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芳芳紡織廠(5) 混亂早晨。
閔朝言早上是被吵醒的, 對面的窗戶又傳來陣陣摔打的聲音。
罵聲、清晰的巴掌聲、還有東西被摔到地上的聲音。
很吵。
閔朝言拉開窗簾,對面的窗戶里正上演著一場家庭鬧劇。
“小雜種!小兔崽子!你昨天故意把我的衣服洗破了是不是!”
怒罵著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男生, 明明還是很年輕的年紀,臉色卻是蠟黃鬆垮,眼下青黑一片,眼神渾濁地不像個年輕人。
這應該就是曲家的三兒子。六車間裡有名的“不成器”。
據昨天程新所說,他前幾天因為打架被拘留了,估計今天早上剛放出來。
此刻,他漲紅著臉,抓著曲家“侄子”伸手就打,他使了大力氣,一巴掌下去, 窗戶都震三震。
小孩表情麻木地被拖拽著,頭被重重磕在牆面上。
“夠了,夠了!”
中年女人衝上來攔住小兒子, 卻被一腳踹開。
“臭娘們, 關你甚麼事?要不是你們兩個臭不要臉的非要領個‘侄子’回來, 我用被那些初中裡的爛貨說三道四嗎?!”
曲老三大罵。
“你個畜生玩意!你要不要臉!那是你媽!”
曲老頭從屋子裡衝出來, 手裡舉著擀麵杖, 重重打在大兒子肩膀上。
曲老三被重重一打了一擀麵杖, 氣性更上頭,他一把推開了父親,搶過擀麵杖就開始錘他。
“老不死的玩意,老不死的東西!我是畜生你是甚麼?你是老畜生!老畜生被小畜生打了,你活該!”
曲老三一邊罵一邊打,臉上露出獰笑。
“你個沒用的老畜生!你連個工作都不能給我找了?你活著幹嘛啊爸?你趕緊去死給我騰位置啊爸!”
正打到盡興時,他察覺到了一個視線, 他的動作瞬間停住,猛地轉過頭來,看到對窗裡站著一個小孩,又鬆了口氣。
“你又是哪家的小兔崽子?夠好命的,住到五號樓了?小心哪天摔死你!”
曲老三看著自己家坑坑窪窪的牆面,又看著嶄新的對面房間,心下恨極了,惡狠狠地咒罵閔朝言:
“小兔崽子,你要是敢到處亂說,老子晚上就跳過去,擰斷你的脖子!把你殺了!你閉嘴!”
他的臉因憤怒漲紅,本就已經突出的眼珠子幾乎要暴出來,眼白被紅血絲覆蓋,看上去比起人,更像個瘋鬼。
曲老三發了一通狠話,覺得自己霸氣極了,正要得意,卻見對面樓的小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只有早上被吵醒的不滿,以及濃濃的無聊。
彷彿她只是在看一場拙劣廉價的舞臺劇,正因為臺上演員差勁的演技和無趣的故事而感到浪費時間。
“你看甚麼看?小兔崽子,我今天晚上就去殺了你——!”
曲老三的脖子上爆出青筋,聲嘶力竭地吼著,狠話說到一半,卻又猛地卡住。
輕手輕腳端著溫水和毛巾,要為女兒擦臉的閔父默默走了進來,站在陰影裡,安靜的看著他。
在那一片灰色中,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釘在曲老三身上。
“……、、!”
曲老三拿著擀麵杖的手顫抖了。
“好了,鬧甚麼?!我還要去上班呢!你吵到鄰居了,到時候他們又要上門來嘰嘰歪歪,能不能消停點?你想打人去去外邊打!”
曲老大呵斥了弟弟一句,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捱了一腳的母親和剛剛被暴打一頓的父親,聲音裡帶著嫌棄:
“曲老三,你記著,爸死了之後的正式工名額是我的!小雜種,等下收拾乾淨這裡,亂糟糟的。”
他穿上工服,誰也沒看,轉身出門了。
閔朝言眼前的窗簾被緩緩拉上,閔父抱著女兒,蒲扇一樣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不怕,爸爸在。”
不愛說話的男人並不擅長安慰,但好在他的女兒也並不需要被安慰。
“他們好吵。”
閔朝言靠在父親懷裡,讓他給自己擦臉。
“你去住大房間。”
閔父點頭,用溫熱的毛巾給女兒擦乾淨小臉蛋,低聲說:
“爸爸讓他們安靜。”
閔朝言擦完臉清醒了一點,自己踩著小凳子刷了牙,吃飯早飯之後,倪淮玉已經等在門口了。
“走吧,小孩。”
倪淮玉接過閔朝言的書包,和閔長風打了招呼,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一起去上學了。
“這小倪還挺不錯的,過年咱們給他包個大點的紅包。”
閔長風看著兩個身影走遠,露出一點笑意,轉頭卻發現丈夫坐到了沙發上,明顯心情不太好。
“怎麼了?”
閔長風走過去,拉住丈夫的手。
“曲家老三,罵了言言。”
閔父的眉頭深深擰起來。
“甚麼?!你說言言對窗那家是老曲家?!”
閔長風瞬間反應了過來。
她和丈夫住在大房間,那正好是樓的另一邊拐角,和閔朝言的房間不對著一個房間,於是也就不知道閔朝言對窗那家空房子,剛剛好分配給了曲家。
閔長風訊息靈通,老曲家天天這樣的雞飛狗跳,她雖然沒見過,但也聽說過不少次了。
“嗯。他打人,言言看見了,他說要殺言言。”
閔父說著,拳頭攥得很緊,骨頭髮出爆響。
他是個很傳統的男人,把家庭放在一切之上,妻子和女兒就是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人,保護家庭就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責任。
“真是敢說啊,呵呵……”
閔長風也不是好脾氣的人,她臉上此刻都是怒火,恨不得手撕了曲老三那個賤貨。
“我讓言言先住大房間。”
閔父說。
“你做得對,本來我也想要言言住主臥,能看見天空。她體貼我們,才一定要住小房間的。”
“你也和言言住大房間。”
閔父看著妻子。
“你有想法了?”
閔長風似乎想到了甚麼,笑了一聲。
“現在廠裡處分嚴格了,你可不能打架,被處分就麻煩了。”
她想到甚麼,又囑咐。
“嗯,你說過,我記得。”
閔父點頭。
他是有編制的正式工人,當然不可以讓自己牽扯上任何有關處分的事情,他自己無所謂,但他老婆是工人領班,女兒是聰明學生,他不能讓她們倆被人議論。
但是,一個從農村自己走到城市裡的男人,
怎麼會不認識一些同樣出身泥腿子,足夠強壯兇狠,又不怕背上一點小小案底的人呢?
中午工休,閔父來到了廠區外不遠的一片荒地,那裡駐紮著不少拾荒者,靠著工廠的“供給”生存。
“老虧。”
閔父低聲打著招呼,遞過去一包煙。
“喲,洋貨啊。”
被稱為老虧的黝黑男人笑了一聲,接過來,卻沒點火。
“不抽?”
閔父問。
不抽菸,往往代表著這事不成。
“有家有孩子的人了,帶一身煙味幹甚麼。咱倆甚麼關係,你能開口的事,我都給你辦。”
老虧哈哈笑了一聲,把煙放進口袋裡,拍拍胸脯。
“要不是嫂子幫忙補課,我妹妹怎麼可能考上中專?這個人情,我記著呢!對了,你家小孩怎麼樣了?上次看她還不會說話,現在都大了吧?”
老虧問。
“嗯,這次找你,也是為她。”
閔父簡短說了一下上午發生的事。
“我*了!那個狗養的**玩意居然這麼對小孩說話?你別說了,這事從現在開始跟你沒關係了!我看著辦!”
老虧氣得罵了兩句粗口。
“麻煩了。”
閔父說。
“你這可真是進城久了,說話也跟城裡人一樣了。咱倆甚麼關係?一條褲子長大的!應該的!”
老虧大力拍拍閔父的肩膀,發出一陣爽朗渾厚的笑聲。
一(8)班門口,
閔朝言和倪淮玉揮手告別,進門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郝升祺比她來得早,此刻正坐在她旁邊的位置,有點緊張地看著她,生怕她反悔的樣子:
“你,你昨天說我可以坐這裡的!”
“嗯,我們是同桌。”
閔朝言點頭,把書包放下,從裡面拿出寫了自己名字的本子。
“我們也是朋友!”
郝升祺點點頭,又補充道。
“你們是朋友?閔朝言,我們才是朋友!”
白百福正捧著自己的小人書走過來,聽見這句話,頓時眼睛一紅,又要掉小金豆了。
“還有,我聽說了,你昨天欺負米朝言!”
白百福指著郝升祺,很不高興地說。
她是口齒沒那麼清楚的孩子,會把“閔朝言”說成“米朝言”。
閔朝言已經放棄糾正白百福了,閔長風告訴過她,小孩子上了小學會換牙,舊牙掉下去,新牙長出來,說話就會變得清楚。
她希望白百福馬上換牙,長出能把她名字說對的新牙。
“我沒有!你是先亂哭的!”
郝升祺的圓臉瞬間紅了,站起來反駁,眼睛還一直偷偷看著閔朝言,似乎生怕她想起來兩個人昨天的小矛盾。
“我本來就那樣!閔朝言都不著急!你亂說別人是壞人!”
白百福更生氣了,一邊生氣一邊眼淚吧噠吧噠地掉。
“閔朝言都說沒關係了!我們是朋友了!”
郝升祺紅著臉,也很大聲地說。
閔朝言被這倆人吵得耳朵疼,從口袋裡拿出兩塊橘子糖,站起來給他們倆一次嘴裡塞了一塊。
“都是朋友。”
她說。
白百福嚼著嘴裡的糖,還水濛濛的眼睛看看閔朝言,又看看郝升祺,有點嫌棄的樣子,但還是點點頭。
“好吧,那我和你第一好!他和你第二好!”
白百福嚼著糖說。
郝升祺很明顯不服氣,但是他昨天才和閔朝言當上朋友,只能嚼著糖委委屈屈地點頭,承認自己是第二好。
“那我們要一直當同桌!”
郝升祺說。
閔朝言都點點頭,享受著總算安靜下來的耳朵。
倪淮玉給的這個糖還挺有用的,
她這麼想著,自己也拿了一塊橘子糖嚼起來。
有點黏牙,不過還是很甜的。
作者有話說:節奏是不是有點慢?但是寫小言日常好可愛啊,我都捨不得跳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