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075章 名不虛傳
徐霖吃了藥稍休息一會, 看起來好了一些。
有沈令月在床前守著,金瑞和香竹也就收拾了藥碗出去了。
房間裡完全安靜了下來,沈令月看著徐霖說:“我這剛能下床走動走動, 你又倒下了,看來接下來得換我服侍你了。不過也好,這樣顯得公平,就當我還你人情了。”
徐霖輕輕笑一下, “你身子也沒大好,瞧著還虛, 你又是個女兒家, 在我床前伺候對你名聲不好, 若谷時不時來照看一二就足夠了。”
沈令月頭微微一歪, 髮髻邊簪子上的墜子跟著晃。
她看著徐霖下意識脫口:“之前你在我床前服侍,還給我幾番揉手, 對我名聲就好了?”
徐霖:“……”
雖然在當時情境之下, 因為肚子疼,沒有心思多想別的, 但這會脫離了當時的情境,再說出當時的場景來,聽起來就十分曖昧了。
又是床前, 又是揉手, 又是名聲的。
看著徐霖的眼神和臉色, 沈令月說完也就立馬意識到了。
難免有些尷尬, 她便默默避開了目光。
徐霖也收回了目光,說道:“那便讓你照看吧。”
說完話,兩人又同時往彼此看上一眼。
碰上目光之時,氣氛微妙又古怪。
沈令月沒讓這樣的氣氛蔓延開。
她忙轉開話題又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還去不去花廳陪薛老他們?”
徐霖微微氣虛著道:“我倒是想去,但怕是不能了。”
沈令月道:“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幫你去送送他們就是了。”
徐霖應聲:“好。”
沈令月又問:“那現在我就不打擾你了,讓你好好休息?”
徐霖卻又是不想立時休息的樣子,“既然沒甚麼名聲可在乎,那就再陪我會吧。”
沈令月:“……”
怎麼又提這茬。
看模樣是吃了酒,沒有平日裡那麼清醒。
他如此說,沈令月便也就沒走,陪著他又說了會話。
說著話注意到自己頭上的首飾,她自然說起這事來,抬手碰了碰頭上的簪子,問徐霖:“對了,這些首飾都是你讓首飾鋪打的嗎?”
徐霖應一聲,“讓他們趕製出來的,喜歡嗎?”
沈令月放下碰簪子的手,還是那句話:“哪有人不喜歡金銀珠寶的。”
說完她問:“那這算是衙門裡的公共財產,只是讓我在需要撐場面的時候戴一戴,還是……”
“送你的。”徐霖接上沈令月的話。
自從他們認識到現在,他就沒見沈令月戴過任何的首飾,大部分時間都只用最簡單的髮帶,梳一把高高的辮子。
那日逛首飾鋪子,看她喜歡,便打算給她打製一些。
沈令月知道徐霖有錢,這點東西在他眼裡不算甚麼。
她笑一下道:“給你們有錢人幹活,就是好啊……”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甚麼有的人寧願去大戶人家當奴才了。
主子有錢,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心情一好,賞的東西也都是好的。
說得難聽是奴性,實則都是人趨利的本能罷了。
兩人這般說著話,說著說著便忘了時間。
本來沈令月說好要去送送薛老他們的,結果還沒等她去,薛老他們已經吃完喝完過來了。
薛老領頭,來關心徐霖的身體,並與他辭別回家。
徐霖欲從床上下來送薛老,被薛老給阻止了。
徐霖很不好意思地說:“原想好好招待您一番,不曾想身子不爭氣,出了這樣的意外,掃了您的興,我這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
薛老理解道:“澤修不必如此想,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今晚我們也都盡興得很,你不必自責。身體不好,便好好養著,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再設宴請你,到時我們再好好熱鬧一番。”
徐霖應了,薛老他們沒多打擾徐霖,再囑咐上幾句話便走了。
沈令月和香竹跟著一起送薛老出縣衙,路上薛老沒和楊主簿他們說甚麼話,倒是和沈令月香竹說了許多。
宴席上香竹提過,自己在準備做布匹生意。
薛老這會細問香竹:“準備到哪一步了?”
香竹這便也詳細回答道:“回薛老的話,鋪子已經定下來了,就在芳草街上,手續也都辦齊了。再過個幾日,織機也都置辦起來了,接下來便是僱些工人,再買了棉花生絲染料來,就是染絲織布了。織了布匹出來,一面賣布,一面也做些成衣來賣。”
薛老點頭點頭,只道:“不錯不錯。”
旁邊計程車紳們也都跟著應和,“姑娘家能這麼有想法,能幹下這些事情來,實屬難得,實屬難得啊。”
薛老又道:“我呢,家業不大,但名下也經營了幾個莊子鋪子,縣裡的商會商人也都給我幾分面子,香竹姑娘若是有甚麼需要,可儘管來找我,只要是我能幫上的,絕不會推辭。”
香竹沒有推辭,笑著道:“那就先謝過薛老了。”
薛老看向香竹,繼續問:“開個這樣的鋪子,前期投入也要不少了,你手裡本錢可夠?若是不夠,我也可幫上一二。”
做生意,可用的本錢越多,那自然能把鋪子弄得更好。
但香竹沒有給出答案,而是看向了沈令月。
沈令月這便出聲道:“薛老,這鋪子雖是香竹姑娘張羅開的,但我也是參了一股的,暫時倒不缺錢。”
薛老聽了笑道:“原來如此,月姑娘的能力自是不容置疑的。”
說著話到了縣衙外頭,也就互相拜別,上馬車的上馬車,上轎子的上轎子,騎馬的騎馬,走路的走路,各路散了。
沈令月、香竹和若谷回去內宅。
金瑞已經伺候徐霖洗漱完了,他們也便洗漱一番各自回房了。
上床放下了帳簾。
香竹問沈令月:“咱們本錢有限,怎麼不讓薛老幫忙呢?我想著,若是有薛老幫忙,這鋪子怎麼也是成的。”
沈令月躺下來道:“咱不是有東翁麼,錢的事不用他來幫忙,就算要借錢,也不找他來借。他要是想借此參一股,我就更不願意了,總覺得免不了麻煩。若是做大了,這店裡的事最終不知要聽誰的了。”
香竹順著這話想想,覺得也是。
她又笑,“你覺得咱們的鋪子能做大嗎?”
沈令月閉著眼睛,也笑著道:“做生意,沒有還沒做就先洩自己的氣的,打起信心來,咱們的鋪子一定能做大,不止在樂溪這個邊鄙小縣能做大,還能做出樂溪,做向全國。”
香竹從沒聽過這樣的話,想都無法想象。
她看著沈令月,嘗試想象一下,“做向全國?”
沈令月睜開眼睛看她,笑著繼續說:“就是把鋪子開到省城,開到蘇杭,開到京城。”
這話在香竹聽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她眨巴了好一會眼睛,又看著沈令月說:“你也太敢想了。”
沈令月哈哈笑出來,“想想有甚麼不敢的。”
香竹還真不敢想,她在沈令月旁邊躺下來道:“我只要能養活自己,讓自己在這個世上有一處立足之地,不用再擔驚受怕,就可以了。”
沈令月:“有我在,你不用怕。”
香竹看向沈令月,片刻“嗯”一聲。
沈令月與香竹閒扯了一會,又說起薛老來。
“咱們這鋪子,不過四架織機,暫時也不用他出手幫甚麼,只今晚吃了這頓酒,與他認識了,到時候鋪子開業,請他過去就可以了。開業的時候人家一看,縣裡能請的大人物都請來了,又是我月姑娘的生意,以後誰敢不敬著咱們?”
香竹聽得放心,重重點下頭,信心很足道:“嗯!”
兩人都吃了酒,沒再多說一會,便都睡著了。
也因為吃了酒腦子昏,香竹這一覺睡得難得的沉,夢裡也做起生意來,竟真像沈令月說的,把生意做到京城各地去了。
早上起來她還暈乎乎的,像飄在雲頭上。
等腳落地踏實了,心裡似乎又多了股熱流,越發有幹勁了。
***
沈令月說好了要照顧徐霖還人情的,這一天也便沒怎麼出去,大部分時間留在內宅,在徐霖有需要的時候,照看他一二。
這樣照看了幾日,徐霖仍不見有好轉。
今一日薛老又過來看他,還帶了大夫一同過來。
大夫給徐霖診脈,又是開方抓藥一通忙活。
薛老聽大夫說徐霖身子還是不好,很是關心擔憂道:“澤修,你這年紀輕輕,把身子熬成這樣可不成啊,千萬要好好修養,衙門裡的事有楊主簿代你管著,你暫時就不要太過焦心耗神了。”
徐霖咳嗽兩聲道:“我現在就是想管,也沒這麼多心力了。”
薛老繼續給他寬心,“衙門裡的惡吏都讓你收拾了,新選的那些捕快個個盡職盡職,治安管得好,現在全縣上下,連小偷小盜都難得見到一個,老百姓日子過得好著呢,你也大可放心的。”
徐霖嗯一聲,“眼下沒甚麼不放心的。”
薛老關心完了徐霖,為了讓他更能安心養病,又說:“其他的事你也不用太過操心,我和其他士紳商量了,大家捐出些錢來,把縣學再修繕一番,置辦些紙張筆硯燈油,讓生員們能有更好的地方學習。今秋參加鄉試,若能考出一二個舉人來,就是澤修你的實績了。”
徐霖撐著力氣道:“謝過薛老了。”
薛老道:“咱們這些人都是在朝廷當過官的,為的都是百姓安康,咱們自己的家鄉,豈可叫澤修你一人出力?因而沒有你謝我們一說,倒是我們要代表全縣的老百姓,謝澤修你啊。”
徐霖這番瞧著,連說話的力氣都不足。
於是薛老說完這番話,叫他更加放了心,便沒再引他多說,留了他在房中休息,且先告辭了。
沈令月送薛老出門。
到了院子裡,薛老又停下,與沈令月說起香竹的鋪子來。
薛老道:“今日我剛好沒甚麼事,月姑娘可能抽出一些時間來,不若咱們一起去香竹姑娘的鋪子裡看看?我萬分敬佩你和香竹姑娘的為人和能力,必要在這事上幫上你們一些,我這心裡才舒服啊。”
沈令月沒有推辭,笑了笑道:“那我去跟東翁說一聲。”
回去跟徐霖說過了,沈令月也就跟薛老出了門。
到了外頭,只見薛老備了兩頂轎子。
薛老上前面的那一頂,沈令月便跟著上了後面的那一頂。
穿越過來這麼長時間,沈令月這還是第一次坐轎子。
轎子和馬車不一樣,薛家的轎伕約莫訓練得又好,坐起來格外舒適。
這樣被人抬著走,也很難不產生點人上人的感覺。
轎子抬到芳草街,在“香月布坊”前停下。
沈令月和薛老先後下轎,準備往店鋪大門裡去。
但剛轉過身走幾步,薛老便停了下來。
他仰頭看著店鋪上的匾額,笑著說:“這字跡很不一般,應是徐知縣的手筆吧。”
匾額上的字確實是徐霖寫的。
沈令月笑道:“正是我家東翁所書。”
說了幾句匾額上的字,沈令月跟著薛老往大門裡去。
走過前面的店鋪,剛到後面院子裡,正好見到香竹從屋裡出來,少不得又客氣寒暄一番。
寒暄罷了,香竹領著薛老進屋裡說:“巧了,正好今天定的織機都打製好送過來了,其他的東西也都陸陸續續置齊了,就等著僱了人,再買了棉花生絲來,就能正經開工了。”
屋裡陳設簡單,沒多少東西。
薛老跟香竹看過了織機,開口說:“棉花和生絲你們就不用費力找人買了,不相熟,少不了要被人騙。我家裡也是有些棉田和桑田的,供你們這樣的作坊還是夠的,算你們最低的價錢,如何?”
香竹聽得眼睛發亮,“那真是太謝謝薛老了,我們之前也去過不少農戶家裡看過,品質和價錢,我們確實都不是那麼瞭解。”
薛老笑呵呵道:“別總是跟我這麼客氣,能幫上你們的忙,我也是打心底裡高興的。”
聽得這話,金瑞又在旁邊說:“這些日子在外面忙著開鋪子的事,接觸了不少人,常聽人提起薛老您,說您是咱們樂溪最是仁厚有善心之人,現在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薛老笑得更是和善了,謙虛道:“都是虛名,都是虛名罷了。”
作坊裡看上幾眼也就罷了,金瑞說了話,忙又去沏茶招待薛老。
四人在院子裡坐下來,商妥了從薛家買棉花生絲的事。
沒別的事了,薛老這便要走了。
金瑞和香竹還得留在鋪子裡忙活,沈令月跟著薛老走人,準備回縣衙裡去。
然薛老沒讓轎子抬她回去,而是邀請她再去茶樓坐坐。
沈令月也沒推辭,跟著薛老又去了茶樓。
在茶樓落座,沈令月隨薛老點了茶水。
等茶水送上來,薛老笑著問沈令月:“這茶如何?”
聽薛老這麼問,沈令月才想起來,剛才在鋪子裡說話時,薛老根本沒有碰金瑞沏的茶水,想來是覺得不太合胃口。
沈令月放下杯子,笑著說:“不怕薛老您見笑,我不會品這個,只知道吃了解渴,還能提神,別的就說不出甚麼了。”
薛老自然不笑話沈令月。
他笑著誇沈令月道:“月姑娘是個坦蕩直率之人。”
沈令月也笑,“我是想裝也裝不出來,索性就不裝了。”
薛老又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這樣閒扯了幾句,吃上幾口茶,薛老又笑著跟沈令月說:“月姑娘這樣的女子,整個大俞也找不出幾個來,我倒是好奇,姑娘是怎麼認識的徐知縣,又是怎麼給他做了師爺的。”
沈令月道:“您也知道,我原是跟著師父到處遊歷的,常年都是飢一頓飽一頓的。之前他老人家歸隱了山林,而我塵心未了,便沒有隨他一起歸隱。我心不淨,窮苦的日子過怕了,想過些不為銀錢發愁的日子,也不服輸想做點事業出來,哪知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找不到人投奔。那些有錢人,只看我貌美,想納了我當小妾,我豈能願意?幸好,東翁有眼光,花錢僱了我當師爺,成全了我的事業心。”
薛老聞言嘆口氣,沒說話。
沈令月只好看著他問:“薛老緣何嘆氣?”
薛老吃了口茶,放下杯子慢聲說:“我只是在為月姑娘你覺得可惜啊,以你的本事,比許多男人都強,照理是能幹出大事業的。”
沈令月:“我現在已是謀到了差事,有甚麼可惜?”
薛老:“你應該知道,徐知縣是得罪了當朝首輔,被貶到了這裡來的,他自己的前程都毀了,你跟著他,又能有多大的前程?以你的能耐,屈居在這樣的小小縣衙當中,豈不可惜?”
沈令月聽了這話默一會。
然後笑了道:“我已是知足了,這世道對女人束縛頗多,我能謀得這樣一份差事,能獲得現如今的地位,已是老天開眼了。”
薛老:“此言差矣。”
沈令月看著薛老,等著他說下去。
薛老便又看著沈令月繼續說:“你雖是女子,但能耐不輸男子,你若是願意,自是能找到更好的東家。我在朝中當了半輩子的官,也頗認識些人,姑娘若是有心,我介紹月姑娘去省城如何?”
沈令月與薛老對視片刻,默默低下眉端起杯子到嘴邊。
茶水碰到了嘴唇,只輕輕抿了一口。
說真的,在剛才的一瞬,她竟然心動了。
以薛老的人脈來說,介紹她去省城給人當謀士,自然不算難事。
對那些當官的來說,在府上多養一個謀士也不是甚麼難事。
到了省城,也自然會有更廣闊的天地。
片刻,沈令月放下手裡的杯子。
她看向薛老微笑道:“東翁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就這麼棄他而去,豈不是忘恩負義?我雖是女子,也知道忠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