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028章 粉雕玉琢發著光
合起手裡的案卷放到一邊的案卷堆上。
沈令月豎起胳膊來, 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把全身筋骨都給撐開。
盡興的懶腰讓全身都放鬆了下來,她軟著身子靠到椅背上, 鬆軟著聲線出聲說:“可算是全都弄完了。”
因為日日挑燈夜戰加班加點,原本估算約莫需要十天才能幹完的活,她和徐霖兩個人,只用六天便全部幹完了。
徐霖也放下手裡整理好的最後一卷案卷, 抬起頭對沈令月說:“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這會已經快要到傍晚時分了, 但天色還沒有暗。
自從來縣衙幹活, 也有好些日子沒回家了, 沈令月坐直起身子道:“今天要是沒別的事了, 那我回趟家,回去看看我哥哥嫂子, 他們肯定惦記我呢。”
雖然她並不是沈俊山和吳玉蘭的親妹妹, 但她頂了他們親妹妹的身份,自然便就要把自己當成是他們的親妹妹。
不能找了差事出來了, 就直接不當他們兩人是親人了。
有家在這裡,有空自然要回家看看的。
徐霖聞言道:“好,你稍休息一會, 我讓若谷給你牽匹馬來。”
這時代交通不便,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交通工具少, 出門在外不走水路的話, 要麼坐慢吞吞的馬車,要麼就是自己騎馬。
若不是出遠門,能坐的便還有轎子。
樂溪山路多,道路多崎嶇, 坐轎子和坐馬車全都不大便利,徐霖過來赴任的時候,便是和金瑞若谷騎馬來的。
窮人傢什麼都沒有,好點的能有個牛車坐一坐,剩下大多出門都是靠步行,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不願意出門走得遠。
沈令月之前在縣城和毛竹村之間來去,也都是靠步行。
這會聽到徐霖要給她牽馬,她心裡倒是樂意省力氣,但也只能笑一笑拒絕:“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徐霖以為她是客氣,看著她說:“不必與我客氣,你現在是我請來的師爺,衙門的東西,你都可以用。”
沈令月只好笑笑又說:“我不是跟你客氣,我是……不會騎馬……”
徐霖聞言愣了愣。
她一直以來這也會那也行,他便下意識當她甚麼都會了。
明白了便又說:“那就讓金瑞和若谷趕馬車送你。”
沈令月還是拒絕了道:“不用了,我回家的路馬車走不了,若是走能走的大路,得繞上一大圈,還不如走回去快呢。”
轎子是沒人抬的,更沒辦法。
但徐霖也沒就這麼讓她走,站起身與她說:“累了這麼多天,你先休息一會,我讓金瑞和若谷給你收拾點東西。”
沈令月不知道他要讓金瑞和若谷收拾些甚麼。
看他說完出刑房走了,她也便就靠到椅子上,閉上眼睛休息了會。
不知休息了多久,聽到門外若谷叫她:“沈姑娘,咱們走吧。”
沈令月睜開眼睛緩一下起身,走出刑房便見院子裡停了一匹馬,馬身上掛著兩個包裹,徐霖也在院子裡。
看到沈令月出來,徐霖說:“讓若谷送你回去吧。”
既如此,沈令月也就沒再拒絕了。
若谷牽了馬和她一起出縣衙,徐霖送她到人門上,囑咐她和若谷:“路上小心些。”
出縣衙以後,沈令月彎腰抱起腳邊的二黃。
之後若谷牽著馬和沈令月一起出縣城。
出了城門讓沈令月騎到馬上,若谷便就牽著馬,送她回家。
因為現代的思想教育,沈令月並不是很習慣這樣。
但是這馬已經牽出來了,若谷是不騎的,她不坐便是白不坐。
騎在馬上走上一會也就稍有些習慣了。
過去這六天,沈令月和若谷雖沒有和徐霖之間相處得多,但也算不生疏了,有甚麼話都能說兩句。
沈令月坐在馬上問若谷:“你是從小被賣進你少主人家的嗎?”
若谷應話說:“是的,家裡本就窮,那年又逢上旱災,實在是吃不起飯了,留在家裡也只能等著被餓死,家裡人便將我賣給了人牙子。我運氣比較好,輾轉一番到了蘇州,被賣進了少主人家,老爺太太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我原是當個下等的奴才,後來太太看我生得好,人也機靈,便讓我跟著少主人伺候了。”
這都是甚麼破世道。
但這麼想來,有些人寧願賣身為奴給大戶人家做奴才,也能理解了。
若是遇上了好人家,過的確實比普通平民好。
至少吃穿不愁,還有月錢拿,運氣好的還能讀點書。
沈令月又問若谷:“那金瑞呢?”
若谷牽著馬說:“他家是太太的陪房。”
沈令月騎在馬上,就這麼和若谷說了一路的話。
快要到毛竹村的時候,沈令月沒再讓若谷往前送,讓他停下馬來,自己下馬道:“前面就到了,就送到這吧,謝謝你。”
若谷看看馬身上的包裹,“可這還有東西呢,不輕。”
沈令月二話不說放下二黃,把包裹拿下來,“這點東西,我自己拿得動,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黑下來怕你不好走,趕緊回去吧。”
若谷知道,沈令月只是生得纖弱,力氣並不小。
於是他也便沒再多說,去到馬身側道:“沈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令月看著他,“路上慢點。”
若谷應一聲,踩上馬鐙子翻身上馬,調轉馬頭便走了。
沈令月看著若谷騎馬很快走遠,自己轉過身往毛竹村去。
走上幾步嘴裡嘀咕著說:“看來這騎馬和開車一樣,都是生活必備技能,得學起來才行啊……”
***
毛竹村沈家。
吳玉蘭站在灶上盛飯,沈俊山洗了手過來端碗。
吳玉蘭盛完飯放下勺子說:“可算是把銀子換成地了。”
沒有那麼多銀子藏在家裡,心裡踏實多了。
拿了筷子,兩人在桌邊坐下來準備吃飯。
然還沒吃上一口醬菜,忽聽到院門上傳來沈令月的聲音:“哥,嫂子,我回來啦。”
聽到聲音,兩人一起往院子裡看去。
只見沈令月身上揹著兩個大包裹,推開院門進了院子。
於是兩人忙放下筷子起身,迎出去道:“可算知道回來看看了,這些日子在外面怎麼樣啊?”
怕會給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他們也沒敢去縣城裡找她。
沈令月把包裹卸下來放到沈俊山手裡說:“那衙門裡一堆一堆的全是爛事,忙死了,我這些日子,連衙門大門都沒出。”
吳玉蘭忙又道:“快進屋坐下來歇會。”
說完她去灶房裡又盛碗飯拿上一雙筷子,端到堂屋放到桌上。
因為騎馬回來的,沈令月其實沒受甚麼累。
她到堂屋坐下後,便和沈俊山一起拆起了帶回來的包裹。
沈俊山一起拆包裹一邊問:“帶的甚麼東西?”
沈令月道:“我也不知道,知縣老爺給我帶回來的,我也沒問。”
等包裹全都拆開了,只見都是吃的。
有樣式精緻的糕點,有蜜餞兒,有燒雞……還有一個圓滾滾的西瓜。
沈俊山和吳玉蘭哪裡見過這些好東西啊。
兩人怔愣了會,沈俊山回過神讚歎:“這知縣老爺,待人竟如此闊綽……”
沈令月笑了道:“他確是個好東家。”
沈令月突然回來,吳玉蘭原還怕今晚做的飯不夠吃,現在看到這些東西,他家三口便是再大的肚子,那也是能吃飽的了。
家裡常年吃的糙,見到這些好吃的哪有不興奮的。
沈俊山和吳玉蘭興奮地張羅起來,去灶房的缸裡舀出一桶水來,把西瓜放進挑水的木桶裡泡著。
這水是剛從深井裡打回來的,正是涼的時候。
泡上西瓜回到桌邊坐下,面對一桌子的好吃食,兩人竟又有些無從下筷子。
沈令月看他們這樣,只好說:“趕緊吃,不吃擱久了也壞了。”
正是這理,不吃就放壞了。
於是沈俊山和吳玉蘭沒再猶豫,敞開肚子吃起來。
甚麼都吃上了兩口。
吳玉蘭感慨說:“這日子過得,真是越來越像做夢了。”
沈俊山接她的話,“就真是做夢,大夢上這一遭,也值當了。”
這麼好的日子,管他是夢不是夢的。
兩人說著話又多吃上幾口,然後問沈令月在衙門裡都在做甚麼。
沈令月回答得簡單,因為這些天只看了案卷。
聽沈令月說完衙門裡的事,沈俊山和吳玉蘭又跟她說了說家裡的事情。
村裡日子沒甚麼其他特別的,最主要的也就是買田。
他們這邊比不上那些富庶之地,田價自也比不得。
沈俊山說:“總共買了三十畝,好一些的田要三兩銀子一畝,買了十畝,普通一些的,要二兩一畝,買了二十畝。”
再差的田,他就沒買了,種不出莊稼,再便宜也是虧本的買賣。
沈令月聽完了問:“買的甚麼人家的田?”
吳玉蘭道:“鎮上的一家富戶,家中老二成了家分出來單過,應是染上了賭癮,家裡撒手不管,就賣起地來了。”
沈令月點點頭,“那這會咱家也有四十畝地了,哥你要是種不過來,農忙的時候就花錢請些人幫忙。”
說著話吃完飯,起身在院子裡踱步消消食。
吳玉蘭給二黃喂吃的,看著它圓滾滾的身子說:“看來你也過好日子去了,吃得這樣胖。”
等二黃吃完了飯,西瓜也差不多泡好了,三個人又坐下來吃瓜。
這年頭的西瓜品種不好,瓜不大,但甜味還湊合。
但就這點甜味,也是窮人吃不到的。
沈俊山和吳玉蘭吃得高興,也和沈令月又說些高興的閒話。
沈俊山說:“雖不知最後結果會怎麼樣,但自從這新知縣來了以後,衙門裡的官差都告假不幹了,趙惡霸又被月兒你打得在家躺著出不來,少了他們出來到處作惡作踐老百姓,雖也還有其他的地痞流氓惡霸,但就這段時間,咱們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比之前明顯輕鬆了許多。”
真不敢想要是把這些人全都除了,那日子得過能有多舒坦。
這話聽著真是又諷刺又心酸。
原衙門是為了給老百姓申冤、維護治安讓老百姓過安穩日子的,結果現在衙門裡的官差告假不幹,老百姓才能得以喘口氣,過些安穩日子。
沈令月吃著瓜說:“等著吧,咱們的日子會真正變好的。”
吳玉蘭看著沈令月,默了會說:“希望吧。”
以前是從不敢希望的。
這會兒倒是覺得,或許真能期待一下。
***
吃完瓜天色已經黑透了。
沈俊山吳玉蘭和沈令月分開各自洗漱。
沈令月洗漱完之後,吳玉蘭給她拿來兩套衣裙。
這兩身衣裙,是吳玉蘭這段時間在家做的,用的都是綢緞。
在床頭放下衣裙,吳玉蘭跟沈令月說:“給你做了兩身,明兒早上起來穿一身,再帶上一身,到縣衙裡換著穿。”
沈令月看看衣裙笑著說:“謝謝嫂子。”
知道沈令月這些日子忙得累,吳玉蘭沒多打擾她,又輕聲關心囑咐她幾句,便回了自己屋。
穿越過來到現在,沈令月這還是頭一次有新衣服穿,而且是從沒穿過的好料子。
穿越之前,穿新衣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然眼下可不是。
沈令月從床上拿起新衣服看了看,又放在身前比了比。
吳玉蘭是按著她的尺寸做的,自然很合她的身,顏色都是很淡的嫩粉綠或者嫩粉藍,也合她的氣質。
吳玉蘭也是按照她說的,做的都是方便行走做事的衣裙,袖子做的是窄袖,裙子做的也是更方便活動的馬面。
放在身上比過了,心裡滿足,沈令月也就放下衣裙睡覺了。
次日在雞鳴聲中起床,把衣服穿上身,另一套裝在包裡帶著,吃個早飯也就又往縣城去了。
這回不巧,出門走了不多一會碰上了柳嫂子。
自打沈俊山和吳玉蘭下山回來後,沈令月日日早出晚歸,柳嫂子這些人就沒見到過她。
見了打聲招呼,柳嫂子自然好奇問:“月兒,你這是去哪呀?”
沈令月笑著回答她:“嫂子,我出去放狗啊。”
縣城裡知道她家庭情況的人少,也就徐霖主僕三個。
她也不想讓村裡人知道她在衙門裡尋了差事,在幫縣太爺做事,這樣城裡和村裡兩邊訊息通不起來,能免掉許多麻煩。
柳嫂子聽了話衝她笑笑,沒再多問。
這狗有甚麼可放的,定然就是為了臉面,隨口胡謅一句躲出去唄。
想想又忍不住想要嘆氣。
好好的一個姑娘家,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憐吶!
***
沈令月帶著二黃趕到縣城衙門,天色剛好大亮起來。
她進衙門到大堂院,到刑房門外往裡看一眼,不見徐霖在裡面,但看出來書案上的案卷少了一堆。
沈令月沒往房裡去,轉身打算先去自己的師爺房。
但剛一轉身,便看到了從後頭過來的徐霖。
兩人看到彼此,都下意識愣了下。
徐霖今天穿的不是平常穿的儒衫便衣,而是知縣的官服,不同於平時儒雅沉穩,而是多了一身不可侵犯的威嚴正氣。
徐霖生愣也是因為沈令月今天穿了綢緞新衣。
倒不是她的衣服多漂亮,鄉下人做衣裳,款式是最普通最簡單的,沒任何新鮮花樣,只是她之前穿著舊布衣,容貌已是遮掩不住,這會嶄新的綢衣上身,更是顯得粉雕玉琢像是發著光一般。
徐霖先回神,出聲跟沈令月打招呼說:“回來了,眼下需要用到的案卷,我已經讓金瑞和若谷搬去牢房了。”
沈令月“哦”一聲,忙道:“我去把包裡東西放一下。”
他們花了六天的時間把案卷看完並分類整理了。
從今天開始,便是要對著這些案卷,正兒八經處理案子了。
案情有大有小,有的需要升堂,有的不需要。
他們商量好從不需要升堂的案子審起,而用來私下提審犯人的刑訊房,便在牢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