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劍現世（二）
吵，好吵。
尖叫聲、罵聲、哭泣聲不絕於耳，一股腦地衝進陸迎朝的腦海中。
喧囂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彷彿就貼在她的耳邊，震得她耳膜彷彿要裂開，窒息感逐漸加劇。
陸迎朝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猩紅的一幕。
整個世間猶如煉獄降臨。各個宗門修士死傷遍地，尚存的修士在與魔修廝殺，一擊接著一擊，明明遍體鱗傷，卻仍然手不停歇，像是毫無生機的提線木偶。
慌亂逃竄保命的凡人更是數不勝數，地上充滿了殘肢斷骸。
半跪在地上的陸迎朝費力撐起身，將深深插入地裡的劍拔出來。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她剛剛在做甚麼，到底發生了甚麼導致魔修大肆進攻，她的修為，甚麼時候到了元嬰期……
一個接一個問題擾得陸迎朝頭暈眼花，她垂眸才發覺自己身上已是血跡斑斑。
沒等她想清楚這些問題，魔修再次湧上來，她只好先拿起劍戰鬥，儘量擊退魔修以及保護身邊的凡人。歷經幾個時辰他們終於消退了這波魔修的進攻，然而修士傷亡愈發嚴重。
陸迎朝從儲物袋中拿出幾顆療傷的丹藥吃掉，環顧四周，欲尋找青冥宗的人。她隱約看見了青冥宗的弟子衣著，跌跌撞撞向那個方向跑去。
迎接她的，卻是屍身已經冰冷的同門。
她記得這個同門。他經常來向她請教劍術，謙虛有禮。陸迎朝瞳孔微縮，顫抖著手去探尋同門的生機，可惜現實並不如她所願。
沒等陸迎朝從失去同門的心痛中反應過來，驀地，她看見了雲鶴。
在不遠處的，鬢白蒼老的雲鶴。
雲鶴仰躺在地上，老態龍鍾，曾經那個愛臭美的小老頭一去不復返。他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滿臉髒汙。本命劍已經裂成了兩半，緊緊依偎在雲鶴的旁邊。
陸迎朝腳步踉蹌了一下，幾乎瞬間，豆大的眼淚滴落：“師尊……師尊……”
雲鶴聽到聲音，半睜開眼，想笑卻笑不出來，右手抬起，聲音很是虛弱，斷斷續續的：“保護好……自己……”
甫一說完，雲鶴的右手轟然墜地。
陸迎朝已經哭成了淚人：“師尊，你醒醒……”
她抬眼望去，才發覺這一片均是青冥宗的弟子，甚至掌門與幾位長老也在，只可惜，沒一個能站起來和她說說話。他們要麼徹底沉睡，要麼進氣少出氣多。
到底發生了甚麼，為甚麼這麼多修士都無法阻止魔修的進攻，連雲鶴，掌門這樣的修士都無法倖免於難。
陸迎朝握緊拳頭，掌心被指尖掐出了血。
眼下魔修還未徹底撤退，她沒有辦法將同門的屍身一個個都帶回去，她只好先將僅剩不多的丹藥，分給了仍有呼吸的同門。
陸迎朝狠狠抹去臉上的眼淚，懷著最後一絲希望，逐個辨認此處青冥宗的弟子。她的心臟怦怦跳，似是要撞出胸口。萬幸的是，她並未在這些人裡面看見景清瑤和沈逐辰這樣的一些內門弟子。
她稍稍鬆了一口氣，還好，她還有並肩作戰的戰友。為今之計還需儘快找到景清瑤他們，與他們匯合。
陸迎朝邊與其他宗門的人，救助尚有一口氣的修士，邊尋找青冥宗的人。
可人算不如天算，比景清瑤他們先到來的，是魔修大軍。領頭的是一元嬰中期的魔修。
魔修接連不斷湧上來，幸而這次的魔修修為並不是很高，陸迎朝還算遊刃有餘。她感覺自己揮劍的胳膊已經麻了，機械式的一下又一下攻擊魔修。
異象突生。四周平地驟然亮起陣法，將絕大部分修士包圍在裡面，魔氣在陣法的邊界蔓延。
陸迎朝這才發現，魔修小兵只是個開胃菜，真正的危機是陣法。她嘗試強行突破陣法，沒想到靈力剛施展出去，便立刻反噬到她的身上。
甚至，這陣法在吞噬她的靈力。
不少修為低下的修士抵抗不住陣法，靈力被吸走，境界一跌再跌。凡人沒了修士的保護，被魔修圍了起來。
魔族將領哈哈大笑：“修士也不過如此，從今往後，這修仙界全是我們魔修的！”
他揶揄打量著下面的每一名修士，興奮觀賞自己打下的“江山”，沒一會兒似是看到了甚麼，眉頭緊鎖：“怎麼還落下個元嬰期的修士？”
不過很快，他的情緒便消散了，露出耐人尋味的模樣。他對著旁邊的魔族小兵低語了幾句。那小兵聽完便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魔族將領提聲喊道：“那個元嬰期修士，想不想救你的這些道友？不妨我們玩個遊戲。”
陸迎朝抬頭，目光沉沉。
“別急，馬上就讓你知道了。”魔族將領不斷向後看，直到方才出去的小兵回來，“好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密密麻麻的小兵散開，讓出中間一條路。一群被鎖住手的修士，搖搖晃晃走到陣前，為首的，赫然是景清瑤與沈逐辰！
景清瑤他們看上去搖搖欲墜，似是靈力所剩不多。
陸迎朝一口氣險些喘不上來。怎麼會是他們。
“修士和凡人，你只能救一個。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一炷香的時間。救修士的話，我可以將後面這些人全部放了，包括你和你身邊的修士，但那些凡人可就要成我們的補品了。或者你選擇另一個，我把這些凡人全放了，只不過你們可就要準備去死了。”
“那麼，你選擇救誰呢？”魔族將領步履輕快，走到陣法邊緣，戲謔般看著陸迎朝。
一邊是修士，一邊是凡人。
選了修士，那作為修士，證道證了甚麼，能問心無愧嗎？他們要護的天下蒼生都沒有了，證道就成了笑話。
可要是選了凡人，修士死後，再沒有人能抵擋住魔修去保護他們，他們遲早都會成為魔修腳下的屍骨。
無論是哪一邊，都無法選擇。
陸迎朝痛苦難耐，闔上了眼。她完全選不出來。
“怎麼，還沒想好？留給你的時間可不多了。”
陸迎朝看著魔修臉上戲謔的神情，攥緊了手中的劍。她環顧四周希冀祈求般看向她的修士，又看了看驚慌失措的凡人。
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了沈逐辰身上。
沈逐辰甚麼也沒說，目光裡卻飽含著對陸迎朝的信任以及安撫，彷彿在支援她的一切決定。
陸迎朝盯了許久沈逐辰，迷茫如潮水般褪去，她的靈臺逐漸清明。
就在時間快到，魔族將領一催再催時，陸迎朝終於開口。
“修士還是凡人，我的答案是……”
“我都要救。”
陸迎朝眼底充滿了堅定，向來溫柔的語調製得剛毅、果斷。她摩挲了一下儲物袋，緩緩站起身。
“沒有人可以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去決定放棄他人。無論是你們，還是我，都沒有這個權力。倘若真的該有人去犧牲，那也該是所有人歷盡千辛萬苦，嘗試所有辦法走，共同商議出來的結果。”
“或許我沒有辦法挽救所有人，但是我完全可以……”
陸迎朝驟然聚集靈力，拿出提前藏在手心裡的瞬移符，提劍而起！
她忍著被反噬的劇痛，瞬移至魔修將領面前，將全身所有靈力注入劍中，拼盡所有力氣，使出“貫日長虹”，狠狠劈在了將領身上！
“先除掉你們這些罪魁禍首！”
將領一時沒察覺到陸迎朝會突然襲擊，只得草草地揮出魔氣抵抗。靈氣與魔氣對撞，發出震天的響動，離他們太近的不管是修士還是魔修，均被彈開。
“我劍即我心，我不會親手玷汙了它！”
劍招劈下，陸迎朝的全身靈力也被徹底耗盡。在她闔眼的一剎那，她好似聽見了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周圍的事物逐漸模糊起來，最終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見。戰場上喧囂鼎沸的聲音也慢慢隱去。
陸迎朝覺得自己像是靈魂歸位，整個人到現在才落在實處。她睜眼，察覺到自己躺在了水潭的旁邊。
此時的水潭正中央，水凝結成冰，冰上已然出現了一柄通體雪白，其上刻有金藍交織細紋的劍，流光溢彩。劍的一小部分插在冰裡，它的旁邊，是那塊白色冰晶。
神劍現世。
陸迎朝輕輕晃了下頭，清醒片刻，察覺到周圍只有她醒了過來。魔修的猙獰表情還歷歷在目，陸迎朝這才發現，剛剛的一切是幻境。
沒想到神劍現世居然同時有幻境產生，也不知這幻境是必須自己突破，還是神劍有了歸屬後自動消失。
陸迎朝看向水潭中央的神劍，快速起身朝那裡走去。希望只有幻境這一關，陸迎朝想。幻境她耗費了太多精力。
對於自己是第一個醒來的，陸迎朝稍有些欣喜。
水潭依舊清澈無比，在神劍的溢彩之下顯得更為迤邐。陸迎朝踏水飛過，輕輕落在冰面上。
正當她欲拔出神劍時，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陸道友。既然此刻只有我們二人，恕我不能輕易將神劍讓給你。”謝臨琛平淡說道。
陸迎朝伸出的手頓了下，回頭看向謝臨琛，輕笑一聲。
“好呀，那比試吧，誰贏了算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