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鴛鴦(八)
“在你們面向的方向,右側從下往上數第四根枝條!”江映梧急得嘴皮子都要冒火星了。
聞言,陸迎朝與沈逐辰將視線放在江映梧所說的枝條上。
一細看方才明瞭,這根枝條,相對於其他枝條更為粗壯,顏色也更深,隱秘於層層疊疊的紅綢下。
姻緣樹吸食完所有藍風草聊勝於無的精氣後,枝條愈發張牙舞爪,同時,聽到了江映梧發現了它的弱點。
為保護那枝條,它不停攻擊著陸迎朝二人,不敢讓陸迎朝他們喘過氣。
確認好目標後,陸迎朝朝沈逐辰使了個眼神。
沈逐辰秒懂,使出渾身懈力,將姻緣樹大部分枝條困在自己身邊,為陸迎朝創造機會。
一粒黑影從沈逐辰眼前閃過,沈逐辰抬劍抵擋,沒讓黑影碰到自己,定睛一看,是一粒褐色的種子。
沒等他告知陸迎朝小心這種子,又是無數種子向他襲來,那種子一靠近他,便妄圖吸取他的精氣。
沈逐辰本以為這是姻緣樹的新招式,但很快,他發現,這只是障眼法,因為種子不可能近他身,真正的危機,是他身後的枝條。
那邊沈逐辰陷入惡戰,這邊陸迎朝沒有猶豫,怕沈逐辰和江映梧堅持不了太久,掌心聚靈氣,向劍中注入近乎十成的靈力,風一般掠去。
躲過無數枝條紅綢,一劍劈向了第四根枝條上!
姻緣樹忽的停下攻擊,就連企圖衝出結界的枝條亦停下來。整棵姻緣樹開始劇烈顫抖,無數紅綢到處亂飛,地動山搖。
沈逐辰又補了一劍。
“轟!”
一聲巨響,帶來了滿面的沙塵。紅綢打在人臉上,讓人睜不開眼。
沙塵散後,肉眼可見,那最為粗壯的枝條,已落在地上,茍延殘喘地釋放著魔氣。
失去魔氣主幹的姻緣樹迅速枯萎,樹上的葉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黃乾枯,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陸迎朝用劍劃開這根枝條,果不其然,在裡面發現了魔族獨有的魔核。
陸迎朝拿出魔核,手中運轉靈氣,捏碎了它。
魔核化作粉末,消散在空中。
“終於完事了。”沈逐辰雙手叉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沒想到這樹還挺耐打,打鬥了這麼久才找到機會徹底擊敗它。
“嗯,一會兒把姻緣樹剩下的部分淨化一下就好,沒了魔核,它再也不可能吸收魔氣了,若是姻緣樹沒毀壞最好,還能給城中百姓留個念想,不過經此一事,他們還願不願意來猶未可知。”陸迎朝緊繃的神情有所放鬆。
魔核處理掉後,剩下的部分與普通植株沒甚麼區別,就像是機器失去了供能,那只是一堆破銅爛鐵。
但看著滿目枯萎的葉子,不知姻緣樹剩下的部分能堅持多久。
沈逐辰摩挲著下巴:“我猜是不敢來了,一想到自己祭拜了那麼久了樹突然成了劊子手,感覺很多人都不能接受。”
江映梧遠遠看到陸迎朝斬落姻緣樹於劍下,確認自己這裡不會再有枝條作祟後,一路小跑至陸迎朝。
“師姐,”江映梧氣喘吁吁,儘量穩住自己的聲音,“已經解決了嗎?”
陸迎朝眼眸溫柔如水:“解決了。”
沈逐辰見江映梧額頭上冒了不少汗,又看了看江映梧有些顫抖的雙手:“別緊張師妹,你做得很好啦,眼下就差淨化魔氣了。”
陸迎朝遞給江映梧一條手帕,示意江映梧擦擦臉。
“師弟說得對,你能暫緩姻緣樹的行動,已經是做到最好了。”
江映梧垂眸接過手帕,聲音弱得如同蚊蚋:“多謝師兄師姐。”
“對了,”沈逐辰好似想起來甚麼,“方才姻緣樹朝我丟過來好多種子,這種子應當便是種在那些死者體內的吧。”
沈逐辰邊說邊蹲下身在地上尋找種子。
終於,在某堆破破爛爛的紅綢下面,他找到了幾粒,撿起來給陸迎朝看。
“種子?我在打鬥沒看到呀。”陸迎朝滿臉疑惑,翻來覆去檢視著種子。
褐色種子散發著淡如紗的魔氣。失去了母體的滋養,種子散發的魔氣愈發黯淡。
沈逐辰找來的一把種子裡,有的種子已然變為普通的樹種。
“合著把種子全扔我身上啊?這樹太不講武德了,難不成是記恨我嘲諷它?”沈逐辰恨恨說道。
“種子裡面有魔氣,按照死者的情況,應當是它沒錯了。可為甚麼只攻擊你不攻擊我呢?”陸迎朝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
“會不會是像死者那樣,拜了姻緣樹,才會被種子攻擊?”江映梧猶豫著開口。
沈逐辰搖頭:“但是我們都拜了啊,總不能憑喜好攻擊人吧。”
陸迎朝將種子扔進儲物袋儲存:“罷了,這件事先不急,沒準兒後面就知曉了。既然李慧如是第一例死者,那麼從她和王鐵匠來到姻緣樹下的時間往後推,所有來祭拜過的人,仍有可能被種下了種子。”
“說得對,我們還得找到這些人,確保他們的安全。”沈逐辰附和。
江映梧問道:“還讓他們來城主府嗎?”
陸迎朝:“都可以,這個不是問題。”
“等徹底結束後,我要獎勵自己吃一頓大餐!讓我想想,師尊藏著的那瓶桃花釀不錯,回來弄過來喝。”沈逐辰摩拳擦掌,想到馬上可以喝到桃花釀就止不住興奮。
“偷……也算獎勵嗎?”江映梧狐疑打量著沈逐辰。
“噗,”陸迎朝沒忍住笑出聲來,“大餐我請你們,但是這酒,被師尊抓到了我可救不了你。別忘了你還‘借’了師尊的雲舟。”
說罷,對江映梧無奈一笑:“別管他,他就這樣。”
江映梧沉默頷首。
“甚麼話啊,這怎麼能叫偷呢?”沈逐辰嚷嚷著。
陸迎朝輕輕捶了下沈逐辰的腦袋:“好了,事不宜遲,我們快些淨化完魔氣,就可以回去了。”
三人逐一淨化姻緣樹的每根枝條。成團成團的魔氣在與靈氣的撕扯中掙脫不過,消散空中。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淨化掉所有的魔氣。
沈逐辰看著自己的掌心,感嘆道:“莫非經此一戰我變強了,我感覺淨化的速度都變快了。”
陸迎朝若有所思:“我也感覺,沒準兒真是能力提升了。”
“那還算有點收穫,我少罵它兩句吧,不過僅限兩句了。”沈逐辰笑眯眯道。
處理完姻緣樹,將紅綢簡單收起後,三人回了城主府。
白城主翹首以待,心中無比焦灼,擔心姻緣樹實力過於強大,陸迎朝他們無能為力。
急得他不停在大廳內踱步。
白芊易睨了城主一眼,安慰道:“歇會兒吧爹爹,陸仙長的實力很強,我這昨日出城時順便打聽了一下,陸仙長是這一代弟子中天賦最高的人,十九歲金丹,連沈仙長都是築基巔峰,無論哪一個都實力非凡。所以爹爹,您就別擔心了。”
白城主驚訝到眼睛都瞪大了:“修為竟如此高!?”
陸迎朝他們來白鶴城後,並未說過自己的修為,但憑白城主自己判斷來說,陸迎朝與沈逐辰的修為絕對要比他高出很多。
因為他完全感知不到他們兩人的修為,他唯一可感知的,是江映梧,畢竟江映梧的修為與他差不多。
他以為陸迎朝他們頂多是築基後期,沒想到一個金丹一個築基巔峰!
要知道,現在不到三十便能金丹的,修仙界內不超過二十人,這些人是最有望飛昇的。
據說青冥宗的大師姐,才金丹後期。
白城主一時緩不過來,顫顫巍巍坐下。
他初始時對陸迎朝他們有信任,但未完全信任,擔心陸迎朝他們不能徹底解決姻緣樹,如今看來,是他杞人憂天了。
白芊易憧憬道:“陸仙長真的好厲害,我以後要是有她一半厲害就好了。”
她現在十七歲不過剛剛至煉氣期,大她兩歲的陸迎朝比她高了三個境界。白芊易雖沒說出口,但完全將陸迎朝視作自己的目標。
白城主側頭,拍了拍白芊易的手:“沒事,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別的不必強求自己。”
一小廝跑進大廳,興高采烈道:“城主,仙長們回來了!”
白城主忙站起來向外走,白芊易緊跟著白城主。
甫一見到陸迎朝的面,白城主緊張開口:“如何了?”
陸迎朝笑得如沐春風:“已經解決了,魔核也被我捏碎了。”
白城主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終於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我們還需要查是否有別的百姓體內殘有姻緣樹的種子,還需城主發個告示,讓符合條件的百姓均來檢查,以防萬一。”沈逐辰說道。
“應該的,仙長將要求告訴我,我馬上去準備。”白城主嚴肅道。
陸迎朝將日期告知白城主,讓天數內去過姻緣樹的百姓,均至城主府門外,排好隊,等待他們逐一探查。
陸迎朝一行人商議了許久,最終決定還是將地點設在了城主府。
白城主得到命令後,連忙去準備告示,沒一會兒,寫好了讓小廝去粘在城主告示牌處。
偌大的大廳內,只餘下陸迎朝弟子三人以及白芊易。
白芊易的手緊緊攥著裙邊,對著陸迎朝欲言又止。她想問陸迎朝,她的資質可以進青冥宗嗎,又想問,陸迎朝有沒有原諒她,畢竟當時得知餘雅潼死訊時,她怒上心頭,將事情歸結到陸迎朝他們身上,還有,她想知道沈逐辰和江映梧是不是也在討厭著她……
她想問的很多,可是她不敢開口。
白芊易打生下來就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姑娘,沒遭受過甚麼打擊,在遇見她處理不了的事情時,她會下意識逃避,想將原因全放在他人身上。經過這幾日的頹廢,她才明瞭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
她想挽回,不知要如何做。
“陸仙長……”白芊易囁嚅著開口。
“嗯?怎麼了?”陸迎朝聞言看向白芊易,“對了,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差點忘記了。”
陸迎朝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個令牌狀的東西,上面刻著白鶴。
“這是我在月老廟附近買的,裡面有我的一股靈力,可護你一次平安。此外,若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向我求助,我會力所能及幫助你。”陸迎朝嗓音溫和,似有特殊的力量。
沈逐辰與江映梧同時詫異了一番,沒想到陸迎朝還準備了這個。
白芊易愣愣接過令牌,嘴唇發乾:“為甚麼幫我?”
“我很欣賞你,你能夠遭受挫折後迅速成長,是個可塑之才。我相信你在歷練之後,能力會很快提升。屆時,我在青冥宗等你。”陸迎朝溫柔而堅定道。
白芊易傻傻地看著陸迎朝,眼睛一眨不眨,良久,淚水從她眼眶中噴湧而出,她衝到陸迎朝身前,用力抱住了陸迎朝。
“謝謝你,陸仙長。”白芊易聲音悶悶的。
陸迎朝失笑:“沒關係。”
江映梧感覺眼前的情形,頗有些似曾相識。前兩日,陸迎朝也是這樣,如太陽般,照亮她心底的黑暗。白芊易同自己一樣,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小草,瘋狂汲取著陸迎朝身上的養分。
沈逐辰眼底滿是對陸迎朝的自豪驕傲。
隨意收拾了下,陸迎朝三人前往城主府大門處。秉著速戰速決的想法,陸迎朝他們讓百姓今日開始便來城主府處。
當他們到達府門時,外面已人滿為患,看見百姓臉上不約而同地驚恐著。他們站在城主身邊。
沈逐辰提高音量:“諸位不必擔心,魔氣已經盡數被我們清除,不會再有姻緣樹作祟的事情了。現在只是為了進一步保護大家的安全,有我們在,不會出甚麼事的。”
江映梧站在陸迎朝的側後方,靜靜打量著外面的百姓。
一百姓大膽喊道:“真是姻緣樹作祟嗎?”
陸迎朝看向說話的人,頷首:“沒錯,諸位不信可去姻緣樹下檢視,姻緣樹在與我們爭鬥過程中,枝條變得扭曲畸長,現在保留了下來。但魔氣已失,姻緣樹不會再入魔了。”
周圍百姓均竊竊私語。
白城主勸道:“諸位,相信白某人,這幾位仙長實力高超,已經解決了吸食無辜百姓精氣的事。咱們就檢查檢查身體,也不礙事對不對,給自己一個心安。”
白城主在百姓眼中威望頗深,有白城主這一番話,許多百姓紛紛上前,讓陸迎朝和沈逐辰查探體內有無魔種。
陸迎朝和沈逐辰對視一眼,開始了白鶴城收尾的任務。
日近西山,經過一天的時間,他們檢查了幾十名符合條件的百姓,幸運的是,只有六個人體內有種子,均為近期產生。陸迎朝和沈逐辰將種子逼出,碾碎了。
陸迎朝三人用完晚膳後回到院落中,並未收拾行李,而是準備明日再看一天,光今日一天,很難確保所有去過姻緣樹下的百姓都來到城主府。
陸迎朝淺啜著茶水:“真是奇怪了,居然不是隻要拜過姻緣樹的都被種下種子,其中一定有甚麼聯絡的契機。”
沈逐辰擦拭著佩劍,輕柔地捋順著劍穗:“我記得這幾個體內有種子的,都是系過紅綢的,不過我忘記了其餘的人有沒有。”
“幾乎沒有,他們只是祭拜了姻緣樹,或者是姻緣樹下游玩。”江映梧補充道。
“那便基本可以知曉了。紅綢是百姓與姻緣樹聯絡的途徑,只有系過紅綢的人,才可與姻緣樹產生關聯,姻緣樹才能將種子種到他們身上。”陸迎朝說道。
“哎那也真是可憐,本以為是祝願自己與身上人長長久久的,沒想到是催命符……”沈逐辰頓了下,想到了甚麼。
當初姻緣樹用種子攻擊他,不會是因為他也掛了紅綢吧!
與陸迎朝掛紅綢那天,回到城主府前,他悄悄又掛了一根他與陸迎朝的……
想到此,沈逐辰不免有些心虛。他快速瞟了眼陸迎朝和江映梧,發現她們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稍稍放心。
“希望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情了。”陸迎朝唏噓道。
第二日,他們沒有再發現有新的受害者。再次沿白鶴城轉了一圈,未發現新的魔氣產生。
經過商議,陸迎朝決定再住最後一晚,翌日一早他們便可以回宗了,也好和宗門說一下白鶴城陣法的事情。
沒想到在回宗的前一刻鐘,他們收到了雲鶴的訊息。
陸迎朝開啟四象簡,屬於雲鶴的那一欄正跳動著,她開啟雲鶴的訊息,一道清潤的嗓音傳來:
“我親愛的徒弟,你們怎麼還沒有回來?沒回來也沒關係,正好,回來的時候給我帶點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