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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舊恨 他這個人義薄雲天,豪氣干雲,有……

2026-05-05 作者:諸葛扇

第59章 舊恨 他這個人義薄雲天,豪氣干雲,有……

十八年前, 雲勝班是青州一個普普通通的雜耍班,班主是柏青木的父親程上江。

程上江經營的雜戲班雖然不大, 只有五六個人,但是個個有絕活,因而也不缺人請。

那日,雲勝班剛在一個富商家表演完,那富商家給母親做七十大壽,十分大方,打賞了戲班不少銀子,大傢伙都很高興,正說說笑笑地往家走,一個瘋女人瘋瘋癲癲地闖了進來。

她頭髮散亂, 衣服也被人撕扯得破破爛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被打得不輕。

她害怕地往後看, 彷彿是有人要抓她。

果然, 不一會兒, 曹建就衝了過來抓人。

那女人恐慌地抱著程上江的雙腿, 哭得十分悽慘:“求求你, 救救我, 救救我……”

程上江見那女人實在太可憐了,便和班裡的男人們一起合力趕走了曹建,將女人帶了回去,又請來了大夫幫女人看病。

洗完澡,換了衣服,吃了藥,大家這才發現這個女人一點都不瘋, 也不傻。

她剛才那瘋瘋癲癲的表現,純是因為太害怕導致得失智。

女人告訴程上江,她姓梅,叫梅清雪,是青州隔壁,詹州濟世堂梅大夫的女兒。

一個月前,她上山燒香時,遇到了山匪,山匪攔了她的馬車,殺了馬伕和護送的兩個家丁,將丫鬟拖入林中凌辱致死。

而她因為長得漂亮,細皮嫩肉,被山匪留下來,當作報恩的禮物送給了曹建。

那山匪頭子叫奔雷虎,是當地有名的悍匪,搶劫殺人無數。

梅清雪被抓時,聽那幫山匪聊天,似乎是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緝時,身受重傷,偶遇在山中打獵的曹建。

前有曹建攔路,後有追兵緊逼。

奔雷虎願捨棄自己的性命,換自己兄弟的性命,曹建感念奔雷虎兄弟大義,當即放過了奔雷虎,並幫他引開追兵。

從此奔雷虎覺得自己欠了曹建一個人情。

他這個人義薄雲天,豪氣干雲,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於是在養好傷之後,詢問曹建缺甚麼,曹建說缺個老婆。

正好,這次奔雷虎搶劫,劫到了一個細皮嫩肉的大小姐梅清雪。

柏青木說到這的時候,蕭鈞的表情當即大變。

晏同殊冰冷地目光殺向他:“蕭大人怎的臉色如此難看?莫不是想起了甚麼過往?”

張究也適時說道:“柏班主說的應當是真的。下官也記得,當年蕭大人和曹大人同在雲橫山為寇,後來曹大人帶領雲橫山的山匪們一起投軍明親王。如今雲橫山的山匪中還有不少在軍中任職。”

“這是兩碼事!”蕭鈞怒斥道:“我大哥報恩有甚麼不對?若不是為了報恩,梅清雪早就和她的丫鬟一樣死了。她應該感謝,是因為曹將軍才留了她一條命。而、而且……我們當時也不知道曹建私底下會和曹陽……再說、女人本來就是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

“這麼說,你是認罪了?”晏同殊聲音森寒:“攔路搶劫,殺人放火,□□婦女,條條都是死罪。”

蕭鈞已經當官多年,早不是當初甚麼都不懂的山匪了,他知道過去的案子被翻出來是多大的罪,他趕緊劃清界限道:“這事,是奔雷虎和曹將軍乾的,與我無關。”

晏同殊極為厭惡地掃了他一眼,讓柏青木繼續說。

柏青藍雙目浸淚,接著講述。

奔雷虎將梅清雪扛馬上,駝到了曹建山中打獵的屋子裡。

曹建一看,好漂亮好白嫩的一個黃花大閨女,正合他意。

他對奔雷虎再三感謝,兩兄弟一邊喝酒一邊聊天,聊到熱火朝天時,當場跪下,結為異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兩個人豪氣地幹了手裡的酒,砸碎酒碗,用力擁抱:“好兄弟!”

曹建也大喊:“好大哥!”

兩人就這麼敘交情敘了一夜,第二天,奔雷虎離開,曹建拿下了梅清雪嘴裡堵著的髒抹布。

梅清雪害怕極了,精神極度恐慌。

她雙手被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綁著,她撲倒在地上,連聲哀求:“求求你,好漢饒命,好好饒命。我求求你,饒了我吧。”

她雙眼幾乎流出血淚,她哭著說:“好漢,我爹是濟世堂的梅大夫,他醫術很好,醫館有很多達官貴人看病,他賺了很多錢。你要多少錢,他都可以給你,好漢饒命!饒命啊!”

啪!

曹建一巴掌抽女人臉上,“你當你是個甚麼東西?你爹有錢?老子沒錢怎麼了?沒錢你就看不上老子了?嫌貧愛富的臭婊子。”

曹建對著梅清雪脫掉了褲子。

連續幾日後,曹建又將曹陽拉進了屋子,讓曹陽給梅清雪受孕。

梅清雪嚇壞了,精神幾近崩潰。

好在曹陽是個傻子,甚麼都不懂,曹建沒轍只能讓曹陽看著他辦事,好好學。

又過了半個月,曹建去山上打獵,曹陽把梅清雪真當成了媳婦,一直媳婦媳婦地叫,還給她喂果子,梅清雪趁機哄他給自己解綁,然後跑了。

她從小聰明,記憶力過人,山匪綁她時,以為她是個無知婦女,翻不出甚麼浪,只綁了她的手腳堵了她的嘴,沒有矇眼。因此梅清雪記得上山的路,自然也知道怎麼下山。

這一路,連滾帶爬,她摔過,從山坡上滾過,被猛獸咬過,就這麼不知道跑了多久,拖著最後一口氣,跑了下來,然後撞到了程上江,被程上江救了。

這一段勾起了曹夫人傷心的回憶,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曹建那個該千刀萬剮的賤種當初也是這麼糟踐她的。

程上江聽完梅清雪的敘述,和曹夫人一樣,當場哭了。

雲勝班的師兄師姐們一會兒可憐梅清雪的遭遇,一會兒對曹建恨得牙癢癢。

當時才九歲的柏青木也是如此。

曹建這人天生神力,剛才雲勝班全部人出動都差點讓他將人帶走,若是曹建再找來,雲勝班怕是頂不住。

程上江當場拍板,立刻帶梅清雪回詹州濟世堂。

程上江想,濟世堂在詹州很有名,梅大夫醫術精湛肯定認識不少官府的人,只要官府的人出動,曹建和那幫土匪就囂張不起來。

詹州就在青州隔壁,程上江讓梅清雪坐上了馬車,一行人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達了濟世堂。

梅大夫看到自己最心愛的大女兒如此悽慘的模樣,當場落淚,並拿出銀子感謝程上江。

程上江沒收,讓梅大夫趕緊尋求官府的保護。

梅大夫這才從悲痛中醒過來,趕緊帶著梅清雪去報官。

梅清雪說自己還記得去山寨的路。

詹州知縣便讓梅清雪畫出了路線圖,並上報給了州府,州府調動了當地的駐軍,上山剿匪。

知縣也派人去抄曹建的家。

曹建天生神力,危機時刻大爆發,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曹陽逃走。

州府剿匪抄了奔雷虎的老巢。

奔雷虎死在了駐軍的刀下。

奔雷虎的小弟們也死了不少。

雖然沒有抓住曹建,但奔雷虎死了,雲橫山的匪賊也死的死逃的逃,也算大快人心。

梅家人很高興,梅清雪也很高興。

半個月後,又剛好是梅母生辰。

大家一商量,辦個宴會慶祝。但是如今朝廷戰事吃緊,不易大肆慶祝,大家決定就兩家人一起吃頓熱鬧飯,梅父還特地尋以前找他看病的酒樓老闆買了不少珍奇的物什,到時候做大菜。

那天梅家人和雲勝班的人吃飯的吃飯,喝酒的喝酒。

雲勝班還上臺表演起了雜技。

梅父感激雲勝班,但程上江不肯收錢,他就悄悄給柏青木塞銀票,送禮物,權當感謝。

柏青木當時年紀小,光顧著看熱鬧,梅父塞他衣領裡多少錢,他也沒仔細看。

吃飯吃到一半,梅家七歲的小女兒梅清月,也就是柏青藍,聽說柏青木會口技,吵著要他表演給她看。

宴會現場太吵了,柏青木就帶著柏青藍到安靜的地方,學蛐蛐叫給她聽。

然後,就在這最熱鬧,梅清雪感覺自己終於擺脫魔爪,重獲新生的時候。

曹建帶著雲橫山的匪賊們殺回來了。

原來奔雷虎死後,殘存的匪賊群龍無首,剛好曹建帶著曹陽逃亡,和這幫人遇見,他們一合計,大家都是兄弟,大哥死了,必須為大哥報仇。

於是大家認奔雷虎義弟曹建為大哥,再次結拜。

這幫匪賊中有個讀過書的,會點計謀,幫曹建規劃好了報仇計劃。

一行人喬裝打扮下山,摸到了梅家附近,趁梅家壽最宴熱鬧的時候,將梅家和雲勝班斬盡殺絕。

梅家和雲勝班幾十口人全部被殺。

只有躲在假山內學口技的柏青木和柏青藍,逃過一劫。

柏青木死死地捂住柏青藍的嘴,兩個人就這麼親眼看著這些山匪將他們的親人全都殺害了。

後來,這幫匪賊將梅家洗劫一空,曹建將這些洗劫來的錢分給了這幫兄弟,讓他們各自下山尋個謀生好好過日子,而他則躲在山裡,一邊打獵一邊照顧曹陽。

柏青木怕山匪再找來,要將他們斬草除根,帶著受驚過度的柏青藍一路往南逃。

好在,梅大夫當時為了感謝雲勝班,給柏青木偷偷塞了很多銀票,他們兩個半大孩子的生活暫時不愁。

之後,他們一天天長大,卻每夜都在夢裡夢到雲勝班和梅家慘死的那一日。

兩個人下定決心報仇。

一開始,他們試圖報官,但是後來他們發現官府根本不敢管。

曹建打死老虎,救了明親王,帶領山匪。投軍明親王麾下,屢立戰功。

先皇要保黨派平衡,不能讓明親王落於下風,也不能讓明親王一家獨大。

官府不敢受理他們的案子。

後來先皇老邁,明親王日漸勢大,曹建這夥人背靠明親王,官府就更不敢管了。

雲勝班和梅家的仇,在這些朝廷大事中顯得微不足道。

沒有官府敢管,沒有人敢查。

柏青木和柏青藍在一日日的絕望中,最終決定自己報仇。

柏青木苦練雜技,柏青藍苦研醫學,兩個人改頭換面,甚至把自己的年齡都改了,偽裝成一對兄妹,建立鼎升班。

他們在全國演出,一步步追查當年滅門的仇人,一個一個殺。

這一路,他們已經殺了五個,曹建是第六個,殺死曹建的那支箭就是他們從上一個死者那拿來的。

蕭鈞渾身一震:“你們居然殺了五個!”

當年那批兄弟,有的老死,有的病死,加上大家發展不一致,除了留在京城中的,不少已經斷了聯絡。

但是他記得,活下來的,都有官職在身。

這樣,柏家兄妹居然已經殺了五個。

柏青木陰狠地看著蕭鈞:“蕭將軍想聽一聽老朋友的名字嗎?烏鐵山,馬原脊,夏厲……”

“夠了,別唸了。”蕭鈞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他立刻對刑部尚書說道:“楚大人,這二人殺死了六條人命,罪大惡極,必須立刻處以死刑。”

“放肆!”不待刑部尚書說話,晏同殊怒斥道:“開封歸本官管,還輪不到蕭將軍在這裡喊打喊殺。”

蕭鈞面露兇橫:“晏同殊,你想幹甚麼?”

剛才聽柏青木柏青藍口訴當年發生之事,晏同殊就氣得快壓不住了,這會兒徹底憤怒:“蕭鈞為山匪,殺人越貨,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來人!將他拿下!”

“誰敢!”

蕭鈞大喝一聲:“本將軍乃神策軍司指揮使,正三品,和你們晏大人一個品階,我看誰敢!”

“我敢!”

孟錚拔出長劍,直劈蕭鈞面門。

晏同殊沉聲道:“蕭鈞罪犯十惡,孟大人不必留手,殺。”

刑部尚書這時回過神來了:“住手!”

他大叫。

蕭鈞不能出事。

他是神策軍司指揮使。

他出事了,神策軍怎麼辦?明親王問責怎麼辦?

刑部尚書大喊:“來人!”

刑部衙役拔刀。

張究眼疾手快,快速上前,搶走刑部衙役手中佩刀,護在晏同殊身前,並直指刑部尚書咽喉。

刑部尚書震怒:“張究,你只是個通判。”

張究警告道:“楚大人,只要你別輕舉妄動,張究保證,絕不傷你。”

“老夫不信你真敢。”刑部尚書鐵青著臉和張究對峙,慢慢抬起手,就要下令讓刑部衙役從過來。

開封府衙役齊齊上前一步,嚴陣以待。

岑徐這時,笑了一下:“大家都是來辦案的,楚大人何必呢?”

岑徐擋在刑部衙役面前,呵斥道:“幹甚麼?這是兩位大人管轄權的爭議,和你們有甚麼關係,還不退下。”

刑部衙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輕舉妄動。

岑徐對刑部尚書說道:“楚大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刑部管律法條文和複議。此案該開封府管。”

刑部尚書太陽xue狠跳:“岑徐。”

他咬牙切齒道:“你敢背叛我。”

岑徐淡淡一笑:“無效忠,何來背叛。”

蕭鈞在晏同殊翻案前,還是犯人,沒有帶兵器,只能被孟錚壓著打。

他一劍斬在蕭鈞肩膀上,鮮血直流。

孟錚順勢收劍,然後貫穿他的手掌,扎入地下,孟錚威脅道:“蕭將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立刻砍了你這隻手。”

晏同殊一把奪下張究手裡的刀,大步來到蕭鈞面前就要砍斷他的脖子,孟錚趕緊搶下她的刀:“晏大人,還沒審完,莫失了理智。”

雖說柏家兄妹遭遇令人同情,山匪也實在是喪失人性,惡毒至極。

但畢竟沒審完,柏家兄妹的遭遇也沒有發往地方核實,這時候殺人,落人口實。

晏同殊盯著蕭鈞,命令道:“來人,將所有涉案人等全部帶回去,關入地牢,沒有本官的命令,誰也不準探視。”

開封府衙役齊聲道:“是!”

刑部尚書出聲阻止:“此案刑部也有參與,應當押送到刑部……”

晏同殊冷冷地掃過來,“楚大人,如果不滿意本官的辦案方式,儘管彈劾。”

將人交給刑部?

那柏家兄妹怕是活不過今天晚上了。

……

晏同殊將蕭鈞,柏青木,柏青藍都押回了開封府,分別關押,並特別叮囑衙役給柏青藍和柏青木安排比較好的牢房,準備好過冬的暖水袋和棉被。

晏同殊說道:“一會兒缺甚麼,儘管和衙役提。我會幫你們向皇上求情,儘量寬宥。”

柏青藍點點頭,眼眶泛紅:“晏大人,蕭鈞真的會被處置嗎?”

晏同殊點頭。

“真好。”柏青藍幽幽感嘆:“若是當初我們報官,遇到的是晏大人就好了。”

若不是走投無路,若不是求告無門,她和哥不會選擇走上這條不歸路。

晏同殊問道:“你和柏班主一路追查並追殺那幫山匪,應當蒐集了許多他們犯案的證據和資訊。可以交給我嗎?”

柏青藍點頭。

她如今和哥哥已然入獄,若晏同殊和那些人是一夥的,要弄死他們太容易了,不需要費盡周章地騙她。

更何況,如曹建蕭鈞這等人,身居要職,本就無人敢查。

他們手裡的那些資料壓根兒沒有價值。

既然如此,她不如相信晏同殊,相信晏大人。

柏青藍將自己和柏青木藏東西的地方告訴了晏同殊,晏同殊立刻著張究去找孟錚,讓孟錚和他一起調動神衛軍,一路將證據護送回來,以防中途有人搶奪。

張究和孟錚來到雜戲班租住的院子,在柏青木屋子裡,他所收藏的傀儡戲玩偶裡找到了藏著的名單和證據。

晏同殊讓張究將這些名單和證據抄寫幾遍之後,分開儲存,並將雲勝班和梅家滅門的事情,與這些一道發往地方進行確認。

八百里加急,爭分奪秒,不給任何操作的時間,很快,地方的確認函就發回來了。

雲橫山山匪為禍一方,罪行斑斑,罄竹難書。

得知開封府已經將證據固定,明親王那邊急了,刑部尚書甚至已經聯絡人,準備等晏同殊上報朝廷,在早朝和她來一場驚世辯論,萬萬沒想到。

他想了三天三夜也沒想通,這晏同殊膽子怎麼就這麼大?

她居然敢未經皇上批准,直接抓人。

面對他的質問,晏同殊不僅膽大包天,還十分理直氣壯。

晏同殊冷哼道:“天子腳下,哪個人沒有點背景?要是開封府辦案,緝兇,次次都要稟告皇上,開封府就不用存在了,本官這個權知府也不用做了,直接讓皇上兼任權知府算了。”

刑部尚書氣得吹鬍子瞪眼:“你你你……我告訴你,你這些死刑我是不會批的。”

晏同殊納悶極了:“我也沒打算讓你批啊。”

刑部尚書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敢不經刑部就處刑?”

晏同殊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晏同殊天不亮就起床,換上官服上朝去了。

曹建離奇被害,柏家兄妹殺人,雲勝班和梅家滅門,雲橫山盜匪從軍,開封府接連抓人下獄。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能瞞得住?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換句話說,皇上知道,明親王也知道。

明親王因涉及自己提拔的將領,不能明著發聲,能理解。

但皇上也一句話不說,就縱著晏同殊四下拿人,這已經是明牌了。

早朝時分,秦弈高坐龍椅,垂目俯視階下百官百態。

路喜揚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晏同殊,誰也沒先開口,就等她了。

晏同殊上前一步:“皇上,臣有本啟奏。”

吏部尚書微微低頭,用笏板擋住臉,來了,果然來了。

“哦?”秦弈放下支頤的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於百官之中精準地落在晏同殊身上。

以前早朝上的晏同殊,不是無精打采,滿面厭世,便是昏昏欲睡,神遊天外。

今日卻脊背挺直如松,容色沉凝,眸光鋒銳如刃,通身一股肅殺之氣,讓秦弈也不由得收斂了對朝臣們的嘲弄之態。

秦弈說道:“晏卿所奏何事?”

晏同殊聲音沉冷至極:“半月以前,神策軍司副指揮使曹建中箭死於家中書房。臣身為權知府負責查案,竟意外在查案過程中,牽扯出一樁十八年前的滅門血案。”

晏同殊將雲勝班和梅家滅門慘案始末一一道來,言辭簡扼,卻字字確鑿,句句驚心。

隨著她的陳述,朝堂內外,鴉雀無聲。

晏同殊說道:“經臣和開封府,神衛軍及詹州,青州等地方府衙的共同努力,開封府已經查證,柏家兄妹所說一應屬實。”晏同殊掏出名冊:“這是雲橫山倖存山匪名錄,除去被柏家兄妹所殺,包含曹建在內的六人和蕭鈞,還有十二人活著,並在軍中擔任職務。這十二人中,三人為當年匪眾親眷,四人為匪眾之子,五人為山匪主力軍。

雲橫山山匪包含被州府斬首的奔雷虎,真正負責打家劫舍,燒殺搶掠的山匪總共只有三十六人,其餘生活在山寨中的三十餘人為他們的家人,其中十人負責洗衣做飯,為下山打家劫舍的山匪提供後勤保證。剩餘二十多人,為他們的下一代。”

晏同殊:“雲橫山山匪在山下劫掠的物資會運回山上,由奔雷虎統一分配,若是搶劫的物資中有女人,會將女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用作緩解□□,一部分囚禁起來生育。女人生下孩子沒有價值後會被殺害。若是生下的是女兒,則直接溺死,若是男孩,則養大,培養成為新的山匪。”

晏同殊:“成山,男,十八年前為雲橫山山匪前哨打探人員,今四十四歲,現任雷州步軍旅下隊長,已生育兩子,成孝,成武,並皆在軍中任職。如今有宅子兩座,一妻兩妾,據說他的這兩個兒子十分孝順,成山也以有這兩個兒子為榮。如今正準備退出軍中,安享晚年。”

晏同殊:“周進山,十八年前為雲橫山山匪廚房大廚,最著名的菜是烹嬰,女嬰之肉,最為嬌嫩。今五十一歲,曾先後在雷州步軍,神策軍中任伙頭軍,今已離開軍營,先後娶過兩任妻子,兩任妻子均因不堪忍受其酒後暴虐,傾家蕩產花費重金,在賠償他之後和離。”

晏同殊:“朱桂刀,十八年前為雲橫山山匪朱貴之子,朱貴擅使雙刀,他也繼承了雙刀。十二歲便隨父下山搶劫,因為年輕氣盛不仔細,連殺兩人後,不小心被咬斷了一根手指,人稱九指英豪。今三十三歲,曾為西北虎賁軍尉兵,現為神策軍騎兵營營頭。

第一任妻子為西北米鋪老闆獨女,後第一任妻子難產而死,米鋪老闆傷心之下,大病而亡。他隨之繼承了妻子孃家的所有家產。第二任妻子為神策軍騎兵營前營長之女,三年前神策軍騎兵營前營長酒後落入河中淹死。一個月後,第二任妻子,在生下一個兒子後,產褥死亡。”

……

晏同殊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一字一句落下,清晰,沉重。

她念出的每一個名字,都曾是在雲橫山染滿鮮血的匪寇,而如今他們嬌妻美妾環繞,子孫繞膝享樂,他們家財萬貫,官運亨通,他們長袖善舞,敲骨吸髓卻逍遙法外。

無論揹負多少人命、造下多少冤孽,這些人竟都活得光鮮滋潤。

就像朱桂刀,兩任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他照樣名利雙收,前程似錦。

滿朝文武,就連明親王一黨的人,也聽得脊背生寒。

尤其是刑部尚書,他打了無數稿子,準備與晏同殊在朝堂上激辯三天三夜。

他想說功過相抵。

想說那些山匪出身的將士也曾立下戰功,綠林中未必沒有豪傑。

可他萬萬沒料到,晏同殊竟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將這些人查得如此透徹、如此詳盡。

從雲橫山上的劫掠姦殺,到投身軍隊後的歹毒殘忍。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血債累累,罄竹難書。

他這一生玩弄權術,蠅營狗茍,甚至也有不少徇私枉法,貪汙行賄之事,但是此時此刻,聽到晏同殊念出這一個又一個的名字,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甚至在想,幸好當初他沒有得罪曹建,否則以曹建的山匪作風,不會和他周旋,不會和他談判,只會挑個月黑風高夜,直接將他殺了。

曹建在京城真的沒有殺過人嗎?

那些離奇死亡的人裡,真的沒有曹建,蕭鈞動的手嗎?

吏部尚書站在殿中,亦渾身發冷。

昨日,有人找到他,送上厚禮,勸說他為蕭鈞等人說話,不能讓投身沙場,改邪歸正的戰士寒了心。

當時他還猶豫,不願意和晏同殊,和皇上對著幹。

但是現在,他慶幸自己沒有答應。

他此時此刻才真正意識到——

那些曾經殺人如麻、惡貫滿盈之徒,怎麼可能只因攀附了軍方,謀得一官半職,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轉眼就變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若他們心中當真尚存一絲善念,就絕不會殘忍到屠盡梅家與雲勝班滿門。

這些人已經享受過了作惡帶來的‘福報’,更不會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他們在遇到不如意的時候,只會持續地,不斷地重複過往的路徑,為自己謀取更多的‘福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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