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道吧！五十客
時序三月，春色漸深。太阜城外的桃花開得正盛，雲霞般壓滿了枝頭。新來的知府晝鶴大人沿著府衙後院的矮牆緩步而行，直通向那座臨水的蘭亭。他身著月白長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直裰，衣袂隨風輕揚，更顯得身姿清逸。
身後的童子懷抱一張古琴，小心翼翼地將琴安置在亭中的石案上。亭外，十餘名學子早已跪坐在蒲團之上，年歲不一，衣著各異，卻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以才華和嚴苛著稱的夫子開課。
晝鶴，晝家二公子，年方二十便高中慶祐四年探花，本是京城炙手可熱的新貴。卻因與好友蘇文湛聯名上書，直言抨擊新政之弊，觸怒天顏，被貶至這偏遠的太阜。然而不過兩年，他平盜匪、興學府，行事雷厲風行，卻又清廉愛民，毫無世家子弟的紈絝之氣，竟贏得了這貧瘠之地上下的由衷愛戴。
“今日，我們學琴。”晝鶴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左邊的童子點燃了傅山爐中的香餅，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散開淡淡的檀香。
“琴，又名瑤琴、玉琴，”他指尖輕撫過琴身，目光掃過臺下學子，“相傳為伏羲氏所制。琴長三尺六寸五，對應年數，琴面十三徽，對應月份。”
話音剛落，一位年約四十、面容樸實的男子便起身拱手：“夫子，一年分明只有十二月，何來十三之數？”
“那是因為有閏月”他身邊的男子搶白到，看樣子是個十六七的少年。
晝鶴目光掠過，微微頷首：“時汐說得不錯。”
他不再解釋，右手輕勾琴絃。 “嗡——”一聲渾厚低沉的松響在亭中盪開，“此為空弦，稱散音，其聲沉渾如大地鐘鳴，象徵地。” 隨即左手輕觸徽位，右手同時撥動，發出一聲清越微弱的泛音，“此為泛音，清亮透澈，如天籟自雲端來，象徵天。” 最後，他手指穩穩按上琴絃，緩緩滑動，琴音隨之纏綿變化，“此為按音，吟猱綽注，細膩婉轉，變幻無窮，象徵人。”
…… 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桃花瓣，濾下柔和的光斑，恰好落在亭中琴面上，凝成一泊暖色的光暈。蘭亭下的學子們，無論年幼年長，皆凝神屏息，努力模仿著夫子的指法，在膝上虛擬的琴絃上笨拙地劃拉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晝鶴起身，沾染著爐中殘餘的檀香，緩步走下蘭亭，在一排排學子間無聲穿行。他並未停留指點，直至走到最外圍，卻忽然停在了時汐面前。
時汐正盤算著今晚廚房會做甚麼菜，忽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緊接著微涼的手指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嚇得手腕一顫，猛地抬頭，正對上晝鶴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左手吟猱，須得活。”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手指卻帶著她的手腕，微微晃動，做出揉弦的姿態，“似春潭水波輕漾，力在韻長，不在形僵。”
時汐只覺得被他握住的地方像被烙鐵燙了一下，腦子裡一片空白，方才看的指法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她能感覺到周圍同窗投來的目光，臉上陣陣發熱，情急之下，憑著殘存的印象，手指用力在虛擬的琴絃上一刮——
“咚！”晝鶴手中的紫竹扇骨不輕不重地敲在了她的額頭上。
“嘔啞嘲哳。”他冷著臉吐出四個字的評價。
時汐捂著額頭，心裡一陣委屈和不忿。她莫名其妙穿越到這陌生的世界，醒來就在一個窮苦村莊，為了避免被嗜賭的叔父嫁給村裡七十歲的二麻子換彩禮，她不得不設計了一場假死，倉皇逃出。一路顛沛流離，餓得頭暈眼花時，正好撞上了赴任途中的晝鶴車駕。為了活命，也因是個沒有路引戶籍的黑戶，她只能硬著頭皮謊稱自己是欲往州府求學的寒門學子，就此被晝鶴收留，成了這知府學堂裡的一名“男”弟子。本以為能混口飯吃，安穩度日，哪知這位年輕的夫子較真得可怕！
但想到這裡一日三餐的熱飯和遮風避雨的屋簷，時汐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抱怨都咽回肚子裡，挺直脊背，正色道：“學生愚鈍，請夫子示下！”
晝鶴淡淡瞥她一眼，未置可否，只揮了揮手，周遭因這小插曲而產生的細微騷動立刻平息。
他走回蘭亭中，於琴案前坐下。指尖再次劃過琴絃，這一次，並非簡單的示範。揉、撚、撥、滑，三兩聲間，一段極短的旋律流淌而出，清澈如溪水叩擊山石，餘韻卻帶著難以言喻的纏綿深意。時汐不自覺地看著他那雙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動作優雅而精準。她忽然想起自己熬夜寫的那篇《冷麵王爺俏嬌妃》，不行，也得給她的男主月光這樣的手才行……
“聽聞當年夫子在京中，曾蒙聖上召見，於瓊林苑御前奏琴。天子聞之，龍心大悅，特賜‘瑤君’雅號。今日我等能得聞天樂，實乃三生有幸！”一位年長的學子由衷感嘆，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時汐猛地從自己的話本構思裡驚醒，只見晝鶴五指虛按，將仍在微微震顫的琴絃徹底撫平，餘音戛然而止。
“會了嗎？”他抬眼，目光再次落點時汐。
時汐：“……學生，學生愚鈍。”
晝鶴似乎早料到如此，臉上並無波瀾，只道：“再練。”
…… 直至日頭西斜，晝鶴身邊的童子才給每位學子分發了一冊手抄的入門琴譜，宣佈散學。時汐揉著痠痛僵硬的手指，不過是幾個基礎指法，反反覆覆竟練了兩個多時辰！她收拾好東西，幾乎是拖著腳步回到那間位於學舍角落的小小屋舍，只想立刻撲到床鋪上。
剛推門進去，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還未來得及轉身，那人已擠開門縫鑽了進來，反手就將門掩上。
是郭子安，學堂裡最為跳脫活躍的子弟，據說是鄰縣一個富商之子。
“別躺了別躺了！”郭子安目標明確，直奔時汐的書桌，伸手就去翻那一疊壓在毛氈下的稿紙，“新稿呢？快給我瞧瞧！”
時汐有氣無力地指了指：“老規矩，底下壓著呢。一張紙三個銅板，先給錢！”
“嘖，你還真是鑽錢眼裡了！”郭子安一邊嘟囔，一邊利落地從懷裡摸出十二枚銅錢排在桌上，“就四張？也太少了！還有你這字，鬼畫符似的，也太難看了吧。”
時汐收起銅錢，懶得理會他的吐槽。郭子安是她偶然發現對自己寫的“話本故事”極度痴迷的讀者，也是目前唯一的金主，雖然嘴欠，但錢給得爽快。
“哎呀，這王爺也太口是心非了，明明在意得要命，偏偏要冷言冷語！還好王妃懂他……”郭子安迫不及待地讀起來，邊讀邊嘖嘖有聲，“‘他想要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卻恐唐突了佳人，只得生生頓住腳步，指尖微顫……’”
“喂！你看就看，別唸出來啊！”時汐剛灌進口的冷水差點噴出來，臉上有些發燙。
郭子安咂咂嘴，三兩下翻到最後一張，意猶未盡地抬頭：“這就沒了？後續呢？他們倆這誤會甚麼時候能解開？王爺甚麼時候才能表明心跡？”
時汐伸出手，掌心向上，眨了眨眼：“想知道？”
郭子安哼了一聲，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道：“誒，你知道城裡孟字書店麼？”
時汐茫然搖頭。
“孟字書店的老闆，前些日子私下在找人，說是想收些新鮮有趣的話本故事，印成冊子放在店裡賣。”郭子安聲音更低了，“你這故事，雖然字寫得沒法看，但情節足夠跌宕起伏，你說要是能遞到老闆面前……”
時汐的心猛地一跳。印成冊子賣？出版啊！那豈不是……能賺很多錢？她強壓下瞬間湧上的激動，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那……老闆那邊，出價如何？”
“聽說若是被看中了，酬金起碼是這個數。”郭子安神秘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文？”時汐試探著問，心卻跳得更快。
“五錢銀子！”郭子安瞪她一眼，“而且是按冊算！若是賣得好，後續再加印，還能有分成！”
五錢銀子！時汐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她現在全部的收入，除了郭子安每日這十幾文銅錢，就只有偶爾偷偷溜去城裡攀月樓幫工跑腿掙的幾個辛苦錢。若是真能拿到五錢銀子，那簡直是一筆鉅款！或許……或許就足夠她離開太阜，去一個更遠更安全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了。
“不過，”郭子安話鋒一轉，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落在那些字跡歪扭的稿紙上，“孟老闆眼光毒得很，你這字……”他嘖了一聲。
時汐頓時蔫了下去。她穿越過來時日尚短，原身又是個沒讀過書的村姑，用毛筆寫字對她來說比干農活還難，能寫成這樣已是日夜苦練的結果。
“而且，”郭子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這事兒得隱秘。你得有個筆名，真容絕不能暴露。寫這些風月話本，終究不是正經學子該做的營生，若是被夫子察覺……”他沒說完，只伸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做了個“咔嚓”的手勢。
晝鶴那張清冷嚴肅的面孔瞬間浮現在時汐眼前。她毫不懷疑，若是被這位注重聲名、規矩嚴苛的夫子知道自己在寫這種“離經叛道”的兒女情長故事，還偷偷拿去賣錢，恐怕就不止是用扇骨敲額頭那麼簡單了。
但那五錢銀子的誘惑實在巨大……
“筆名好辦，”時汐眼珠一轉，瞥見窗外月色下朦朧妖嬈的桃花影，“就叫……‘五十客’！”她信口謅了一個。
“至於字……”她一咬牙，看向郭子安，“我來說，你來寫！你的字端正漂亮，賺了錢，分你一成！”
郭子安嗤笑一聲，擺弄著腰間的玉佩：“小爺我像是缺你那點散碎銀子的人嗎？”
時汐：“……”確實，郭子安是學堂裡出了名的家境殷實。所有學子中，也只有他偶然發現了自己寫話本的秘密，並且意外地沉迷其中。其他正派學子多半對此嗤之以鼻，絕無可能幫她抄寫。難不成從今天開始發奮練字？遠水救不了近火。
“不過嘛，”郭子安話頭一轉，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小爺我可以免費幫你這個忙！”
時汐立刻抬眼看他。
“但我有個條件！”郭子安湊近，“以後你寫的所有話本，完稿之前，我都必須是第一個看的。”
“行！只要能讓我的話本放到孟字書店的書架上！”
兩人當即一拍即合，鬼鬼祟祟地湊到那盞昏暗的油燈下。時汐鋪開新的宣紙，仔細磨墨，郭子安挽起袖子，執筆蘸墨，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咳咳，”時汐壓低聲音，開始口述後續的情節，“卻說那王爺一把將王妃困於臂彎與亭柱之間，氣息灼熱，眸色深暗……”
郭子安筆尖一抖，迅速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他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抬頭看向時汐，眼神閃爍：“這……這能寫？”
“你懂甚麼，讀者就愛看這個。”時汐催促，實則自己臉頰也微微發熱，強作鎮定道，“快寫快寫！放心，我不會寫脖子以下的……”
郭子安：“何為脖子以下？”
時汐噎住，胡亂擺手：“……你別管了，趕緊寫！王爺接下來要說：‘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郭子安手腕又是一顫，表情扭曲，似乎憋笑憋得十分辛苦，但還是依言落筆。
窗外月色愈濃，桃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影影綽綽地映在窗紙上。狹小的屋舍內，只有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和時汐刻意壓低的、帶著幾分興奮與羞赧的敘述聲。
正當他們寫到關鍵之處，王爺俯身欲吻，王妃羽睫輕顫，即將屈服於這霸道的溫柔時——
“叩、叩、叩。”
不輕不重、節奏平穩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屋內熱烈的氣氛瞬間凍結。
兩人動作僵住，面面相覷，臉上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一片死寂中，一個清冷平靜的嗓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了進來，如同今夜微涼如水的月色，聽不出絲毫情緒：
“時汐，今日所授的琴譜，可還有不解之處？”
是晝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