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096章 我不哄誰哄啊
沈令月倒是想急, 讓他早點回去歇下看大夫。
但他剛剛才昏倒墜過馬,想也是經不起顛簸的,所以沈令月也就驅著馬慢慢往回走了。
回到縣衙太陽已墜至地平線上, 火紅的一團。
沈令月扶了徐霖進屋坐到羅漢床上,又拿了軟和的引枕讓他靠著休息,再去差人趕緊請大夫來。
忙完了,沈令月回來坐下。
給自己和徐霖各倒上一杯茶, 吃著說:“也是我大意了,這些日子你硬扛著沒表現出來, 我就忘了你之前吃了藥的事了, 拉你出去折騰了這麼一遭, 還從馬上摔下來了。”
他這段時間硬扛著操勞, 日夜不分,是讓沈令月忘了的原因, 同時也是讓身子虧空成現在這樣的原因。
原先他是四分病六分演, 但後來因為要辦案子,每天吃藥不定時, 操勞得過分厲害,心裡頂著壓力又不敢放鬆,身子便越發不好了。
現在案子結了, 身心全都放鬆了下來, 身子也便硬撐不住了。
徐霖帶著病氣說:“是我不該逞強, 今天掃了你出去遊玩的興致, 等過些日子身子養好了,再補給你。”
沈令月不與他爭這事,順著這話想了想道:“好啊,到時候叫上香香姐, 還有金瑞若谷,咱們帶個烤肉的方爐過去,再帶些炭火,足夠的好酒羊肉和香料,就在那一邊看日落,一邊吃酒烤肉,怎麼樣?”
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徐霖點頭:“好。”
沈令月和徐霖說罷了這事,大夫恰好趕了過來。
他進屋行禮,放下藥箱給徐霖把了脈看了身體症狀,開上一劑藥,囑咐道:“非得要每日按時吃藥,好好休息調養才能好,切不可再勞累傷身。”
徐霖自己也不想把身體作壞,這麼病懨懨的哪能行。
他自然應聲道:“知道了。”
大夫給徐霖看完病便就走了,沈令月給了診費,送他出門去。
往外走的時候,大夫又跟沈令月囑咐:“這事切不可再大意了,月姑娘你最好看著徐知縣一些,讓他好生休息,過幾日我再來看看。”
沈令月點頭應聲:“你放心吧,我會看好他的。”
送了大夫出內宅後門,看著他走人,沈令月正要轉身回來,目光一瞥,忽看到香竹和金瑞回來了。
香竹和金瑞也看到了她,瞬時都笑起來。
他們快步走過來,香竹出聲問沈令月:“怎麼站外頭不進去?”
沈令月回答她道:“找大夫來給東翁看病,剛送走,正想進去呢,恰好你們回來了。”
聽得這話,金瑞忙出聲問:“少主人怎麼樣?”
沈令月道:“這些日子操勞過了些,接下來得讓他好好養著才行。”
為了賦稅和隱田的案子,徐霖、沈令月和若谷付出了多少,金瑞和香竹這會也全都是知道的。
金瑞道:“那我接下來得留在縣衙,好好伺候少主人才是。”
說著話三人進了內宅。
金瑞和香竹跟著沈令月進屋,去看了看徐霖。
徐霖現在正力疲氣虛,需要休息,所以他們也沒多打擾,關心兩句便出去了。
這會已經到做晚飯的時間了。
金瑞和香竹去小廚房,沈令月也沒留在院子裡,跟他們一起。
若谷也要去煎藥,因而也跟著一道。
再有二黃,歡快地跟在一旁。
好久不曾有這樣的時刻了。
香竹忍不住開心,和沈令月說話時聲音顯得清脆。
她聲音無比放鬆道:“案子總算是結了,月兒你也沒有去省城,我們還能和之前一樣,真是太好了。”
沈令月現在比香竹還要感覺放鬆。
她笑著道:“咱們的布坊才剛起步,還沒正式開業賺錢呢,我哪能就直接走了,甚麼都撒手不管了?”
提起布坊來,香竹又說:“當時你走了以後,我真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心裡便攢著一口氣,想著一定要把布坊給開起來,不能再成為你的拖累。布坊一切都挺順利的,再過些日子便能開業了。”
沈令月聽了這話又覺得有些抱歉,“當時我也是怕露餡,才沒去跟你說一聲,直接留張紙條就走了,是不是讓你難過了?”
香竹仍是笑著道:“你當時走得突然,我看到紙條確實有些慌張,也有些難過,但是我一點都沒有怪你,當然,我本就沒有資格怪你。”
沈令月牽起她的手,“甚麼有資格沒資格的,你有情緒才是正常的。”
說著她往後示意了一下,讓香竹聽若谷和金瑞說話。
若谷和金瑞隔了一小段距離走在後頭。
這一路走過來,任憑若谷說甚麼,金瑞都不發一言,好像聽不到若谷說話,也看不到若谷一樣。
若谷這會又道:“自打我從牢裡放出來以後,你就再沒有理過我,好金瑞,你就理一理我好不好?”
金瑞哼一聲,仍是不理他。
若谷繼續說:“我知道你在生氣,氣我之前騙了你,可那不也是為了大局考慮麼?少主人和月姑娘不也騙了你?怎麼你單不理我呢?”
金瑞終於說話了,道一句:“我樂意,我想理誰就理誰。”
若谷:“那你說,你怎麼才肯理我呢?”
金瑞哼一聲,又不說話了。
聽完這麼幾句,香竹和沈令月一起偷偷笑出來。
笑罷了,香竹小聲說:“若谷被那馮捕頭押進牢裡去的時候,就數金瑞最著急了,那日看著若谷要挨板子,更是急得眼淚都下來了,現在若谷出來了,他卻又不理人家了。”
沈令月也笑,小聲說:“他就是因為太擔心若谷,太著急了,所以才會生若谷的氣呢。不過,應該要不了幾天就哄好了。”
金瑞和若谷那是一起長大的情分,沈令月和香竹自沒有多摻和。
這麼說著話到了小廚房,四人分兩邊,香竹和金瑞收拾收拾開始做飯,沈令月和若谷則到院子裡給徐霖煎藥。
煎藥的時候,多是若谷動手。
沈令月在一旁看著,笑著問若谷:“金瑞不理你啦?”
若谷控制爐子裡的火候道:“可不是麼?他不敢跟您和少主人置氣,就敢跟我置氣,非要我哄他。”
沈令月沒忍住笑出來,“那你就好好哄哄他。”
若谷嘆口氣,“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我不哄他誰哄啊……”
聽著若谷說話,沈令月樂得在旁邊不停笑。
這樣說著話,藥煎好,飯也做好了。
沈令月沒讓若谷和金瑞再忙活,讓他們留在飯堂吃飯,自己拿了煎好的藥和飯食回內宅去。
回到內宅,先讓徐霖吃了藥,又一起坐下吃飯。
徐霖休息了一會,精神好了一些,沈令月跟他說起金瑞跟若谷置氣的事,他順著這話題,又說了些他們小時候的事。
徐霖說的都是些輕鬆好笑的事情,沈令月仍是聽得一直髮笑。
聽了一會,少不得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下意識便張嘴接上話題道:“想想還是小時候好玩兒,我還記得我和發小上幼兒……”
幼兒園的園字沒吐出來,沈令月驀地停了話。
徐霖看她一會,不見她說下去,只問:“上幼兒甚麼?”
沈令月忙笑一下,敷衍道:“沒甚麼,我這記性不好,真想又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小時候無憂無慮的,特別好玩。”
幼兒園小班的事她是不記得了,大班還記得一些些印象深的,但顯然都不是能說出口的事情,剛才嘴快說脫了。
徐霖又看沈令月一會,似乎在思忖甚麼。
但他沒再往下追問,只在心裡想——或許能有那麼一天,他能讓她完全信任,開心不開心的,都能跟他說一說。
他一直都看得出來,她心裡壓著心事。
***
吃完晚飯後,沈令月他們沒再多做別的。
累了這些日子,這一晚早早便洗漱完躺下休息了。
紮紮實實地睡了一覺,次日起來神清氣爽。
徐霖需要好好修養不能太過勞碌,其他人則還是和之前一樣,幹著各自的事情。
沈令月去看衙役們做訓練。
她不在的這些日子,這些衙役也都沒有偷懶,在週三生的領導之下,每日的訓練都有在堅持,如今體格子都已很好了。
訓練完洗漱一把換上衙役皂服,上崗當差。
眼下最要緊的,是清丈全縣土地的事情。
週三生領上幾個衙役,去戶房和範先生他們集合,帶上所有需要用到的工具筆墨,繼續往鄉下去。
身為知縣幕僚,沒有事事都親力親為的道理。
事情交代了下去,自由他們去辦便是了,沈令月只簡單問了幾句情況,沒有跟下去一起去辦。
待他們走了,沈令月又回到內宅去。
看到金瑞今天沒去布坊,而是留在內宅照顧徐霖,沈令月也便沒留在內宅,而是招呼上一聲,去了布坊。
衙門裡若有甚麼事,讓人到布坊叫她去便是了。
沈令月到了布坊,布坊裡的工人早已經開工幹活了。
看到沈令月過來,香竹高興道:“月兒,來,帶你看看咱們的布坊,現在甚麼都不差了,只差織出足夠多的布來,再做上幾套成衣裝點門店,挑個好日子,開業就成了。”
沈令月跟著香竹去看,繅絲的、紡線的、染色的、坐在織機前織布的……各項工作都有專門的幹,瞧著僅僅有條。
這儼然已是個比較成熟的小作坊了。
看完了,香竹帶沈令月去吃茶,略有些緊張地問她:“你覺得怎麼樣?還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我再改進。”
沈令月沒有開過布坊,只覺得香竹已經很厲害了。
她笑著道:“我瞧著甚麼都好,讓我幹,我可弄不出來。”
香竹放鬆了些,又道:“都是銀子堆出來的。”
說著拿了賬本來給沈令月看,“置了甚麼東西花了多少錢,每一樣我都詳細記下了,心裡只盼著,開業以後能賺回來。”
沈令月可不是來查賬的。
她沒翻賬本,只道:“放心吧,你挑的織娘手藝都是好的,照著你教的,織出來的布又好看又有特色,生意肯定不會差的。”
香竹心裡雖忐忑,但也是有自信的。
若真一點自信都沒有,那也不必幹這個事了。
兩人說著開業,接下來便多聊了聊開業的事情。
沈令月沒做過生意,但有生活經驗,只道:“到時候咱來個開業大酬賓,搞一些甚麼打折滿減的活動,先把客人吸引進來……也可以準備些茶水點心,只要客人進門,都免費發一些……”
香竹聽得笑,看著沈令月說:“這些我倒是沒太想過,也不知該怎麼弄,只想著放串鞭炮便算開業了,你懂的這樣多,那開業怎麼辦,都聽你的。”
沈令月和香竹說了小半日開業的事情。
晌午回去吃了午飯,下午沈令月沒再去布坊,而是瞧著衙門沒甚麼事,決定回毛竹村一趟。
這段時間因為忙,她已將近兩個月沒回毛竹村了。
雖然沈俊山和吳玉蘭不是她的親哥親嫂子,但她是沈俊山的親妹妹,他們在家必然記掛她,她理應時常回去看看。
回毛竹村的路上,恰好碰上週三生和範先生在田裡丈地,沈令月便過去打了招呼,順便問了問丈地的情況。
週三生與她說:“目前一切都順利,沒有不長眼的人出來阻撓。”
昨天沒有,今天沒有,不代表接下來都沒有。
沈令月仍是那句:“總之若有人妨礙辦差,抓了便是。”
沈令月瞭解完情況便就繼續趕路了。
而她前腳剛走沒多一會,後腳又有一輛馬車在附近停下來。
馬車上下來一個眉眼間帶些奸相的中年男人。
他笑著出聲問道:“敢問各位差爺,你們在田間這是做甚麼啊?”
週三生看向他,回答道:“衙門昨兒貼了告示你不知道嗎?巡撫大人下令,讓清丈全縣土地,你說我們在做甚麼?”
男人就是從縣城裡來,自然是知道的。
他又多問了兩句,道聲謝,便上馬車走了。
過了農田,馬車又過崎嶇山路。
馬車搖搖晃晃進了西渡村,又入山腳之下的趙宅角門。
馬車在二門外停下,男人下車,拎著包裹入二門,到上房找到趙太太說:“太太,城裡的賬都收回來了,這裡是賬本,等您清點完,我再把銀錢放到庫房裡去了。”
這男人是趙家的管家,姓王。
今日去縣城,便是去各個鋪面上收賬的。
趙太太應一聲,讓他把賬本放下。
王管家放下賬本後卻沒走,猶豫一會說道:“太太,您應該知道,薛老被判了抄家殺頭的事,人昨兒個已經被張巡撫押省城去了。張巡撫不止懲治了薛老那些個鄉紳,臨走之前還下了命令,讓清丈全縣的土地,追繳各家虧欠的賦稅以及罰款。我剛才從城裡回來的時候,正巧看到那些公差在田裡丈量土地。估計要不了幾日,便會丈到咱們村裡來了。”
薛老私吞賦稅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趙太太自然知道。
趙儀傷著腿沒心情多管別人的閒事,她自然也沒拿這事當回事。
但現在聽到清丈土地,就不能不當回事了。
趙太太微微蹙眉道:“竟還有這種事?”
王管家應道:“是呢。”
趙太太想了想,沒再多說甚麼,立即去找了趙儀。
她把王管家的話說給趙儀聽,擔心道:“這要是丈到咱們家,那咱們豈不是要補交一大筆賦稅,還要交上一大筆的罰款?以後每年的賦稅照實了交,也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若論隱田多少,誰家也沒有他們趙家多。
這要是實打實的清,實打實地罰,和剜他們家的肉有甚麼區別?
趙儀聽罷卻不見擔心。
他全不當回事道:“他們不過就是接了命令,在田間做做樣子,你怕甚麼?我趙儀就躺在這不動,我看誰敢清我的地!動我庫裡的糧食和銀子!整個樂溪縣,誰不知道我趙儀是誰,誰敢跟我作對?早就跟你說過了,且讓他們鬥去,甭管最後誰鬥贏了,都是我趙儀的狗,只有他們怕我的份,豈有我怕他們的份!這點事,也值當緊張?”
趙太太想了想,“若只是衙門裡鬥也就算了,可現在連薛老那些士紳都栽了,我這能不緊張,能不擔心麼?”
趙儀:“這你也瞧不清?讓薛老那些士紳栽了的,是省裡來的張巡撫,不是縣衙裡的那些下等狗腿子。便是張巡撫在這我也不怕,別說他已經走了,不會再管縣裡的事了。在這樂溪縣,誰敢惹我趙儀,那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不想活了!”
趙太太又想了想,放心了道:“想是我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