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好日子 大結局
晏同殊冷靜道:“明親王, 你是個很謹慎的人,萬事都會準備周全, 詳盡。但是,你手下的人不一定是。就如枯井屍骸的破綻一樣,你一定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做,他們也一定詢問了仵作,才會選擇將這樣一具骸骨放進枯井。
但是,他們只考慮了枯井環境,沒有考慮其他,普通仵作也並不知道從高處墜落骨折是有順序的。同樣,冷宮侍衛不多,你選擇常山之前也一定派人查過他的生平。但你派出去的人太不仔細了。”
晏同殊一邊搖頭一邊道:“陰謀詭計, 越是複雜,留下的破綻越多,參與的人越多, 出問題的可能性就越高。”
“你少廢話!你憑甚麼說常山沒有生育能力!”司空明華大喊。
晏同殊看向李復林, 李復林拿出幾張單據:“這是常山看病的病例, 常山天生沒有生育能力和效能力。”
“不可能。”明親王抓緊腰間玉佩。
李復林道:“常山沒有這樣的就診記錄, 但是于山有。于山是常山的化名。天閹對男人而言是極大的恥辱, 常山不願讓人知道, 故而借用了自己表哥的名字,每次休沐,都會去往城外二十里的小醫館看診。
我們已經找到了于山,于山沒有病。城外二十里的小醫館,裡面只有一個老大夫,他兒子醫術不精,這三十多年都是由他一人為附近的鄉親看病。我們給他看了常山的畫像, 確認,看病的是常山。”
聞言,明親王忽然笑了。
好一個天閹。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最令他吐血的是,開封府的人能查出來的東西,他手底下的那群人,拿著他那麼多錢,竟然查不出來。
簡直是混帳東西!
司空明華垂死掙扎:“那還有遺書呢?”
晏同殊平靜道:“遺書是假的。”
“你胡說!”司空明華大聲反駁:“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王桂都死了,她的遺書,是你晏同殊一句話就能推翻的?我看你分明是怕了,你正直的晏大人怕了,不敢反皇上。”
晏同殊絲毫不為司空明華的指控所動:“不是每個人死之前寫一封遺書,她寫的內容就是真的,尤其這封遺書還是假的。”
司空明華失控地怒吼:“你憑甚麼這麼說!”
晏同殊抬抬手,衙役們將吳蕙押了上來,張究拿出遺書給她看:“吳蕙,這些可是你所說的,王桂二十年前留下的遺書。”
吳蕙仔細檢視後點了點頭。
張究將遺書遞給晏同殊,晏同殊細細地撚著遺書的紙張:“這遺書的墨,紙張的顏色,筆跡等等,全部都對。單從這些上面確實看不出任何問題。但本朝紙張多用桑皮、藤皮、楮皮製作,直到十五年前,一名叫趙孑的人發明了竹紙,又帶人研究出了砑光、上蠟等工藝,本朝造紙業快速發展。
所以,十五年前,本朝尚未攻克竹子這種材料硬脆難處理的問題,所用紙張,沒有新增竹料或純用竹料製作的竹紙。而這些遺書恰恰好,是用了竹子作為原材料的紙張。十五年前才出現的東西,試問,死者怎麼在二十年前就能跨時空使用?”
“好好好。”明親王拍手叫絕:“果然不愧是心細如髮,慧眼如炬的晏大人。果然任何細微的疏漏都逃不了晏大人的眼睛。”
“但是。”明親王話鋒一轉:“就算遺書是假的,常山是假的,誰能保證本王眼前的皇帝和楊太妃的兒子沒有混淆?”
“你在開玩笑嗎?”別說秦弈,晏同殊都氣笑了:“世間只有證偽,沒有證實。是你明親王該拿出證據,證明皇上非皇家血脈,而不是皇上自己證明自己是先帝的親生骨血。難不成,本官說一句,你明親王是野種,你明親王就要四處奔波去證明自己不是野種嗎?”
晏同殊這話說得極為難聽,但明親王臉色絲毫未變,“那就是沒有證據。”
晏同殊嘴角抽抽,這老小子是今日造反已經定局,收不了手了,就算甚麼證據都沒有也要把屎盆子往秦弈腦袋上扣。
晏同殊看著明親王:“明親王,你知道你輸在哪裡嗎?”
明親王鋒芒畢露:“本王不會輸。”
晏同殊語氣沉穩:“你需要本官這個擁有民間聲望和百姓信任的晏大人,為你這個案子背書,讓他們相信,皇上非先帝血脈。給你一個名正言順造反的理由,所以,你設計了這一切。
如我前面所說,你為了讓我相信,設計十分複雜。越複雜,中間環節越多,破綻就越多。你需要我背書,就等同於將你造反的時間交到了本官手上,讓本官來確認。只要主動權在本官手裡,本官就能往後拖,擁有足夠的時間去查處真相。
那為甚麼你需要本官背書?因為民心所向四個字,你心知肚明。你知道沒有民心,你成不了事。但你已經被逼到了絕境,你無路可走,只能孤注一擲,去搏一把。”
“少廢話!”明親王從馬車上站了起來:“今天,你晏同殊證明不了,本王就要誅偽正本。”
“那本官就讓你看看民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晏同殊揮揮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被帶了過來。
晏同殊指著那婦人道:“明親王,你且看看她是誰?”
明親王看過去,他不認識。
他當然不認識。
晏同殊又讓吳蕙看,吳蕙走進那婦人,看了又看,忽然驚恐大喊:“王桂!你沒死!”
所有人都驚到了。
怎麼可能?
晏同殊平靜道:“當年山崩,王桂和丈夫呂梁,弟弟弟媳被泥石流淹沒,後來,官府救援,王桂和呂梁被救出,弟弟弟媳卻死在了那場山崩裡。被救出來之後,王桂和呂梁均受了傷,昏迷時,身上的錢財也不知道被哪個小人摸走。
同樣的,他弟弟和弟媳身上的財物也被人洗劫一空。二人為弟弟弟媳挖坑下葬時,在二人身上翻出了一張已經付款的提貨單。有了這張單據,他們只要去了就能提貨,把貨賣了就能有錢。
於是二人拿著提貨單,冒用弟弟弟媳的身份辦了身份證明去提貨,將貨物賣出換成錢後,二人怕東窗事發,被人發現,於是輾轉換了幾個州府,隱姓埋名生活。既然,王桂活著,為甚麼你們找不到她,還要用別人的屍體冒充她呢?
因為她害怕被人發現,所以換了名字,也不敢報弟弟弟媳的死亡,所以她王桂的名字一直是失蹤。為甚麼開封府的人能找到她?因為是她聽聞開封府的人在找她,知道開封府不會傷害她,是自己主動去縣衙投案的。
同樣的,其實你們也派人查過常山,也查到了于山,為甚麼你們不知道常山是天閹呢?因為于山怕自己被牽扯進麻煩裡,沒有說實話。那麼為甚麼開封府能查到?因為于山相信開封府,願意交底。”
“你和你身邊的人都是用絕對的利益捆綁在一起的,所以你不信感情,這是你忽視的第一份真心,還有第二份。”
晏同殊不疾不徐道:“你忽略了一個母親的愛子之心。本官不知道你用了多大的利益誘惑楊太妃,讓她不惜用命為你為自己的兒子搏一個天大的尊貴。但是,明親王,你怎麼就不想想。她既然那麼愛她的兒子,她怎麼可能這麼多年都不去看望自己的兒子呢?”
晏同殊對戒空伸出手,戒空走了過來:“阿彌陀佛。”
她拉起戒空的袖子:“這上面的針腳很細密很仔細,是用了十二萬分的真心才能做出來的。這上面的針法和楊太妃給自己打補丁的針法一致。然後本官帶著這份疑惑讓人去查了。
原來,每年都有一個神秘人捐贈僧衣給相國寺,並且對方以考慮到僧人的衣服都是一樣的,怕在清洗時搞混為藉口,貼心的地在僧衣內繡上了每位僧人的名字。
戒空師傅這件,也是如此。而只有他的衣服,針腳如此細緻,做工如此精細。因為,他的衣服,是他親生母親楊太妃親手所做,是楊太妃這個母親對她親生兒子的一片疼愛之情。”
戒空聞言,心下動容,再度垂眸道:“阿彌陀佛。”
晏同殊看向王桂:“王桂,你說,你曾幫楊太妃換過孩子嗎?”
王桂搖頭,目光誠懇:“不曾。民婦只是一個普通人,哪有這滔天的膽量做下這等可怕之事?”
“既然如此,楊太妃的兒子是怎麼被送出宮,送入相國寺的?”晏同殊鋒利的目光投向明親王:“有人幫她。同樣,常山沒有效能力,楊太妃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晏同殊語氣驟冷:“明親王,本官大膽猜測一下。你這麼費盡心機,要以維護先帝正統血脈的名義將戒空送上皇位,莫不是這孩子是你的?”
晏同殊本意是,明親王胡攪蠻纏,非讓別人證明自己是自己親爹的孩子,她就讓明親王也陷入同等的困境。
沒想到她這一開口,明親王竟然沒反駁。
不會吧?
晏同殊驚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戒空真是楊太妃和明親王的兒子?
那這老東西心夠狠的啊,把自己剛出生的親兒子丟在相國寺門口,寒冬臘月,一不小心孩子會死的啊。
戒空抬頭看了明親王一眼,又緩緩低下頭,垂下的眸子滿是慈悲。
阿彌陀佛,他是相國寺的孩子,是佛家弟子,塵緣已了。
秦弈也驚住了,嗤了一聲道:“明親王,你可真是狗膽包天!”
“少廢話!”明親王大手一揮,圖窮匕見:“本王不與你們爭辯這些沒有意義東西。本王今日是來誅偽帝的,縱然你晏同殊舌燦蓮花,也改變不了這個現實。本王三軍已然發動,今日誰也阻止不了!”
秦弈微微挑眉:“是嗎?”
明親王抬起手,就要下令讓神武軍衝鋒,誅殺秦弈。
秦弈不疾不徐地開口道:“明親王,你沒發現今日開封府少了甚麼嗎?”
明親王眸光一凜,然後環顧四周。
少了甚麼?
秦弈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神衛軍有協同開封府保衛汴京之責。你一開始打定的主意,不就是開封府審案,拖住孟錚嗎?現在,孟錚呢?”
秦弈話音剛落,一聲“孟錚在!”,擲地有聲。
神衛軍忽從四周牆上現身,齊齊將手中弓箭對準明親王和司空明華。
“這、這……”司空明華本就是繡花枕頭草包一個,頓時慌了,拉著馬左右亂轉。
孟錚從牆上飛身而下,單膝跪地:“啟稟皇上,晏大人,段鐸和明親王勾結,收買神衛軍副都指揮使,神衛軍騎兵,步兵中的三位營長,被臣事先察覺,已於兩炷香前拿下。”
轟!
腦海中驚雷震動。
明親王身子細微地晃動了一下。
秦弈看向遠方騎馬趕來的鄧璇英,勾唇一笑:“還有神策軍。”
他高聲喊道:“鄧將軍何在?”
“臣在。”鄧璇英遠遠地從馬上飛身而下,身後跟著無數神策軍。
鄧璇英從神武軍,司空明華,明親王身邊走過,徑直來到秦弈面前,單膝跪地:“臣鄧璇英拜見皇上,神策軍中叛徒,在昨日之前,臣便已經清理乾淨,請皇上放心。”
明親王站在馬車前,緊抿的唇慢慢鬆開,忽地笑了,聲音蒼老又絕望:“功虧一簣啊功虧一簣。”
司空明華衝過來:“王爺,你還有我,還有神武軍,還有邊關幾萬大軍,咱們還有機會。”
“神武軍不是你的神武軍。”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司空明華暴怒:“誰!誰在本將軍的軍隊裡唧唧歪歪。”
岑徐牽動韁繩,騎馬走出隊伍,居高臨下地看著司空明華:“司空明華,士兵是人,不是供你驅使的棋子,他們有思想,有血性,不會拿自己的命,成就你的狼子野心。權力不是天然存在的,不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士兵就會聽你的。”
司空明華不明白:“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此刻,司空明華因為極端的憤怒,額上青筋爆裂,他大喊:“來人,給我殺了他!”
在他的神武軍裡,居然還敢對他口出狂言,這種人就該死!
然而,只有少數人動了。
開封府前的路不寬,被禁軍堵得嚴嚴實實。
神武軍人數最多,但只有少數幾個有品階的將領動了,普通士兵均舉起長槍,反手指向了司空明華。
第一次士兵和將領相背而行。
晏同殊驚呆了,這岑徐是怎麼做到的?又是甚麼時候有了這種謀算?
司空明華驚慌失措,他用劍毫無威懾力地指著岑徐:“你到底做了甚麼?”
岑徐淡淡一笑:“司空將軍,岑某投奔你的時候就說過,岑某不才,只有一條能言善辯的舌頭。岑某這條舌頭,能幫你說服別人投靠你,自然也能說服神武軍投靠晏大人。”
“是的。”岑徐聲音不急不緩,淡定從容:“他們相信的不是我岑某,是晏大人。”
司空明華嘶聲力竭地大喊:“你到底做了甚麼!到底是甚麼!”
岑徐目光清潤,語調平和:“岑某隻是找到了一些士兵,告訴他們,司空將軍你要謀反,而謀反是死罪。告訴他們,只要他們願意,晏大人會保證絕不傷害他們,絕不秋後算賬。當然,他們也可以抓岑某到司空將軍帳前請功。
只是,在接觸他們之前,岑某已經說服了許多人,這些人是誰,有多少,分佈在那些營,團裡,誰也不知道。他們信任的不是岑某,是晏大人。即便抓了岑某,造反那天,他們只要在晏大人這裡掛了名,便無罪。岑某死了,也不會影響結果。”
所有人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拼命搖頭。
她不知道啊。
岑徐沒和她說過啊。
秦弈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晏卿真厲害,夫人真棒。”
晏同殊白了他一眼。
厲害的是岑徐,好嗎?
這傢伙,玩的是囚徒困境,一旦開始,只能順著他定好的路走。
“哈哈哈。”
明親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笑聲越發苦澀。
蠢貨啊蠢貨。
他身邊怎麼竟是一些蠢貨。
司空堂進當年何等聰明,縱橫捭闔,謀算人心,又是何等精妙,怎麼偏偏有這麼蠢的孫子?司空家族傾盡全力就扶持出了這麼一個廢物,居然就這麼輕易地讓人混入了神武軍內部,居然讓人在眼皮子底下,策反了整個軍隊。
“司空堂進啊司空堂進,當年你對我嚴防死守,為了保自己一家的榮華富貴,身家性命,拼了命地將神武軍交到司空明華手裡,結果換來的是甚麼?”
明親王在心裡感慨道。
他搖頭道:“大勢已去,大勢已去……”
“還沒有吧?”晏同殊忽然開口,“明親王,你的兒子呢,他去了哪裡?”
除秦弈外,所有人俱是一怔。
晏同殊緊接著道:“今天你謀反,神策軍中是你埋下的親信,神衛軍,你和段鐸聯合。神武軍是司空明華。你呢?你的兩個兒子呢?”
晏同殊頓了頓道:“本官剛才推算了一下,你的第一計是巧設懸案,意圖汙衊皇上身世,第二計是,一計不成,三軍謀反,直接拿下皇城。據本官所知,你的兩個兒子,一個在邊關戍守,一個在一個半月前離京前往邊關了。邊關的幾萬大軍,應當就是你的第三計,最後一張牌吧。”
“哦,不止。”晏同殊恍然大悟般說道:“本官差點疏忽了一件事,你還和北遼北樞密院耶律囅鮫勾結,意圖顛覆皇權。”
晏同殊這一語,徹底擊碎了明親王的最後一道防線,他面色大變:“你怎麼知道耶律囅鮫?”
“你和遼國北樞密院合作,設立天神教新教,分化天神教,私吞國庫稅銀,秘密運送糧草傷藥給耶律囅鮫,令其不斷出兵邊境,你再借此機會不斷在邊境擴軍,以寇養軍。
而耶律囅鮫則利用新教和你的糧草傷藥,不斷擴充套件自己在北遼的勢力,意圖取遼王代之。所以,你們是最不希望和談成功的人。所以,你和新教幕後創立者莽泰合謀,和新教合謀,殺了興安公主。”
一想到興安公主是被活活悶死在箱子中,晏同殊胸腔之中就怒火翻騰,壓都壓不住,她聲音越發冷硬:“但是,你們失敗了。不僅是破壞和談失敗了,你還因為你的殘忍,將自己送上了一條死路。耶律囅鮫這個名字,是解裡死前告訴我的。他的本心其實是不願意戰爭的。遼國使團已經回去,耶律丞相早就將耶律囅鮫之事告訴遼王。
你在這裡謀反的同時,千里之外的戰爭早已打響。北遼已經開始清算耶律囅鮫,孟老將軍早就在帶軍重整,邊關十幾萬大軍齊齊奔赴同一戰場。算算時間,你兩個兒子被拿下的訊息已經在路上了。再過幾日,就會傳回汴京。明親王,你想用邊關幾萬將士的命威逼皇上,保你性命。但你的謀算徹底落空了!”
這才是對明親王真正的致命一擊。
明親王頓時整個人彷彿失去了所有希望一般無力地站著。
許久,他一邊苦笑一邊走到司空明華身邊,對他伸出手:“給本王一把劍。”
聽到這話,神威軍立刻將秦弈和晏同殊護在身後。
秦弈則拉動韁繩,擋在晏同殊身前。
晏同殊不會武,窮寇入巷,拼死反撲,甚麼都可能發生,他不敢賭。
司空明華將自己的劍遞給明親王:“王爺,還沒有到絕路,咱們殺出去!”
“殺不出去了。”明親王一邊活動手腕,一邊端詳著手中的長劍。
“王爺……”
司空明華話還沒開始,脖子一疼,被明親王一劍割喉。
司空明華捂住脖子,眼球突出,倒在地上時,還死死地看著明親王,彷彿在問:“為甚麼?”
明親王手中長劍滴著血,他輕蔑地看著司空明華:“蠢貨,要不是要用你,要不是你爺爺司空堂進給了你神武軍,要不是你還有這點用,本王早就拿你的人頭去祭本王的褚兒了。是你踐踏了他的尊嚴,毀了他做男人的機會,毀了他的一輩子!”
說完,明親王徑直用手中長劍貫穿了司空明華的胸膛。
然後他將劍抽出,鮮血噴湧,濺了他一臉,司空明華徹底斷了氣。
明親王抬劍抹了脖子。
他極度自尊自傲,寧死不願意受審。
明親王倒在地上,鮮血噴湧,灑在地上,一片血紅。
至此,一切結束了。
開封府前擁堵的街道。
神策軍,神威軍,神衛軍,神武軍逐漸撤出。
晏同殊抬頭看向天空。
春天了,陽光明亮。
明親王死了,剩下的就是他的同黨,參與這次謀反的所有人都會被抓捕歸案。
之後,朝堂會多出許多空缺。
那麼,黨爭會停下來嗎?
會停多久呢?
不過……
晏同殊欣慰地笑了。
隨著明親王的自盡。
參與興安公主一案的人已然全部伏法。
舊黨爭的時代也將徹底過去。
晏同殊感覺手一重,她看過去,秦弈拉著她的手,彷彿是感應到了她的想法,輕聲道:“我們一起努力,建立一個清明盛世。”
晏同殊朗然一笑,應道:“好。”
處理完開封府的事,晏同殊回家報平安。
晏府內,晏夫人,陳美蓉,晏良玉,晏良容,珍珠,金寶齊齊等在一處,四個人揪心不已,見到晏同殊平安,珍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不知道秦弈和晏同殊的謀算,只覺得快嚇死了。
皇上怎麼那麼壞,欺負少爺。
還有那麼多軍隊,那麼多人,好嚇人好嚇人。
事以密成,所以晏同殊誰都沒說,晏夫人她們也不知道。
正是因為不知道,今日她們被晏同殊勒令待在家裡,寸步不離,才更為擔心。
大家一上午,左右踱步,焦慮不已。
陳美蓉抹著眼淚:“別說珍珠丫頭想哭,我這眼淚都掉出來了。”
晏夫人低著頭,也擦著眼淚。
她性格不像陳美蓉那麼外放,即便是擔心到了極點,也只是默默垂淚。
晏同殊抱著晏夫人,安慰許久後,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道來。
這一波三折,此起彼伏,聽得大家倒吸一口涼氣。
晏良容和晏良玉握著彼此汗涔涔的手,心臟嚇得都快停了。
兩個人彼此安慰,幸好幸好,幸好一切順利。
大家一會兒相互寬慰,一會兒又相互慶幸,終於,在聽到塵埃落定之下,徹底放心了。
“忙了一早上,餓了吧?”晏夫人趕緊讓廚房上菜。
大家圍著晏同殊,不斷地給她夾菜。
晏同殊看著碗裡冒尖尖的菜,無奈地笑了。
這濃濃的愛啊。
她放開胃口,大吃特吃。
秦弈要回宮收尾,要釋放暫時被關起來的老百姓並給予補償,要處理明親王一黨,要論功行賞,一直忙到第三天下午才來到晏府。
他眼底青黑,下頜冒出淺淺的胡茬,龍袍上還帶著垂拱殿熟悉的墨香與檀香混雜的氣息。
進了屋,秦弈甚麼也沒說,只將晏同殊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窩,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精疲力竭。
晏同殊任他抱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指著床榻柔聲道:“你上床小睡一會兒吧。”
秦弈坐直,笑暱著晏同殊:“夫人親我一下,我應該就無事了。”
晏同殊笑了一下,眉眼彎彎,對著他的臉頰、唇角、額頭親了好幾下,問道:“好了嗎?”
“好了。”秦弈眉眼舒展了幾分,彷彿那點疲憊真的被這幾下輕吻拂去了大半。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展開遞給晏同殊,“禮部擬的冊封流程書,夫人覺得如何?”
晏同殊才看了三頁,便驚呆了,“你放過打工人吧。”
中間他們為了釣出明親王謀反之事,讓禮部停了皇后冊封儀式的準備工作,停了一個多月。
然後明親王剛死,秦弈就馬不停蹄地要重啟皇后冊封,並命令禮部加班加點,趕在四月二十七準時舉行皇后冊封儀式。
這不是要禮部打工人的命是甚麼?
秦弈疑惑地問:“打工人是甚麼?”
晏同殊將流程書擱在膝上,語氣極度無奈道:“你放過禮部同仁吧。他們也是人。”
秦弈抿著唇,不願意延後。
他好不容易從外室升級成正夫,還沒正式將名分拿到手,結果就為了明親王暫停了婚禮。
現在明親王終於伏法了,再也沒有東西能阻止他們。
他一時半刻也等不了了。
晏同殊看穿了他的心思,傾身過去,在他唇角輕輕落下一吻,柔聲道:“乖。”
秦弈喉結滾動,退步道:“我再多派一些人去協助禮部。人手加倍,不會太累。”
晏同殊:“……”一點也不乖。
晏同殊佯裝生氣地叉腰:“秦弈!不許為難禮部!”
秦弈不情不願地應了。
最後,經過禮部上下披星戴月的不懈努力,皇后冊封典禮延遲二十天後,最終在五月十六,一個惠風和暢、黃道吉日的清晨,正式舉行。
正式冊封前兩日,晏同殊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禮物。
是一個巨大的鳳凰彩燈。
孟錚送的。
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晏同殊繞著彩燈轉了好幾圈:“太神奇了,太漂亮了。孟錚,這是孟夫人做的嗎?”
孟錚喉結動了動。
這燈是他做的。
和娘一邊學一邊做的。
不想讓晏同殊察覺他的心思,有心理負擔,他淺淺一笑:“是我和娘一起做的,送你的新婚禮物。”
“太厲害了。”
晏同殊豎起兩個大拇指,對這鳳凰燈愛不釋手,她一邊撫摸一邊說:“我以後一定要把它和上次的九尾狐彩燈一起擺在寢殿,小心呵護,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這麼美的彩燈,光想想都覺得幸福極了。”
孟錚溫柔地笑著:“既然晏大人如此喜歡,以後每年下官都送晏大人一盞。”
晏同殊搖頭:“這麼精美龐大的彩燈,做起來會很累的。”
“不會。”孟錚笑道:“我和娘一起做,很快的。”
他已經學會了,以後一年只做一盞,不會累。
晏同殊撞了他肩膀一下:“那,謝了。”
孟錚淺淺一笑:“嗯。”
正式冊封前一日,晏同殊身著厚重的皇后吉服,大紅織金,龍鳳呈祥,與秦弈一同,告祭天地、祭拜先帝皇陵。
正式冊封當日,晏同殊頂著沉甸甸的九天四鳳冠,感覺脖子都快斷了。
她身上的禕衣,深青色織錦,上繡五彩翬翟紋樣,領口袖口鑲以硃紅緣邊,腰繫玉大帶,佩綬環佩,步履之間,環佩叮噹,雍容華貴。
秦弈則身著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在肩,龍紋在胸,通身帝王威儀。
秦弈牽起晏同殊的手,面對明親王造反尚穩如泰山的男人,此刻卻緊張的掌心溼漉。
“皇后。”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微微沙啞。
晏同殊抬眸看他,鳳冠沉沉地壓著,她開口道:“重。”
秦弈笑了。
果然,這才是晏同殊。
甚麼雍容華貴,端莊優雅都是假的。
一個重字,忽地,秦弈心頭的緊張少了一大半。
他想可能是因為鮮活吧。
他能隔著那些繁複沉悶的吉服和裝飾,真實地感受到,那個鮮活的晏同殊在他的身邊,未來也會一直在他身邊。
秦弈握住晏同殊的手,十指相扣,帶著她走上至高的位置。
禮部高聲宣讀冊文。
晏同殊與秦弈並肩而立,伸手領受金冊金寶。
朝臣百官跪拜伏首,三呼萬歲,緊接著,叩首三呼:“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禮樂齊鳴,鐘鼓喧天。
秦弈牽著晏同殊的手,一步一步登上皇城城牆。
青磚階梯盤旋而上,頭頂是萬里晴空,腳下是錦繡河山。
城牆之下,萬民雲集,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
晏同殊眺望遠方。
春至花如錦,夏近葉成帷。
五月,園花正好,新綠已開。
是個承上啟下的好日子。
晏同殊收回視線,看向秦弈。
她輕聲喚道:“秦弈。”
秦弈:“嗯?”
晏同殊唇角微彎,聲音柔軟得像五月的風:“我喜歡五月。”
秦弈:“嗯?”
晏同殊目光盈盈,一字一句道:“我喜歡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和你。喜歡過去,現在,將來,和你。”
秦弈眼底波光粼粼,嘴角止不住地上翹,身上的帝王威儀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少年般的歡喜。
他說:“我喜歡晏同殊,聰明的,活潑的,精怪的,壞脾氣的,耍心眼的,愛欺負人的,真實的,晏同殊。”
說罷,他伸出手臂,將晏同殊輕輕攬入懷中。
禕衣的織錦觸感柔軟,鳳冠上的珠玉蹭著他的下頜,涼絲絲的。
他低下頭,唇瓣貼近晏同殊的耳畔,輕聲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收緊了手臂:“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不然,我仍然將終其一生,困死於仇恨和鮮血中,孤零零地坐在那把冰冷的龍椅上,不知溫情為何物。
好在,有你。
秦弈動情道:“晏同殊,我愛你。”
晏同殊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閉上眼睛,輕聲道:“我也愛你。”
五月,暖風浩蕩,旌旗翻飛。
蔚藍的天空,澄澈明淨。
真的是個好日子。
……
後來的後來,史官提筆記下:
後助帝剷除叛逆,於當年正式晉升為二品開封府府尹。帝后婚後,相伴七十餘載,常有爭吵,迅而和好,恩愛甚篤。
執政期間,帝為皇,後為臣,法有可溯,法有可依,執法嚴明,朝野清廉,百姓安居,盛世恢弘。
後於百歲病逝,帝三日後亦隨之而去。帝后二人一生,育有一女一子,太子秦仁繼位,仁政治國,不負遺訓。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了完了
感謝小天使們一路陪伴
後面還有四個番外,然後就全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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