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勤州 她還挺有骨氣。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俞燦喝得爛醉,半邊身子靠在林晚橙身上,兩人一左一右互相攙扶著進門。
林晚橙缺席了整個後半場,只聽她一個勁兒地嚷嚷:“我真是服了,那幫人是酒缸子裡泡發的嗎?也忒能喝了!”
旋即又大著舌頭問她:“你沒事吧?”
酒味染得人眼冒金星,林晚橙被她帶得起了連鎖反應,覺得腦子有點暈:“…沒。”
“那你剛才幹嘛去了那麼久?”
不是聊天的好時機,林晚橙沒答,好不容易把俞燦弄進臥室裡,她還有點意識,麻溜地換好睡衣躺倒在臥室床上了,於是林晚橙就躡手躡腳地關上門出去。
換好衣服洗漱以後,她才發現剛才腹部隱隱的疼痛感不是錯覺。
早前和楊歆言她們喝多了冷酒,這會兒後知後覺起了反應。林晚橙很少會痛經,只不過一旦痛起來就有些難以忍受,那幾杯shots的後勁很強,她抱著手機爬上床,側臥著用被子把自己柔軟地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顆腦袋。
胸口處鼓點跳得很快,林晚橙感覺自己仍身處夜場,被砰砰震響的音樂聲綿密包圍。
最後那個情景還在她腦中盤桓,男人說話時靠得很近,沉冽氣息隨之傾蕩而來,讓她大腦輕微空白了一瞬,下意識瞠圓眼睛。
而只是短短的一個瞬間,他又慢條斯理地摁滅了煙,撤開距離。彷彿剛才那個惡劣打趣她的人不是自己,也沒真想要她回答他的問題,簡扼道:“手機。”
“甚麼?”她還沒反應過來。
席準看著她:“不是要還傘?”
……
現下手機螢幕上靜靜躺著一條電話號碼,在黑暗中照得林晚橙一雙眼睛也愈發烏亮。
她先在通訊錄裡存了下來。
Shawn Xi-博源資本,林晚橙對著那個備註滿意地端詳了很久。雖然身體不適,但感覺疼痛好像都飛走了。過了片刻,又生出理所當然的貪心,在微信裡也輕快地輸入那串號碼,點選搜尋。
那頭跳出來一個聯絡人。
頭像是肖像照,她目光再移過去,就看到名字了。
“……”
劉巖-博源資本。
呃,合著這玩意兒壓根不是他手機號碼啊?!
手機螢幕映著她沒來得及收回的笑容,有點像小丑,林晚橙對著那面鏡子扯了下唇角,退出微信,又願賭服輸地返回通訊錄把備註改掉——“劉巖助理-博源資本”。
肚子疼得有些出奇了,她側著身蜷縮起來,眼睛微微黯下去,淺淺呼吸幾下,又很快亮起來。
沒有過多思考,很快點了好友申請,介紹自己:【劉總您好,我是林晚橙,金昂私行員工,上回我們一起開過會^_^。】最後配了個可愛的小笑臉。
喝了酒容易發睏,關了燈眼睛盯螢幕盯得有點澀,林晚橙把手機扔到一邊,緊按著腹部閉上眼,就這麼頭昏腦脹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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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才七點鐘,林晚橙的工作生物鐘自動把她喚醒。
她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機,給劉助理發的申請還沒透過,高中同學群裡倒是熱鬧起來。
一晚上沒看就99+訊息,她翻到最上面,發現大家在提議著組織聚會,時間就定在下個月。
日期是班長定的,群裡爭相激動彈出訊息:【媽呀久違久違,這群都默了兩年了,終於活起來了!】
【好多人都不在勤州吧?】
【沒關係,中秋假期嘛,常回家看看~】
高中關係比較好的閨蜜薛佳私戳了林晚橙,尖叫聲已經盈徹螢幕:【啊啊啊親愛的你也會回來的對吧?!】
勤州離省會杭城很近,但條件遠不如後者發展程度高,薛佳在杭城唸完大學,最後還是不想離開家,回到本地找了份教職工作。
林晚橙也好久沒見大家,她今年到現在還沒休幾天假,堪稱勞模,看著日曆就心中一動,肯定道:【回的!】
暑假沒回家,嚴妙春女士一個人打倆月麻將,寂寞沙洲冷。
林晚橙藏著這個小驚喜,悄悄收拾好行李訂了票。
勤州交通不太發達,雖然沿江,但城鎮眾多,連高鐵站都沒有,只能從杭城坐車過來,到市區車程近一個小時。
嚴妙春在勤州最好的高中教書,最近剛開學,林晚橙本想一到市區就順道去學校看看她,誰知組裡的另一位小老闆Frank正好在勤州跑客戶,一聽她要來,立馬徵用了優質勞力。
Frank:【Chloe,兩小時後有個客戶午宴,你跟我一起去吧!】
橙子圓滾滾:【好的,哪位?[憨笑]】
他們一整組都是急性子,Frank顯然是一秒鐘都不愛耽擱的那種,框框發來好幾條資訊,都不帶喘的。
【趙總】
【中午12點半】
【算你8個人】
【地址是江天城市廣場3L……】
趙覺亮是房地產公司翰覺置地老總,版圖多在東南區域,早年間就已經是一方地頭。他是勤州本地人,這次因為談地塊生意的事情暫待幾天。
林晚橙問:【需要我順路買甚麼禮物嗎?】
Frank回一個和他嚴肅語氣極度不符的可愛捧臉表情:【不用,禮物我準備好了,你只要人到場就ok。】
金昂風氣開放,Frank從未隱藏過自己的性取向,甚至還很熱衷在辦公室裡用彩色水杯。
眾多男老闆中,林晚橙和他一起共事會更有親近感——他不像王惠平那樣陰招頻出,而是情緒黑白分明,直來直往。
不高興的時候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高興了又把人誇上天,部門裡有一半初級員工都怕他,但林晚橙不怕,她反而覺得這樣的性格相處久了就知道其實很好處理。
——就是誇和罵的話都當他放屁好了。
林晚橙在心裡悄悄笑,她覺得跟著Frank最安心的,其實還有應酬不用喝酒。
Frank在外面尤其照顧下屬,就像現在,趙總的杯子都懟到她眼前了,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挑了回去,很誇張地捂嘴笑:“Chloe酒精過敏,喝一滴都長紅疹,可得當心呢。”
趙總晲著林晚橙還想說甚麼,Frank像護雞崽一樣堵在前頭,又聊起自己精心準備的得意禮物,一副名家字畫。趙總最喜歡這些噱頭,根本不過問畫家是誰,一聽“頗具魏晉遺風”立馬贊好。
然後底下的人紛紛很有眼色地跟著無腦喝彩。
這次會面本來也是為了維護客戶關係,他們這一年的投資沒少替趙覺亮賺錢,把人哄得很開心,又出酒又出場地,一頓飯吃得極盡和諧。
目送客戶帶著一眾人浩浩蕩蕩乘車離開,Frank才開始意味深長跟林晚橙八卦其中隱秘:“你知道坐趙總旁邊是他甚麼人?”
“不是他女兒嗎?”
Frank諧謔:“哈,乾女兒還差不多。”
林晚橙啊了聲,適當地表達了震驚和對八卦的尊重。做他們這份工作還挺要求演技,無論聽到多勁爆的訊息都不能太驚訝,不然顯得太外行。
Frank果然很滿意,朝她挑挑眉頭:“多學,多看,多觀察,懂伐?”
林晚橙立即很上道地點頭:“懂。”
她家離這兒有段距離,Frank急著回酒店,不知是否有約,兩人很快分道揚鑣。
林晚橙沿著江邊走的時候,正好刷到一條翰覺置地的新聞,說公司計劃轉售勤州幾塊閒置還未開發的土地。
腦子裡不由想起Frank走之前說的話——你別看這幾億幾億的拿地多風光,茅臺喝著,勞斯萊斯坐著,其實全靠各色貸款滾著,公司資不抵債呢。
江風溫煦地吹過來,讓林晚橙略微有些出神。
——人究竟是活在虛幻的高塔金樓裡好,還是錢少一些,但實實在在的好呢?
她沒有深想,但心裡已經有了偏向的答案。
街上來往的行人三三兩兩,林晚橙挺直了肩,忽然感覺肩上落了一滴雨,冰涼而又淅瀝。夏季是汛期,最容易下雨,她抬頭望了望天,還挺天真地覺得自己不需要打傘。
然而走了一段雨不由分說下大了,豆大的水珠砸下來,林晚橙這才識時務地招了輛計程車。
上車時已經淋溼了一邊,司機用熟悉的鄉音熱情地問她:“小姑娘去哪?”
林晚橙笑著報了地址,這裡是還算繁華的市中心,而她家住在另一頭,正好在古鎮旁,就趴在窗戶邊看沿江的風景。
江岸視野開闊,星星點點的船隻落在水面,映著白日裡粼粼浮光的波濤,不一會兒車子拐了個方向,江岸看不到了。
司機也是本地人,中間經過市郊,抄近路走了段土路,這一帶她也熟悉,有個三岔路口,還有一座小橋,要途徑更偏僻的鄉鎮。
雨勢剛才很大,現在又小了一些,但司機仍然開得很謹慎,林晚橙趴在窗邊看到記憶中的三岔路口,有輛轎車正晃晃悠悠地轉彎,看樣子像是要往土橋上走。
司機也注意到了,很操心地出聲:“那邊行不通吧?”
夜色還沒落下來,但這段路沒甚麼人,甚至沒有車,林晚橙不想多管閒事,但遲疑少頃還是問:“您可以停下車嗎?”
司機依言:“怎麼啦?”
“有沒有傘?”
“有。”
林晚橙接過傘:“麻煩您在這等我幾分鐘。”
她從車上快速下來,聽到雨水擊打在傘沿上輕砰砰的聲音,左右看了看,提著氣往那輛車身後跑:“等一下!麻煩停一下!”
雨聲淹沒了她的話,幸好車開的速度不快,林晚橙加快了腳步,鞋子濺出水花,氣喘吁吁地追上了車,上前拍它的窗戶。
車如她所願停了下來。
後座坐著一位已經上了年紀的老先生,頭髮已經有些灰白,但是模樣很持重,穿著老式中山裝,氣質也儒雅,將車窗降下來:“你好?”
林晚橙舉著傘,怕雨滴順著落進車裡,就沒靠太近:“我看您往這邊走,但現在雨下太大了,橋那邊會有一小段淹掉,車下去了積水可能會觸到底盤。”
老人皺著的眉鬆開一些,若有所思:“原來如此。”
又問:“經常這樣嗎?”
林晚橙點頭,笑了笑:“嗯,雨天確實不好走,就算雨停了也會積水一段時間。”
老人也微微笑了,似在上下端量她:“小姑娘,你對這一帶很熟悉?是本地人?”
車內飾品看上去價值不菲,林晚橙不知道對方背景,沒有選擇暴露過多資訊:“我小時候在這住過一段時間。”
“橋那邊是不是居民也少?”
“對,以前那邊還有個化工廠,後來太汙染環境就拆了,也因為人少,這座橋一直沒修葺,那頭地勢更低。”
老先生安靜思考片刻:“謝謝你特意過來提醒,不然待會兒我們還不知道要怎麼回去。”
林晚橙抱著傘站在窗外,露出淺淺的酒窩,展顏道:“沒事,我就正好看到了,能幫到您就好。”
她不再多說,跟對方揮揮手作別。
回到車上才發現王惠平給她打了幾通電話,而她沒聽見。林晚橙用衣角擦了擦手機螢幕,立刻回回去,開頭就聽到王惠平一陣發難,厲聲責備:“你怎麼不接呂總電話?!”
林晚橙點進微信,才看到呂總確實給她打了兩個電話,又在群裡艾特了她。
她請了年假,論理今天不該是她輪值,但客戶點名道姓不能不回,趕緊又打了個電話回去:“呂總您好……”
那邊接起來,粗厚的嗓音冒著火氣:“怎麼回事?我要的表怎麼還沒給我?”
呂總近日對高利率的公司債很感興趣,之前是說要她拉個大表出來看看。內容很多,還差最後的收尾來不及弄完,林晚橙請假之前有和蔣晨交接過,不知道為甚麼他還沒處理好這件事。
不是所有客戶都像邱總那樣和善好說話,林晚橙抿了抿唇,儘量心平氣和道:“抱歉呂總,我馬上發給您。”
“記得快點啊!”對面嚷嚷。
“好的——”
她話沒說完,電話就掛了。
車子穿過近路又回到寬敞的磚石路面,離家越來越近了,蔣晨還沒回復她,林晚橙索性拿出電腦自己繼續做完了之前的工作。
回完客戶以後,蔣晨的訊息才從那一頭跳了出來:【抱歉!我剛才在外面吃飯,才看到訊息[哭泣]】
林晚橙沒回復,那頭真的很愧疚,繼續道:【真的對不起,這週週報我替你做可以嗎?希望能將功補過!】
林晚橙垂下眸,好脾氣地打趣:【那下週週報呢?】
那頭似咬咬牙,展現出十足誠意:【也我來做,行嗎林大人?】
橙子圓滾滾:【允了,小晨子[呲牙]】
終於到家了,她家住的位置在古鎮這一片,車子不好開進去,就請司機停在外頭的馬路對面。
雨下著下著小了很多,變成毛毛細雨,林晚橙沒帶傘,也沒有帽子,就這麼捂著挎包一路小碎步淋著回去。
在街口等燈的時候,不經意看到停在路邊的黑車。車後座的男人一派閒適地靠著椅背小憩,面容清雋端挺。
一輛輛車浮光掠影地駛過,似驚鴻一瞥。
林晚橙不太明白席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也僅僅是震驚了一瞬間,很快就避開視線低下了頭。
想到那天從金寶街回來後加了劉助理的微信,第二天早上就被透過了,她說明了寄傘的來意,對方好像並沒有很意外,甚麼也沒問,態度客氣地請她寄到公司地址來,收件人姓名寫“劉巖”就行。
聽說他們有錢人都很怕被銷售纏上,林晚橙不是不會看人眼色的人。
她只是不知道為甚麼每次遇到席準時自己都有些狼狽,也說不上為甚麼,就是莫名有些心慌。
那人明擺著不想加她微信,她覺得他應該也不是很想短時間內再被自己騷擾第二次,到時候可千萬別再收集了他一堆助理的電話。
不是很想去看那頭,林晚橙腳下緊了幾步,就埋著頭很專心地走自己的路。
席準正在打電話,聽周容森在那邊說:“咱們這回把聚喜的報價加到6.8個億美金,是給了快140億估值了,史無前例,肯定能拿下這專案,等著籤SPA吧。”
席準就這麼看著有個人一聲不吭且目不斜視地從前面經過自己的車子,纖瘦的頸背看似挺得很直,實際上像個縮頭鵪鶉,走著走著還不小心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絆了一下。
這回不帶傘也要淋雨。
她還挺有骨氣。
周容森在那頭講到一半,敏銳地停下話頭:“你笑甚麼呢?”
作者有話說:
席總你真清高![狗頭]
妹寶(委屈臉):哼,臭有錢的(bushi[可憐]
SPA:股權購買協議,正式的投資協議,用以明確具體交易條款
每一個出場的人物都很關鍵,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