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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芳芳紡織廠(8) 水果。

2026-05-05 作者:翡荼

第56章 芳芳紡織廠(8) 水果。

週日早上, 閔家一家人來到了醫院。

走到其中一間病房,推門進去, 這是一個八人病房,吵吵鬧鬧的。

在其中一個簾子後面,曲家夫婦一個滿臉愁容的抽菸,一個沉默著給兒子餵飯。

躺在病床上的正是曲家老三。

他雙腿被硬生生打折成好幾段,現在包上石膏被吊起來,身上其他的地方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都纏上白紗布之後,他活脫脫像個木乃伊。

“——!*#!”

被剪掉半截的舌頭說不清楚話,他大張著嘴表情兇狠,被灌下一口滾燙的粥。

“咳——!咳咳咳咳!”

曲老三瞪著眼, 作勢想要打人,手抬起來的瞬間就疼白了一張臉,又哀嚎著放下去。

曲家夫婦對他的哀嚎充耳不聞, 依舊沉默著, 像是兩尊早已經死去風化的雕塑。

閔朝言被母親牽著走進病房裡, 消毒水味和飯菜的味道混在一起, 讓她鼻尖微動, 輕輕癟了一下嘴。

“常姐, 曲哥,我來看看孩子。”

閔長風開口說,臉上帶著過一分冒犯,少一分冷漠的笑容。

在她身後,閔父默默把手中的一小籃蘋果放在臺面上,對著夫婦倆點頭。

“是小閔啊……”

被稱為常姐的中年女人放下手中的勺子,對著閔長風和閔朝言露出一點笑。

“太客氣了, 還帶甚麼水果啊。”

她說著,自己站起來,把凳子讓給閔長風。

另一邊,老曲甚麼也沒說,屁股牢牢坐在凳子上。

“老曲,人家都過來了。”

常姐不贊同地低聲說。

老曲看了一眼閔長風,又看了一眼閔父,鼻子裡哼出一聲來,聲音很低:

“沒個男人樣子,讓女人騎在頭上!”

閔父的視線平靜地轉移到他臉上。

“老曲他就是瞎說話,你們這新式家庭也很好的。朝言這麼聰明漂亮,我看著真喜歡。”

常姐忙打圓場。

“沒事的,常姐,新式家庭嘛,我農村那裡的老人家們,也都在努力學習呢,都是需要過程的。”

閔長風笑著說。

老曲的臉頓時紫了,他原本也是農村出身,娶了個知青老婆才跟著回遷到了城市裡——條件是,他必須同意離婚。

靠著前妻的幫助才成了廠里正式員工,老曲馬不停蹄從農村娶了一個新老婆,就是現在的常姐。

這二十年裡,老曲從不提自己的出身,也不許常姐提,他自詡自己現在是城市戶口了,和農村的親友早斷了往來。

她是在說他還比上那些農村的泥腿子老傢伙!

老曲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就生了個丫頭片子,你得意甚麼!不下蛋的——”

他這話卡在了喉嚨裡,不是自願的,因為閔父的手已經牢牢攥住他的領口。

閔父是鍋爐房的工人標兵,每個月完成的任務量都是工友的兩倍,一身腱子肉彷彿鐵做的,鼓起來連衣服都繃緊了。

“你,一個大男人,就這麼讓女、女——咳咳!咳咳!”

老曲從喉嚨裡硬擠出來兩句話,就喘不上氣了。

“好了,老公,沒事的。”

閔長風反而笑了,抱著閔朝言坐在自己腿上,輕輕摸著女兒的四股辮。

“嗯。”

閔父鬆開手。

“曲哥當然喜歡兒子了,過得熱鬧嘛。偶爾辛苦一點,想想兒子,也都值了不是?”

閔長風笑著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此刻正劇烈掙扎著的曲老三,聲音很溫和:

“都說小兒子像爸爸,這麼一看,還真是啊。這孩子和曲哥長得真像。就是這個嘴呀……”

她說到這裡,又猶猶豫豫地頓住,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看向常姐,一臉歉意:

“哎呀,常姐,不好意思,我說錯話了。”

常姐定定看了一會兒閔長風,沉默乾癟的臉上有一點怔愣,連忙搖搖頭:

“沒事的沒事的。”

“看到小曲這樣,我就放心了。以後咱們也是隔窗的鄰居了,肯定要互相照應的。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常姐你儘管開口。”

閔長風笑著對常姐說。

“沒甚麼沒甚麼。”

常姐低下頭,粗糙的掌心抹了一把膝蓋,布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看著已經被氣到說不出話的老曲,閔長風帶著女兒丈夫離開病房。

房門關上的一瞬間,

老曲抄起檯面上的水杯狠狠向老婆砸去!

“那個小娘們,那個小娘們!就是在罵我!她是看我生了個畜生兒子,過來笑話我來了!她算甚麼東西?一個女人居然敢騎在男人頭上了?!”

老曲的胸膛劇烈地起伏。

“都怪你,怪你不爭氣,生了個畜生!你個糟爛貨!”

老曲極力地壓低了聲音,對著妻子吐出惡毒的咒罵。

常姐沉默著蹲下,撿起地上那個經過多次摔打之後,已經坑窪變形的搪瓷杯,沒說話。

她又成了沉默的雕塑,辱罵和折磨早已經不能在她身上留下更多痕跡。

躺在病床上的曲老三奮力掙扎著,眼中的憤怒與恐懼混雜,只剩下半截的舌頭髮出嗚咽嘶吼一樣的聲音。

“閉嘴!畜生!閉嘴!”

老曲拿起那一籃蘋果,狠狠打在曲老三的斷腿上。

在封閉的病房裡,簾子一拉上,

人們就假裝所有的哀嚎和狼狽也一起消失,誰也聽不見。

閔長風牽著閔朝言走出醫院,在女兒面前蹲下。

“言言,你知道媽媽為甚麼要帶你來這裡嗎?”

她問。

閔朝言搖頭,等待著她的答案。

“因為媽媽想讓你知道,這些人看上去聲音很大,很吵,但其實他們甚麼也不是,他們很容易被激怒,也很容易被擊潰。你知道擊潰是甚麼意思嗎?”

閔長風說。

閔朝言點頭。

她在字典上看到過,擊潰就是把敵人徹底打敗的意思。

“你跟著媽媽的姓,還是一個很聰明很聰明的女孩子。所以,當你越長大,就會有越多人議論你,攻擊你,他們想讓你失敗,讓你被打敗,這樣他們就可以嘲笑你,說你本來就不行。”

閔長風握著女兒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認真:

“但是你要知道,只要你不決定認輸,你就不會輸。那些人,都只是聲音很大,卻沒有一點力量的蟲子而已。想要的東西,就要去拼命。你不需要動作漂亮,也不需要別人覺得你對。”

“當你贏了,你就對了。”

閔長風緊緊抱住女兒。

閔朝言靠在母親的懷抱裡,對這些話其實一知半解。

她覺得,這些話母親不僅僅是要說給她聽,更多地,是閔長風想要說給自己聽的。

閔朝言輕輕拉住母親的手。

難得週日,一家人在外面逛了一天的公園,晚上還很奢侈地下了館子,閔朝言連著吃了好幾塊鍋包肉,覺得自己打出來的嗝都是甜的。

回到五號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天井裡卻還有很多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說甚麼。

“這是怎麼回事?”

閔長風讓丈夫抱著女兒先回家,自己找到了程新。

程新可是這一片有名的八卦,這點事當然早已經弄清楚了,卻沒有像以前一樣拉著閔朝言就開始竹筒倒豆子,眼神裡很有點猶豫。

“哎,這事我老覺得不該說,但是肯定要傳開的。真是造孽啊!”

程新不安地看了看周圍,把閔長風拽到了樓道里,又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才低聲道:

“倪主任家那個,讓拘了!”

拘了?

在工廠中,一個正式工人如果被拘留,可是一件極其恥辱的事情,輕則被人議論紛紛,重則可能影響工作,甚至被開除!

尤其是最近,工廠內部的精神建設要求抓得很緊,作風問題更是很重要的一項。

“怎麼回事?”

閔長風也壓低了聲音問。

“他呀,真是個糟爛貨,和工友喝完酒,人家回家了,他居然去了洗頭房!還是那種,那種……”

程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臉色滿是尷尬。

閔長風的預感更不好了。

“那種,好幾個人的!一起!”

程新低聲說著,翻了個白眼,顯然是被噁心到了。

“據說啊,被抓到的時候,好幾個人裹了個被子就被拽出來了,好多人都看見了!這下呀,估計要被判了!”

閔長風沒說話,她一時間居然有點喘不過氣來。

“你說啊,這倪主任工作成績這麼好,眼見著年底就要表彰升職了,居然出這個事!”

程新有點痛心。

“你和倪主任關係好,要不,安慰安慰她?”

她推了推閔長風的胳膊。

“我再想想吧。這個事你誰也別說!就當不知道!”

閔長風握住程新的手,一臉嚴肅。

“我知道,你真當我傻啊?老曲家那點誰都知道的破事說說無所謂,這種大事,就算會傳開,也絕對不能是從咱們車間工人嘴裡傳出去。”

程新說著,嘆息了一聲:

“倪主任雖然嚴格,但對咱們工人都挺好的,誰家有需要幫忙了,她從來也不推辭,還總是鼓勵咱們上夜校考學歷。誰能想到啊……”

在芳芳紡織廠這樣的單位裡,不管倪主任自己多清白,多有業績,丈夫擔上了案底,她就再也不可能往上走了。

閔長風也深深嘆了一口氣。

告別程新,她走到家門前,轉頭看著隔壁的房門,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上前敲門。

一個那麼驕傲又那麼拼命的人,

大概並不希望有人去安慰她。

閔長風又轉身下樓。

“言言,來,你把這盤水果給倪阿姨送過去,好不好?”

閔長風把一盤水果遞給閔朝言,摸了摸她的頭髮。

這是她剛下樓買的,閔長風咬咬牙,買了一個大芒果,半盒櫻桃,還有半盒草莓。

一共四十塊錢,幾乎是家裡一週的菜錢了。

“阿姨要是不讓你回來,你就陪她待一會兒,好不好?”

她親親女兒的小臉蛋,柔聲問。

“好。”

閔朝言點頭。

在幫女兒敲響房門之後,閔長風就躲進了樓道間的陰影裡。

“倪阿姨,你想吃水果嗎?”

閔朝言捧著白瓷盤子,抬頭看著倪主任。

“……好,謝謝朝言。”

倪主任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在關上門前的一瞬間,倪主任的目光落在樓道里的那一片陰影,眼睛悄悄紅了。

昨天還頭髮整齊梳起,帶著銀絲邊眼鏡的倪主任,此刻頭髮凌亂地散落在肩膀,眼鏡也沒有帶,身上穿的是一件很久的襯衫,眼睛有很重的紅痕。

閔朝言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會讓一個人突然就變得這麼傷心。

“倪阿姨,吃水果。”

閔朝言拿了盤子裡最大的草莓,遞到倪主任嘴邊。

倪主任呆呆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握著閔朝言的手,自己咬了一口草莓。

閔朝言感到手背上有水滴落下來,溼答答的。

那是倪主任的眼淚。

“阿姨給你切水果吧?”

很慢很慢地吃完了一個草莓,倪主任抬起頭來,紅著眼睛,卻露出一點笑臉。

把有拳頭大的芒果切好,放在三個碗裡,倪主任走過去,敲了敲最裡面的房門。

倪淮玉從門後走出來,他的眼神落在閔朝言身上,硬扯出了一個笑容。

“吃芒果吧。”

倪主任說。

倪淮玉沒說話,坐到閔朝言身邊,默默拿起碗,吃了一口。

身邊,一聲壓得很低的嗚咽聲傳來,閔朝言轉過頭看著他,倪淮玉深深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落進碗裡。

當天晚上,閔朝言是在倪主任家睡的。

倪主任抱著她睡在大床上,倪淮玉放著自己的房間不睡,在她們的房間裡打了個地鋪。

一彎很明亮的月亮漸漸落下,

不管怎樣,新的一天總要開始。

作者有話說:好吧我可愛的六歲言言媽媽就先寫到這裡(淚目

媽媽捨不得你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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