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五)
陸迎朝卻是不信。景清瑤的狀態明顯不對,一定是有甚麼刺激到她了。
曾經的景清瑤並不像現在這般除沉穩外仍有溫情,那時的景清瑤更偏向於是揹負重任的小苦瓜。
陸迎朝記得她第一次正式與景清瑤見面,是在她成為內門弟子不久。
那年她與沈逐辰難得下山一趟,在山下轉了一天,直到臨近傍晚才回宗,手裡還提著一袋芙蓉糕,回來恰好路過他們晨課時劍修練劍的場地。這個場地除了晨課的時間外,很少有人過來,而此時正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在此處練劍。
不遠處的人影身隨劍動,步穩如樁,抬手乾淨利落,紫電青蓮劍法中每一個招式都沉凝穩練,衣袂隨著劍勢飄揚。可陸迎朝無端從她的劍式中察覺到幾分焦灼與煩躁。
陸迎朝定睛一看,是景清瑤,細看之下,察覺到景清瑤竟是在練第七層劍法,隱有練成的效果。她本不欲打擾,轉身便要離開,是景清瑤正好停手,看見了她。
“是誰?”明明才練完劍,景清瑤的氣息卻依舊平穩。
陸迎朝回頭,打了個招呼:“大師姐,是我。”
此前她與景清瑤的接觸大多在公共場合,也不曾單獨說過幾句話,不知道景清瑤能不能記清她這號人。她心裡沒底,有些懊悔,早知道回答的時候一起將名字說出去了。
“原來是陸師妹。這麼晚了過來,也是來練劍的嗎?”景清瑤不帶絲毫猶豫地指出陸迎朝的身份,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的尷尬。
陸迎朝在成為內門弟子不過半年,對宗門內的規章不是特別瞭解。之前對這位大師姐有所耳聞,據說她不茍言笑,是衡鏡最得力的助手。這些詞在陸迎朝看來,無異於在表示景清瑤是衡鏡的翻版,是以她有點犯怵,看見景清瑤就跟看見衡鏡似的,生怕自己哪裡觸犯了宗門的法規。
“剛從山下回來路過此地,碰巧看見師姐在練劍。”陸迎朝謹慎道,“師姐你要嘗一嘗芙蓉糕嗎,剛從山下買回來的。”出於客氣,又或是出於對方才景清瑤顯露出的煩躁的安慰,陸迎朝試探問出口。
“下山買的?”景清瑤盯著陸迎朝手裡的芙蓉糕,略有些錯愕,隨即是一晃而過的羨慕之情,微不可查。她好像很久沒輕輕鬆鬆下山一趟了,每次下山不是去歷練便是處理與宗門有關的事。看到陸迎朝的外放的活力,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豔羨。
陸迎朝見景清瑤沒直接拒絕,將糕點又往前遞了遞:“嘗一嘗?”
景清瑤如夢初醒:“不用了,我平日裡不怎麼愛吃這些。”
陸迎朝收回芙蓉糕,盤算著如何交談下去。與一個類似於長輩,更何況還不怎麼熟的同門繼續聊下去,委實有些不自在。
“沒別的事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日還有晨課。景清瑤看出陸迎朝的不自在。
“好,師姐你也是。”陸迎朝如釋重負。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眼景清瑤,發現景清瑤再次練起了劍。她對景清瑤的煩躁不解,卻並未問景清瑤。她不是一個喜歡對別人的事刨根問底之人。
不過她很快便知曉原因了。
再次與景清瑤見面,是那晚之後的第二天。
她因為紫電青蓮劍法招式練得不順,便想著自己散散心,沒有叫上沈逐辰。許是昨晚才見過景清瑤,她想起來景清瑤練劍時的焦灼,她忽然猜想,是不是景清瑤也是練劍不順心,於是挑了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這般想著,陸迎朝不由得慢慢向晨課場地走去,待她回過神,她已經到了。
令她意外的是,今晚依舊有景清瑤在。
不同的是,今晚的景清瑤更加煩悶,甚至招式都不穩,一個招式反覆練了好幾遍。夜幕之下,景清瑤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陸迎朝剛想離開不打擾景清瑤,便看見景清瑤搖搖欲墜。她衝上前,接住了差點倒地的景清瑤。
“大師姐,你還好嗎,需要我帶你去玄徽長老那裡嗎?”陸迎朝擔憂地看著面色蒼白的景清瑤,將景清瑤扶起。
景清瑤勉強站穩身形:“無礙,多謝師妹。”說著,她又要抬起劍。
陸迎朝按住她幾乎拿不住劍的手:“師姐,你要不先休息一會兒,精力充足練劍才可事半功倍。”她不知道為甚麼景清瑤這般執著,連身體都不顧。
“我真的無礙,師妹今夜過來也是路過嗎?”景清瑤疑惑。
“我想找個人少的地方散散心,來到了這裡,沒想到又遇見師姐了。”
景清瑤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原來如此。若是師妹想散心,藏書閣附近有片竹林,那裡去的人也不多,而且景色比這裡要優美,我覺得可能更適合散心的人。”景清瑤認真建議道。倒不是讓陸迎朝離她遠一點,主要這裡四周空落落的,實在沒甚麼可看的。
陸迎朝頷首:“嗯嗯,我記住了,多謝師姐。師姐你現在好點了嗎,需要我扶你回去嗎?”
景清瑤擺了擺手:“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
在陸迎朝驚慌的眼神裡,景清瑤轟然昏迷過去。失去意識之前,景清瑤手裡仍緊緊握住她的佩劍。
等景清瑤睜眼,便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她揉了揉太陽xue,意識還有些不清醒。景清瑤坐起身,妄圖下床,沒想到腿一軟,跌倒在床上。
“大師姐,你醒啦。”陸迎朝推門而入,看見景清瑤似要下床,忙不疊走過去。
景清瑤聞聲看過去,對陸迎朝笑了笑:“麻煩師妹將我送回來了,見笑了。”
陸迎朝扶著景清瑤重新回到床上,掖好被子:“不客氣,昨日我送你回來後去找了玄徽長老幫忙瞧一瞧你,玄徽長老說你是疲勞過度,身體承受不住,為你留下幾顆丹藥便走了,還要我跟你說,你這兩天就好好躺在床上休息,不許練劍。”
“那怎麼能行,練劍怎能疏忽。”景清瑤滿臉寫著抗議。
“就聽玄徽長老的吧,你這個狀態練劍也不會有甚麼效果的,只會讓你更加焦躁。”陸迎朝無奈道。
景清瑤定定地盯著床角,手將被子蜷成一團。
陸迎朝一時不知道要如何開解景清瑤:“師姐,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甚麼,但是我想說,你光焦慮是沒有用的,你的身體承受不住你的壓力,不僅不會配合你,反而會成為你的拖累。除非是甚麼天大的事,不然就先放一放,等你的身體恢復了再繼續練劍,好嗎?”
同門一場,她提醒到這個份兒上。今日一下晨課她便趕來探望景清瑤,看看景清瑤有沒有醒,昨晚景清瑤忽然昏倒可是嚇死她了。
聽著陸迎朝裹著暖意的話語,景清瑤似是有了可傾訴的物件,多日以來的壓力再也困不住,衝破了閥門,一股腦地湧出來。她有些語無倫次:“可是我不練劍的話,紫電青蓮劍法無法突破第七層,我無法,無法完成宗主的期盼……”
陸迎朝算是聽明白了,合著是因為怕達不到宗主的要求。宗主對大師姐這麼嚴苛嗎,平日裡宗主向來不對弟子過於苛刻,比規吾長老要柔和得多,完全看不出來要求多。陸迎朝在思考,是不是景清瑤情緒過於緊繃了。
她斟酌了下:“師姐,第七層劍法即便是當年的宗主,也練了不下半年,你能在這個時候悟到門檻已經很厲害了。你多休息兩天,正好反思是否有哪裡不足,提前將不足改完,等你再次練劍的時候會輕鬆很多。我覺得在宗主心裡,你反而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呢。”
景清瑤搖了搖頭,淚水匯聚在眼底:“她不會的,是我練得太慢了,才會讓她覺得我近日有所懈怠。可是我真的努力了,我在努力突破第七層了。師妹,你看到了,我真的有在努力……”
只見景清瑤的情緒愈發激動,眼眶也越來越紅,斷斷續續地向陸迎朝傾訴自己的委屈。陸迎朝費了好大一股勁才將景清瑤的情緒穩住,又給景清瑤吃了顆玄徽長老的丹藥,沒一會兒,景清瑤便沉沉睡去。
還是玄徽長老有先見之明,就知道景清瑤不會老老實實休息,提前往丹藥裡面加了一點助眠的。
陸迎朝看著景清瑤熟睡的面孔,心裡百感交集。她徹底明白了為何景清瑤不顧身體也要練劍,為甚麼景清瑤這兩晚充滿了焦慮與不安,原來都是因為衡鏡的一番話。完全沒料到衡鏡對景清瑤的要求如此之高。
許是吐露了心扉,自那之後,景清瑤與陸迎朝的關係逐漸親近了些,景清瑤開始動不動送陸迎朝禮物。
陸迎朝也見識到了原來作為宗門的大師姐,背地中要承受那麼多的壓力。難怪平日裡不茍言笑的,揹負著那麼多的壓力,誰能笑得出來。她經常叫景清瑤出來一起玩,免得景清瑤又不顧身體處理各種事務。
思緒回籠,陸迎朝看向景清瑤:“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讓我猜一猜,是不是宗主對你說了處理卷宗太慢了?”
她盯著景清瑤的神情,看見景清瑤驀地一僵,便知曉自己猜對了。
“甚麼都瞞不過你。不過宗主這次說的沒錯,我的速度相比於之前是慢了些,錯在我。”景清瑤想將被抽走的筆拿回來,卻發現筆紋絲不動,在陸迎朝直勾勾的眼神裡,景清瑤乖巧走到一旁坐下,遠離了卷宗。
“我同你說了那麼多你不聽,宗主無意間的一句話你倒是記進心裡了。”陸迎朝恨鐵不成鋼。
“好啦,我錯了,下次一定聽你的。這會兒我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秘境,或許可以作為試煉場地。”景清瑤招呼陸迎朝坐在她旁邊。
陸迎朝順勢坐下:“哪個?”
“幻璣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