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芳芳紡織廠(3) 朋友。
附小教師辦公室裡,
閔長風和另外兩個家長坐在老師的對面。
圓滾滾的男孩哭得喘不上氣,一張臉都泛起紫紅色, 趴在母親懷裡啜泣著。
“朝言媽媽呀,是這樣的,我們也瞭解情況了,這件事情上,朝言確實沒有甚麼錯。不過……”
老師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
“升祺小朋友哭得這麼厲害,能不能讓朝言和他稍微,稍微道個歉,兩個小朋友握手言和呢?”
老師自己也心虛,可是她又不得不做這個和事佬。
郝升祺有天生的哮喘,要是一直哭個不停出了甚麼事, 她真是擔不起這個責任。
坐在對面的閔長風沒說話,她笑眯眯地看著郝洋的家長,壓根不接話:
“誒呀, 升祺小朋友身上的衣服好好看呀, 這個料子可貴了, 你媽媽真的心疼你。”
“閔同志, 我們也知道委屈了朝言, 麻煩你勸勸孩子。”
抱著郝升祺的女人年歲大約四十歲, 面色雍容,保養得很不錯,說話時也很有教養。
“你們新搬家,一定有很多忙的,車間那裡,暫時緩兩天也沒有關係,不用擔心指標。”
她說。
閔長風見過她, 在每個月的生產動員大會上,她坐在“工程科科長”的牌子後面,也是這樣一副很溫和有教養的樣子。
確實,名牌大學畢業,高知家庭出身,廠裡最年輕的總工程師,這樣的人不需要剽悍潑辣,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教養和素質本身就是很昂貴的東西,閔長風還很小的時候,為了三毛錢和菜場販子打起來的時候,就知道了一點。
“多謝您體貼,不過倪主任對我有提拔之恩,我們車間工友都應該一起齊心努力,應該的。”
閔長風笑著回答,還是不接話。
“朝言真是個可愛的孩子,不像我家這個,叫他奶奶寵壞了,說天就是地的,其實他向朝言道歉,畢竟是他非要當甚麼大英雄,結果自己吃了癟,真是活該。”
郝科長臉上帶上笑意,輕輕拍了下兒子的屁股。
“要是我生的也是個朝言那樣聰明的女兒就好了。”
郝科長感嘆。
“哎呀,小孩子之間說說鬧鬧的,要甚麼道歉呢?阿姨覺得呀,你以後肯定能成大英雄!”
閔長風笑眯眯地看著郝升祺。
她依然沒接話。
郝升祺抽噎著看著她,又把頭埋回去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滯下來。
“郝升祺,對不起。”
一個聲調軟糯,咬字卻很清晰的童聲從走廊窗戶外扎進辦公室裡,閔朝言敲了敲半開的玻璃窗,看著裡面的小男孩。
郝升祺抽抽鼻子,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看著閔朝言,眼睛裡還有淚花。
“我沒有欺負白百福,她就是愛哭。你也沒有欺負我,你是想保護同學。我原諒你,你也原諒我?”
閔朝言朗聲說,聲音清脆。
“那、那你要和我做朋友。”
郝升祺抹了一把眼睛,巴巴看著閔朝言。
“好啊,我們回教室吧?你可以和我做同桌,你個子高,能看見黑板。”
閔朝言說。
“好、好!”
郝升祺從母親腿上跳下來,小跑著到閔朝言身邊,氣喘吁吁的。
“我們比賽誰先回去,我讓你十秒鐘,你快跑!”
閔朝言說著,捂住眼睛:
“一、二……”
郝升祺馬上抬腿跑了,他跑得慢,走兩步停一下,又怕輸了,趕緊起來再跑。
“額,這……升祺小朋友能跑嗎?”
老師有點猶豫要不要阻止。
“那孩子太胖了,跑兩步就當鍛鍊鍛鍊,又跑不快,沒事的。”
郝科長笑著說,轉頭看向閔長風。
閔長風臉上還強掛著笑臉,眼神裡卻沒甚麼笑意了。
“閔同志呀,你有福氣,生了個頂頂好的女兒,聰明又懂事。我真羨慕你。”
郝科長說著,對窗外的閔朝言打了個招呼,眼中滿是真實的笑意。
“一起回車間吧?”
閔長風沒拒絕,走過去抱了抱女兒,就走了。
“你為甚麼道歉,你甚麼都沒做錯啊?”
送閔朝言回班級的路上,倪淮玉問。
“因為這樣最簡單。”
閔朝言回答,她慢悠悠走著。
“你走這麼慢,肯定要輸了。”
倪淮玉打趣。
“我沒想要贏。”
閔朝言搖頭。
“那你為甚麼要和他比賽?還說要和他做朋友。”
倪淮玉不解。
“他好煩,我要讓他白跑一趟,跑得很累。”
閔朝言露出一點狡黠笑意。
她可不是沒有報復心的小孩。
“那做朋友呢?”
倪淮玉不懂。
“做我的朋友,我就可以讓他跑來跑去。”
閔朝言拍了拍手,顯然已經有了下一步的鬼點子。
“你想幹甚麼?”
倪淮玉樂了。
“明天告訴你。”
閔朝言走回教室,對著他擺擺手:
“再見。”
小學的第一天只有半天,基本發完書排完座位就放學了。
放學的時候,閔長風又來接閔朝言了。
一出校門,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閔朝言。
她抱得很用力,將女兒整個人攏進自己的懷裡,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媽媽對不起你。”
她說。
“媽媽沒做錯事啊。”
閔朝言回憶了一下,找不出閔長風道歉的理由。
“要是媽媽更有能耐一點,你就不用道歉了。”
閔長風說。
在教師辦公室裡,郝科長几次不著痕跡地向閔長風施壓,明明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讓閔朝言道歉”是一個不合理的要求,她卻不能直接拒絕,只能假裝聽不見聽不懂,顧左右而言其它。
不就是因為,她閔長風只是一個工人領班,而郝科長是郝科長嗎?
可閔長風不願意鬆口,她可以自己低頭去討好車間主任,去委屈自己當一個“好人緣”的人,只為了分到更好的房子,拿到更多的指標獎勵。
但她不能為了這個委屈自己的女兒,閔長風絕做不到。
她那聰明到了極致的女兒看出來了這一點,才會開口道歉,幫著閔長風化解了這個兩難境地。
“言言,媽媽不想你委屈自己。這種事情,以後讓媽媽來處理就好了,媽媽可以的。”
閔長風心疼地撫摸著女兒的臉蛋。
“委屈?不委屈。”
閔朝言搖頭。
“怎麼不委屈,明明不是你的錯你都道——你的書包呢?”
閔長風問。
“這裡呢。”
閔朝言一指。
“閔朝言,你的書包我幫你背過來啦!”
郝升祺抱著兩個書包小跑過來,圓乎的臉上汗津津的,帶著笑容。
“你好厲害。”
閔朝言面無表情地說,把自己的書包接過來。
“嘿嘿,一般厲害啦。明天我給你帶更厲害的東西!”
郝升祺撓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轉身跑走了。
“哇……”
閔長風愣了。
這才半天時間,她女兒就把小敵人變成小僕人了?
天才啊。
她暗自感嘆。
“你怎麼會想和他當朋友?你一般不喜歡交朋友的。”
閔長風牽著閔朝言走在回家的路上。
“因為你要和郝阿姨當朋友。她看上去好厲害,比倪主任還厲害。”
閔朝言回答。
“甚麼?”
閔長風沒聽明白。
“你和爸爸說,我們能住好房子,是因為你和倪主任是朋友。”
閔朝言回答。
“啊……”
閔長風有點明白了。
“你和郝阿姨當朋友了,我想要電視,大電視。”
閔朝言說。
“媽媽努力。”
閔長風被逗笑了,一把抱起女兒,在她臉蛋上重重親了一口。
“媽媽一定努力!”
縈繞在閔長風心中陰鬱的風,終於散去了。
她們的腳步還沒到達五號樓,就聽見一陣刺耳的摔打聲。
“我不管!我們家有三名正式職工,怎麼就不能分到五號樓的房子了?!怎麼就是四號樓的房子了!我爸媽可是在這個廠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員工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憤怒地把自己肩膀上的麻袋放下。
“我老頭子為了這個廠,奮鬥了一輩子啊……”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地上,滄桑的臉上滿是淚水,粗糙地手拍在地面上,像是石頭在捶地。
“怎麼又是這家人。”
閔長風翻了個白眼。
“你不知道吧?老曲家申請換房申請了好幾年了,這次結果終於下來了,好不容易分到了,結果是四號樓的。廠裡考慮他家人多,給分了兩間,這還不滿意呢。”
閔長風的工友,程新磕著瓜子走過來了,小聲說。
“他家還敢鬧啊?”
閔長風有點驚訝,同樣壓低了聲音。
坐在五號樓門口的不僅僅是曲建國和他的大兒子曲超英,還有兩個人:
一個同樣四十多歲,滿臉臊紅低頭不說話的中年婦女,和一個看上去只有三五歲的小男孩,正被女人緊緊抱在懷裡。
“哎呦,常姐可是個好人,怎麼就嫁給了老曲呢,那個人太滑了,誰不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啊。”
程新磕著瓜子。
“你就說說他這一屋子孩子吧。老大老二都生了,80年風聲下來了,又趕緊搶著生了個兒子,這就算了,那時候政策不僅,廠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去年又從農村領回來一個‘大侄子’,真是笑死我了,當誰不知道啊?”
程新嗤笑一聲,
“這‘大侄子’一住就不走了,明年估計這就該琢磨怎麼上學了。你等著吧,到時候還得鬧。”
程新吐了一把瓜子皮。
“生那麼多幹甚麼?我有言言一個就心滿意足了。”
閔長風也搖頭。
“他們家兩個正式編制,可不就打算著生兩個兒子以後接過來?偏生老二是個閨女,就又趕忙著生了個三兒子。”
程新翻了個白眼,很嫌惡的模樣:
“給大兒子寫了介紹信進廠當臨時工,就等著接班了。到二姑娘初中畢業的時候,說甚麼都不管了,介紹信不肯寫,中專不肯供,把小姑娘氣得直接去南邊打工了。”
“那個老三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閔長風想到那個流裡流氣的小子,皺起眉。
“要我說這都是報應!看不上閨女,結果就養了倆討債的兒子來。你還不知道吧?老三前些日子被拘啦!要我看,老曲的介紹信可要不管用咯!”
程新咯咯笑了一聲。
閔朝言被抱在媽媽懷裡,安靜地聽著。
她愛聽這些東西,就像故事書一樣,而且不用自己看字,還比故事書有意思。
“那個孩子,就是他們的‘侄子’嗎?”
閔朝言指著被中年女人抱在懷裡的瘦小男孩。
“那個孩子,可憐喲。”
一向嘴毒的程新感慨了一句。
被抱在懷裡的男孩抬頭,看向閔朝言。
他的眼睛裡甚麼也沒有,沒有快樂,沒有難過。
一個空心的小孩。
作者有話說:言言是聰明寶寶~小可憐二號出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