第120章 第120章 昏了過去
謝崇三人這一日沒再找百姓訪問。
他們打算好了去縣衙, 直接找事件的當事人——徐霖和沈令月。
和昨兒夜裡不同,他們這會又穿了辦差的服飾。
街上老百姓見了他們,多是能躲就躲, 當然也有膽子大的,主動送些個自己賣的吃食上來,笑著問:“上差老爺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謝崇三人知道,這些天城裡的老百姓都在盯著他們。
大部分是不想讓他們抓了徐霖和沈令月的, 小部分則希望他們趕緊出手,拉來囚車押了徐霖和沈令月。
錦衣衛只對皇家負責, 他們與衙門裡的那些刑獄人員不同, 查案辦案不必非得讓所有人都知道。
康傑喝了句:“鎮撫司辦案, 知縣也不能過問, 你當你是誰?滾!”
百姓也確實怕他們,被斥上一句也就不敢再問了。
謝崇三人繼續往縣衙去。
到了縣衙大門上, 還未等人進去傳話, 恰好迎面碰上了出來的沈令月。
沈令月今日穿一身窄袖衫裙,身上斜挎一隻針線精細的布包。
布包裡頭瞧著裝了不少的東西, 鼓鼓囊囊的。
這樣迎面碰上,四人全都愣了下,氣氛尷尬且詭異。
然後還是沈令月先反應過來, 忙笑著行禮道:“給上差大人請安, 不知三位上差大人今日過來, 有失遠迎。”
謝崇三人也回了神。
謝崇端得與平日一樣嚴肅道:“無妨, 進去吧。”
沈令月本是出門有事的。
她包裡裝了仿單,暫時閒著沒事,打算出去發一發。
但現在謝崇他們過來了,她也就只好回去了。
傳話的人先行一步已經進去了。
沈令月領著謝崇三人往裡走, 路上笑著說些個客氣話,說他們從京城千里迢迢過來,實在是辛苦了甚麼的。
之前她沒有和他們正式說過話,少不得也自我介紹了一番。
謝崇聽著她說,每一個回應都很簡單。
康傑和衛晉中沒說話,卻時不時往沈令月身上瞥兩眼。
這麼瞧著她笑意盈盈地說話,聲音裡帶著些溫軟氣,實在是沒辦法把她與昨晚的形象聯絡在一起。
未見識她身手之前,哪裡能怪他們不信啊?如此,四人走過了大堂院。
進二堂院以後,沈令月沒再說些空泛的客氣話,而是試探著問了一句:“昨兒晚上……三位上差睡得好麼?”
只聽到“昨兒晚上”四個字,謝崇三人臉色便瞬時繃住了。
想起昨晚的事情,三人眼底也都閃過了一絲不自在,但也都很快就掩住了。
沒人會把丟自己面子的事拿到檯面上說。
謝崇微微清一下嗓子道:“還不錯,睡得挺好的。”
沈令月也瞧出來了——他們一點也不想提起昨晚的事情。
如此的話,那現在也就更不可能是因為昨晚的事來找她麻煩的。
他們不想提,沈令月也不想提,因而她便順水推舟當甚麼都沒發生過,接話又說:“那想來是一覺睡到天亮了?”
謝崇三人愣了愣。
當然他們也聽出來了——沈令月也想當昨晚的沒發生過。
她不往外說,給他們保全了顏面,自然是最好的。
因而康傑佯作輕鬆,語氣不再那麼生分,順話道:“可不是麼?託月姑娘的福,連個夢都沒有做,眼一閉就睡著了,眼再一睜,天就亮了。”
說罷掩飾尷尬地“哈哈”乾笑上兩聲。
沈令月低眉笑笑。
這話自當揭過不再提了。
說著話正要出二堂院,徐霖從後頭迎了過來。
見了面,自是行禮寒暄,不在話下。
徐霖把謝崇三人迎到勤政苑落座,茶水果點一應都備齊了。
說上幾句話,謝崇又端起嚴肅的態度道:“徐知縣和月姑娘都知道,我們此趟是為甚麼過來的,那我們也就不繞彎子了,接下來勞煩徐知縣和月姑娘配合。”
最終結果是對他們有利的,徐霖和沈令月沒甚麼不願配合的。
接下來便就在茶香之中,照實回答了謝崇提出的所有問題。
總結起來便是。
樂溪縣當時情況複雜,徐霖來到此地上任後,陷入困局,僱傭沈令月當師爺是不得已。
在這件事上,他們是絕沒有私心的,也從未撈得過甚麼好處,反而時時刻刻承擔著風險。而且他們從最一開始,就都懷揣著同一個志向——除暴安良,讓樂溪縣的老百姓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
現在,這個志向已經在慢慢實現了。
徐霖和沈令月說的,和那些百姓說的沒甚麼出入。
謝崇把能問的都問完了,不再多留,起身道:“既如此,你們把自己說的這些都寫下來,寫一封自辯奏摺,徐知縣你不是中過探花麼,這是你的強項,務必要寫好一點寫得深刻一點,寫好後拿給我。”
徐霖和沈令月也立馬跟著起了身。
徐霖行禮道:“辛苦三位大人為此事奔忙,一直未得三位大人賞臉,三人大人今日可有時間,讓下官為三位大人設一桌酒宴。”
很不巧,早上他們答應了趙家的邀請。
因而謝崇推辭了道:“不巧,今日沒有時間,下次吧。”
他們說沒有時間,徐霖也不好過多糾纏,便只能送他們出衙門。
沈令月與徐霖一同送他們,送出大門後沈令月也沒停步。
沈令月與他們說:“剛好我有事出門,再送你們一段。”
康傑看她一眼,沒駁她的面子,接話道:“月姑娘這是出去做甚麼?”
“哦。”
沈令月想了想,低頭伸手到身上背的挎包裡,數著張數抽出三張仿單來,分別送到謝崇三人手裡,笑著說:“我和好姐妹在芳草街開了間小布坊,籌備了很長時間,現在總算是要開業了。三位上差若是不急著走的話,到時候過來捧個場啊。”
謝崇三人接下仿單看了看。
他們當然沒甚麼興趣,他們生在京城,又在宮裡當差,甚麼綾羅綢緞沒見過,而且見的都是最好的。
但他們沒再傲慢。
康傑又道:“月姑娘厲害啊,能文能武能經商,不僅能在衙門裡當師爺,還能開布坊做生意,果真是少見的奇女子。”
沈令月笑著謙虛道:“大人謬讚了。”
寒暄客氣的話說到這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與他們行了禮,也便轉身往人多的街巷去了。
謝崇三人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康傑收回目光後嘖一下道:“這樣的女人,大俞再找不出第二個。”
衛晉中也嘖:“單她這一身武藝,能及的男人也找不出幾個。”
謝崇慣常冷著臉。
他沒出聲接話,直接轉身就走。
不知他這是打算去哪。
康傑看向他問:“卓甫兄,幹甚麼去啊?”
謝崇:“回去舉石鎖!”
康傑&衛晉中:“……”
***
傍晚時分。
花珍樓。
樓內鶯歌燕舞、酒香四溢。
趙儀手握柺杖坐在樓上最好的雅間裡。
又等了一會,他叫旺兒:“你再下去瞧瞧去,看人來了沒有。若是還沒有來,你再往驛館去請一趟。”
旺兒應上一聲便去了。
為了招待那三個錦衣衛大人,趙儀午飯後早早就來花珍樓了。
他現在呆的這個雅間,裝飾金貴香氣四溢,連桌子上的碗筷酒壺茶盞這些,都是純金打造的。
催了旺兒下去,他又耐心等了一會。
這回沒等過一盞茶的功夫,旺兒回來了,與他說:“老爺,三位上差已經過來了,馬上便到了。”
聽得此言,趙儀忙拄著柺杖站起來。
旺兒又扶他一扶,他便這麼拄著柺杖瘸著腿去了樓梯口。
看到謝崇三人上了樓梯,他瞬時眉開眼笑。
待謝崇三人上來了,他又費勁行禮道:“草民腿腳有些不便,沒能親自到酒樓門口迎接三位上差,三位上差見諒。”
好歹是王侍郎的外甥,謝崇三人哪能不給他面子。
客氣上一番,跟著他進了雅間去。
幾人進了雅間到桌邊落座。
旺兒扶著趙儀坐下,又去把那早已定好的彈琴唱曲的叫進來。
謝崇三人哪裡看不出這桌酒席花的銀錢和心思。
自是要客氣,“勞員外費心招待。”
趙儀笑道:“這點算甚麼,招待上差這樣的貴人,都是應該的。”
說著酒菜上來了,他客氣地敬酒,和謝崇他們吃喝起來。
這樣吃喝小半個時辰,趙儀也沒說甚麼要緊的話,只是一味地提他舅舅,想著法兒地跟謝崇三人之間拉近關係。
等到酒吃得差不多了,感覺關係也熱絡起來了。
趙儀這才沒再憋著,笑著問謝崇三人:“三位上差調查了這麼多天,應該有個結果了吧,不知甚麼時候下手拿了他們?”
因吃了酒,腦子反應不如平時快,但嘴會快一些。
謝崇下意識回問了句:“他們是誰?”
趙儀仍是笑,“還能是誰,自然是那徐知縣,還有那個姓沈的丫頭。上差這趟過來,不就是為了抓他們回京進詔獄的嗎?”
聽完這話,謝崇三人都愣了愣。
然後三人又都一起笑起來。
這可真是鬧了個大烏龍。
他竟是以為他們是來抓人的,所以才請他們吃的這頓酒?
趙儀不解,看著他們問:“三位上差笑甚麼?”
謝崇笑容是收得最快的,看著趙儀道:“員外怕是搞錯了,我們此趟過來,不是為了抓他們,而是為了……不讓人抓他們!”
這叫甚麼話?
趙儀聽得一愣,臉上的笑意瞬時沒了。
他愣了一會,又硬笑出來道:“上差莫要說這樣的笑話,你們錦衣衛出動,哪有不為了抓人,而是為了不讓人抓人的?”
康傑回答他:“是抓人還是不讓人抓人,那也不是我們說了算的,都是宮裡說了算,聖人主子說了算,懂嗎?”
趙儀不懂,“那我舅舅……”
謝崇三人看著趙儀,突然有點懂了。
這個趙儀是想讓他舅舅出手,把這兩人除之而後快的。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那個王侍郎並未插手這個事。
因為趙家不是他們此番過來的主要調查物件,所以他們拿趙家和其他大戶一樣,沒有關注和深挖,因而也就沒有了解到這一層。
謝崇又回他一句:“你舅舅能和聖人主子比嗎?”
聽到這話,趙儀徹底愣住,說不出話來了。
牽扯到了宮裡,話可就不能隨便亂說了。
然後趙儀正發愣的時候,雅間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旺兒過去開了,和外面的人低聲嘀咕上幾句,又關上門回來,到趙儀旁邊小聲說了句:“老爺,京裡來了封信。”
京裡來了封信?
趙儀回過神,問旺兒:“誰的信?”
信此刻就在旺兒手裡。
旺兒又小聲回話道:“部堂大人來的信。”
這部堂大人說的便是趙儀的舅舅王侍郎了。
趙儀等這封信等得早心焦多時了,聽了這話,這會便是一刻也等不及了,直接一把從旺兒手裡把信抽了過來。
信已經被人開過了。
他急著動作把信紙捏出來,展開來看。
卻還沒看到一半,那捏著信紙的手便抖了起來。
看到最後,更是感覺一口老血憋到胸口,險些噴出來。
見他如此,謝崇三人好奇。
問道:“王侍郎在信裡寫了甚麼?”
王侍郎在信裡寫了甚麼?
正是寫了他們三個錦衣衛奉旨來樂溪的事。
並鄭重囑咐,讓他收斂行事,切不可惹火上身。
也就是說,他舅舅這邊指望不上了。
而他舅舅指望不上,那其他的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他家被丈的地、被收繳的錢糧、賭坊裡被抄走的東西,全都討不回來了!
包括他受過的所有憋屈,也都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吞,全忍下!
趙儀抬起目光看向謝崇三人。
三人在他眼前忽而有了幾層重影,他呼吸急促起來,胸口也跟著起伏,然後眼睛一閉腿一伸,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