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了吧
家裡面沒有養驢,眼前這頭白嘴黑毛驢,還是從蘇麥禾一大早從村長家借來的。
特別高冷的一頭驢。
吃了她一捆乾草,兩根蘿蔔,還陌生得跟不認識她似的。
蘇麥禾想摸摸驢頭都不行,更別說近身上前矇住驢眼睛了。
結果沒想到,這樣高冷的一頭驢,卻主動靠近沈寒熙。
望著化身小迷弟,還使勁兒將腦袋沈寒熙手邊送求摸的黑毛驢,蘇麥禾氣得想罵驢。
雙標。
太雙標了。
不是都說有奶便是娘嗎?
她剛才喂黑毛驢吃了那麼多好吃的,結果這小東西不認她,卻跟沈寒熙表現出一副很熱絡的樣子。
沈寒熙可是一片草葉子都沒餵過它啊。
黑毛驢正伸長白嘴筒子拱沈寒熙的衣袖,諂媚得不行。
蘇麥禾越看越不服氣,想趁著這機會將驢眼睛蒙上。
這是村長叔教她的,說驢拉磨的時候要把驢眼睛蒙上,這樣能防止把驢轉暈,驢也能聽話些。
可還沒等她靠近,黑毛驢就跟屁股上長了眼睛似的,揚起後蹄就踹她,驢嘴裡還發出嗷嗷聲。
瞬間從溫馴驢轉化成暴躁驢。
蘇麥禾嚇一跳,連忙往後退。
可她後面放著個大盆,這一退便被絆住腳,身體失控地往後仰倒。
沈寒熙剛把毛驢安撫住,抬眼瞧見這一幕,連忙抓住她亂舞的手往回拽。
結果用力過猛,直接把人拽進了懷裡。
蘇麥禾更是本能反應地摟住他的腰以尋求支撐。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身體相貼,呼吸可聞,彼此間的心跳都能感覺到。
砰砰砰——
蘇麥禾能明顯地感覺到沈寒熙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
等她抬起頭,就見男人臉頰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上,連兩隻耳朵都紅彤彤的,日光下晶瑩剔透,彷彿戳一戳都能滴出血來。
蘇麥禾:“……”
……大將軍這麼純情的嗎?
又不是沒抱過,想當初她剛穿過來那會兒……
腦中忽然就想起她剛穿過來時,身上藥效發作,不顧死活地將沈寒熙撲倒,然後沈寒熙給她喂藥。
再想想喂藥的方式,本來還覺得抱一抱沒甚麼的蘇麥禾,也不由得紅了臉。
院門沒有關嚴實,敞開了半個手掌的縫隙。
透過這個縫隙,姜澄能清楚地看見院內的情形。
他蹙眉想了會兒,走開,尋了塊兒石頭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本子和筆,在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小本子又記下一筆。
——辰時三刻,天空晴朗,女主人和男主人在自家院子裡深情相擁。
“深情相擁”四個字姜澄寫得尤為用力,力透紙背。
可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又看,還是覺得不滿意。
那畫面……
怎麼說呢。
姜澄回想了下剛才看到的畫面,覺得只用深情相擁四個字描述實在是太單薄了些。
秉著事無鉅細如實記錄彙報的任務原則,他又在深情相擁四個字後面新增了行小字:配圖如下。
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農家小院裡,年輕的男女擁抱著彼此,互相感覺著對方身體的溫度。
兩人相互凝視著對方,男子目光深情,女子面露羞赧。
瞧著就是一副讓人羨慕的美好畫面,可他們的眼中卻只有彼此。
……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了吧?
姜澄心想。
他滿意地收起筆,將這頁配著插圖的紙張撕下來,捲成了一個細細的小筒。
然後他仰頭望向藍天,嘬起嘴唇吹了聲口哨。
沒一會兒,一隻白鴿從橘黃色的晨曦中衝出來,落在他橫起來的胳膊上。
姜澄摸了摸鴿子頭,又從系在腰間的小布袋子中抓了些穀子出來。
白鴿踩著他的胳膊啄他掌心裡的穀子。
等掌心裡的穀子被啄吃完了,姜澄又摸了摸白鴿的腦袋:“去吧。”
吃飽喝足的白鴿拍拍翅膀飛走了,並且帶走了姜澄手裡的小紙卷。
約莫兩盞茶的功夫後,這個小紙筒出現在了縣衙官署後院謝安的書桌上。
不過謝安這會兒正跟縣令大人商談公務,暫時還沒功夫開啟看。
他又仔細地看了遍縣令大人送過來的碼頭修建工事圖。
跟縣令大人初次看見這張工事圖一樣,謝安也是越看眼睛越亮。
待再聽說這張工事圖出自沈寒熙之手,而沈寒熙又有戴罪立功的心思後,謝安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他是修建運河碼頭的一把手。
這是他的好岳父給他爭取來的。
按理說這本來應該是件好差事才對,因為撈油水的空間十分巨大。
然而事情敲定後,聖人忽然做了個夢,夢見先皇斥責他沒管束好文武百官,乃至於為官者尸位素餐,不知民間百姓疾苦,而民間百姓四海無閒田,卻農夫猶餓死。
於是,聖人反省一番後,決定這次修建碼頭,不再從百姓身上徵徭役,而是採取從民間僱傭勞工,以及徵調犯事官員為役夫的組合用人模式。
用人模式一改變,原本肥碩的差事,立馬就變得貧瘠起來了。
因為這些官老爺們個個眼睛毒辣,頭腦聰明。
關鍵是他們還經驗豐富。
想在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行貪汙一事,其危險程度等同於刀刃上行走。
這還只是其一,其二,就跟老縣令擔憂的一樣,這些官老爺們雖然犯了事,可他們背後的家族勢力還在。
想領導這樣一群老爺們幹事可不容易。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會招惹上麻煩。
人人眼紅羨慕的夢中好差事,一下子就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
謝安不想冒險撈油水,更不想招惹麻煩。
所以,他的想法跟老縣令的想法是一致的,都是盼著順順利利把碼頭建起來,不求有功,但求不招惹麻煩上身就好。
抱著這樣一種心態做事,要想把活兒幹得漂漂亮亮,顯然是不太現實的。
但是現在,出來了一個人,一個不怕得罪權貴的人,一個不怕事後遭清算的人。
最主要一點,這個人還想要戴罪立功。
謝安眼睛盯著桌子上攤開的工事圖,耳邊迴響的是老縣令的提議,腦中卻在計算著他能從這件事中謀到多少好處。
他沒有跟沈寒熙打過交道,因為品階還不夠,等他爬上來,沈寒熙又獲罪入獄。
但沈寒熙這個人,他是聽說過的,聖人親封的大將軍,據說文能提筆寫文章批策論,武能揮刀上馬殺強敵。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集智慧與武力一身的人。
如今此人想要戴罪立功,對他來說絕對利大於弊,因為不管對方立下多大的功勞,都得分他這個上峰一杯羹。
有此人在前面給他衝鋒陷陣,他被束縛住的手腳就能舒展開,不必再擔心那些官老爺們背後的家族勢力打壓報復。
要知道,完成差事,和漂漂亮亮的完成差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救了太子一命,本來就有功。
若是再將修建碼頭的差事幹好,那他在聖人那裡也能落下個好印象。
現任國君,和未來的下一任國君,都對自己好感有加,他的仕途想不輝煌都難。
這些利益計算並不複雜,謝安沒有猶豫太久,當即便同意了老縣令的提議。
有人願意為他衝鋒陷陣掙功績,他要是還攔著,那他不成傻子了嗎?
老縣令拿到自己的想要的許可,喜滋滋地下去辦事了。
等他走後,謝安才跟周員外感慨道:“聽說這位沈將軍獲罪後,一直渾渾噩噩,說一句一心等死也不為過,如今他倒是突然振作起來,想起要戴罪立功了。”
周員外也覺得有些意外。
但跟謝安很少往碼頭那邊去不一樣,他是隔三岔五就要往碼頭那邊跑一趟。
因為他是謝安放在外面的眼睛,也是代為傳達命令的嘴。
周員外將沈寒熙突然而來的振作,跟自己這些天看到的和聽到的事情聯合在一起想,然後有了答案。
“男子成親後,便會自覺擔起養家護家的責任,沈將軍突然振作起來,許是跟他現在有了家室有關。”
“大人有所不知,沈將軍娶的這位妻子,雖是個鄉下寡婦,但是手段還是有一些的,預一開始沈將軍並不滿意她,夫妻二人經常爭執,甚至是大打出手。”
“但是她只用了短短几天時間,就把沈將軍拿下了,聽村裡人說,沈將軍現在對她體貼溫柔,包括對她那三個孩子,也是極為疼愛,說一句視為己出也不為過。”
謝安斟茶的手一頓。
他前頭的妻子嫁人了,這件事他早就知曉,並且還樂見其成。
因為多了一個幫他養護兒女的人,他並不損失甚麼。
可是如今聽周員外說沈寒熙和蘇麥禾兩人夫妻恩愛,謝安忽然又覺得心裡面有些不舒服。
一種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如今被他人搶走的不痛快感。
或者說,原本忠誠於他的人,如今卻撇下他改投他人。
這是背叛。
這兩種感覺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他心情不爽。
他不想讓自己陷入這種情緒中去,有人疼愛他的兒女們,這對他來說是好事,不是嗎?
至於說他的妻子改嫁他人……
他的妻子已經死了。
那個女人只是他在極度思念亡妻的情形下找回來緩解相思情的一個替代品。
僅此而已。
他現在要做的,是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
想到這,謝安手勢平穩地給自己倒了杯茶,並且將白鴿帶回來的那個紙筒,隨手掃進了抽屜裡。
信鴿帶回來的訊息有兩種顏色,一種有綠標,一種有紅標。
綠標代表正常訊息傳遞。
紅標代表傳遞的訊息十萬火急。
可這個紙筒上面既沒有紅標也沒有綠標,而是一個心形的黑白圖示。
這是負責碼頭任務的姜澄特意設計的,傳遞回來的也都是“女主人”的訊息。
全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謝安現在不想看這類訊息,他給周員外也倒了杯茶,兩人繼續商討其他公務。
此時,碼頭這邊,姜澄還不知道自己用心記錄傳回去的訊息,連被開啟閱覽的機會都沒有。
他謹慎地環顧了下四周,確認老宅周圍沒有可疑的閒雜人員後,便扛著鐵鍬往河堤那邊去了。
他現在的身份是役夫,就得去幹役夫們要乾的活,挖河泥,修碼頭。
院子裡的二人也不知道外面有雙眼睛看見了他們相擁的這一幕,並且還落在紙上,傳遞給了另外一個人。
兩人都有些懵。
懵中還帶著些尷尬。
最後還是毛驢的一聲叫讓兩人如夢初醒,連忙鬆開彼此後退。
沈寒熙耳垂上的紅暈還沒退去,蘇麥禾的心跳也還有些不正常的快。
她輕咳了幾聲,將責任怪到毛驢頭上去。
“你說說你,好好的尥甚麼蹶子啊,險些讓你給踢到了。”
毛驢聽不懂她在說甚麼,但能聽出來不是好話,甩了下尾巴表達對她不滿。
蘇麥禾“嗨”了聲,氣得要叉腰。
見她還跟一頭驢較上勁了,沈寒熙忍俊不禁,方才因為意外而帶來的尷尬不攻自破。
他含笑問蘇麥禾:“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熬了辣椒醬?”
蘇麥禾點頭:“對啊。”
天氣越來越冷,碼頭上幹活的人都喜歡往飯碗里加一勺辣椒醬,好吃下飯是一方面,還能吃出一身熱汗驅寒。
沈寒熙道:“驢不喜歡聞刺激性的味道,你身上有它不喜歡的味道,所以它才會排斥你靠近它。”
蘇麥禾:……
她拎起自己的衣服聞了聞。
別說,還真是,確實挺衝的。
蘇麥禾恍然大悟,轉而又一臉崇拜地望著沈寒熙:“沈大哥,你懂的真多……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啊。”
沈寒熙:“……”
他搖搖頭,心中苦笑。
這女人,把用在江懷瑾身上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了。
……他看起來就是那麼需要靠鼓勵才能存活下去的一個人嗎?
沈寒熙在心中想了想,到底沒去戳破蘇麥禾。
如果這樣能讓她更有安全感一些,那他便假裝很受用這一套吧。
幫忙用布巾蒙上驢眼睛,跟蘇麥禾打了聲招呼,沈寒熙便出門往碼頭那邊去。
碼頭上的很多活要返工重做。
那些老爺們可不是願意多出力氣的主兒。
他今天怕是有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