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8章 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2026-05-05 作者:橫舟自渡

第58章 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幹了一上午活的役夫們,正拿著各自的飯碗排隊領飯。

午飯是菘菜燉肉。

說是燉肉,可裝著湯菜的大木桶裡面只見菘菜不見肉,連油性子都少得可憐,肉眼可見的寡淡。

再看看那些胡亂堆放在竹筐中,連墊布都沒有鋪一層的黑色窩窩頭,哪怕是大家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也都食慾盡失。

這批被徵調來修建碼頭的役夫,大多都是犯人,而這些犯人中,又以貪官汙吏居多。

這些吃慣山珍海味,連早上用來送粥的小菜都要備上三五碟子的官老爺們,哪吃得下這種東西。

當即便有人不滿地叫嚷起來。

“吵甚麼吵,不想吃就給我滾一邊去,這裡是你們服役的地方,不是你們家,還想吃大魚大肉的逍遙呢!”

負責打飯的衙差用勺子將木桶敲得“哐哐擔當”響,指著鬧事的人呵斥道:“再敢鬧事,飯也別吃了,給老子喝西北風去!”

鬧事捱罵的是位中年男子。

此時被衙差指著鼻子罵,這人雖然面上憤怒,但是終究沒敢將這份憤怒表現出來。

他閉上嘴巴,低著頭,把自己手裡的碗伸出去讓衙差給打飯。

官府提供的免費飯食,水準低下不說,還控量,由衙差負責給打飯。

見把人壓制住了,衙差哼笑了聲,嘴裡面鼓囊著罵了句“慫貨”,然後將打飯的勺子沉進木桶中,兜了滿滿一大勺的菜出來。

捱罵的中年男子面色稍緩。

然而下一瞬,中年男子的面部肌肉便一陣抽搐,臉色肉眼可見地黑沉下去。

就見那打飯衙差的手跟犯了突發性神經抽搐症似的,抖啊抖啊抖……

抖到滿滿一大勺的菜只剩下小半勺。

那小半勺菜又“啪”地倒進中年男子碗中。

湯汁飛起,濺了中年男子一臉。

中年男子額頭上的青筋瞬間鼓脹起來。

然而對上衙差滿懷嘲諷和不屑的目光,中年男子鼓脹起來的怒氣又好像被戳破了個口子。

他高高舉起的手臂如同被一股力量束縛住,掙扎著,顫抖,可就是落不下去。

最終,他端著自己那半碗清湯寡水的燉菜,又領了兩個黑麵窩頭,默不作聲地走開找個角落蹲下。

衙差朝著這人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又罵了句“慫貨”,然後揚聲喊道:“下一個!說你呢死胖子,趕緊的,不吃就給老子滾一邊去!”

胖子是位十七八歲的少年,粉頭白麵,小小年紀便養出一身膘,大肚腩挺得活像個孕婦。

可想而知來這裡之前,他的日子過得有多滋潤。

此人姓司,名少亭,本人無官無職。

但他有個當官的爹,而且他爹的官當的還不小,他是妥妥的官二代,吃喝不愁,富貴無憂。

他獲罪不是受誰牽連,而是因為這位司大公子打小就是個貪吃鬼,某日聽說離家百里外出了道新鮮美食,他便驅車趕去嚐鮮。

哪知到了地兒,美食入口,卻發現與傳言中大不相同,勉強算得上能吃,實在與美味相隔甚遠。

他因失望而惱怒,叫來燒菜的廚子問話,一來一去雙方間便起了衝突。

那廚子在他的推搡下失足滾下樓梯,胸前肋骨斷了好幾根,拎勺的手腕也摔斷了。

幸運的是那廚子雖然摔的嚴重,但好在都不是甚麼致命傷。

不幸的是,那廚子是宮裡御膳廚總管的親兒子,而這位御膳廚總管又恰好有道拿手好菜深得太后她老人家的喜愛。

勳貴子弟打傷人甚至是打死人,這樣的事件於他們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家來說,都在能擺平範疇之內,只要死的傷的不是皇親貴胄。

那廚子不是皇親貴胄。

但架不住他有個能跟皇太后說上話的親爹。

就這樣,這位司小公子就被髮配到碼頭上做苦力來了。

時間不長,一個月,就是為了給他點兒苦頭吃。

可這也夠讓司少亭鬧心的了,他一個連上茅房都有人端著車子伺候的富貴公子哥兒,幾時吃過揮鍬挖河泥的苦?

幹一上午活積攢的怨氣,險些沒將他肚皮撐破。

先前見衙差當眾羞辱中年男子時,司少亭就心中火起,想給這捧高踩低的狗東西一記直拳。

此時見這衙差在他面前吆五喝六,還叫他死胖子,司少亭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他長這麼大,幾時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他胖一點怎麼啦?

他這叫福氣滿身!

狗東西,不給點顏色,連誰是大小王都分不清了,一個個小小的衙差也敢在他面前猖狂!!!

司少亭當即便變了臉色,舉起碗要往衙差頭上砸。

他旁邊另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眼疾手快,連忙跳起來奪過他手裡的碗,又將他連扯帶拽的拖到一邊去勸。

“打不得呀少爺,那位可是衙差!”

“衙差又如何?本少爺還能怕了他不成!”

“換做以往,自然是不用怕他的,可眼下這會兒咱們不是在服役麼!”

小子名喚六子,是司少亭身邊的貼身伺候小廝,跑來服役做苦力一是為了照顧司少亭這位少主子;二是如他所言,受命過來看著司少亭,以免這位活祖宗再生事端。

“……老爺說了,這次對少爺的處罰,是皇太后她老人家親自定下的,老爺交代小的務必要看好您,萬不可再讓您由著性子行事,倘若您再惹出事端,老爺便要活剮小的一層皮啊!”

“少爺,您就可憐可憐小的吧,小的不想被剮掉一層皮啊,小的還想長長久久地伺候您呢!”

六子雙手合可憐兮兮的哀求。

雖說是下人,可也是自己從小到大的玩伴,司少亭也捨不得六子挨罰。

他甩了下袖子,氣哼哼地說道:“行啦行啦,趕緊收起你這幅苦瓜相,本少爺不惹事就是!”

六子聞言鬆了口氣,又小聲安撫他道:“少爺,一個月的時間也不長,咱們忍忍就過去了,您的活小的幫您幹,您就當是出來遊玩散心了!”

“遊玩散心?哼,我倒是想這麼想,可你也不看看那木桶裡面裝的是甚麼,黑麵窩窩頭,清水煮菘菜,只怕那菜裡面連油鹽都沒放,這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重口腹之慾如司少亭,揮鍬挖河泥的苦他能忍,可是嘴巴上的苦是萬萬難以忍受的。

一頓都不行。

他皺起兩道能夾死蚊子的粗短眉毛,原地轉了兩個圈後,煩躁道:“你趕緊去跟我爹說,讓府裡的廚子每天給我送飯食過來,每頓飯不能少於七菜一湯,不然本少爺就餓死給他看!”

“啊?這……”

六子的苦瓜險些又沒收住,心想別說七菜一湯了,就是一菜一湯也不能往這裡送啊,不然要是讓皇太后娘娘知道了,怕是要惱怒老爺陰奉陽違。

他將這層顧慮說給司少亭聽,司少亭狠狠搓了把臉,煩躁地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許,那你說怎麼辦,那不成這一個月,真就讓本少爺吃那豬食一樣的東西?我爹可是冠軍侯!”

“……”六子也沒有更好的主意,急得直抓頭皮。

沈寒熙一手拄著柺杖,一手端著個裝了半碗菘菜的豁嘴破碗,上面還摞放著兩個黑麵窩窩頭。

路過司少亭身邊時,他腳步踉蹌了下,那兩個窩窩頭便從他碗裡滾出來,落下去,其中一個好巧不巧地砸在了司少亭的鞋面子上。

冬日天冷,涼透了的窩窩頭硬度堪比石頭。

司少亭疼得甩著腳齜牙咧嘴,正要大罵,忽然頓住。

他努力睜大一雙因為過度肥胖而被擠成兩條縫隙的眼睛瞪著面前的人。

“沈……沈將軍?您怎麼在這裡?!”

那語氣,那神情,比大白天撞見鬼還要驚奇。

沈寒熙正要彎腰去撿地上的窩窩頭。

聞言,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司少亭一眼。

那眼神是不認識的陌生。

司少亭忙指著自己的鼻子介紹自己:“我,司少亭,司家的幼子,我爹是冠軍侯司春和,我娘是一品誥命夫人,我大哥是御前侍衛統領司少言,我大姐是端王妃……”

他一連報出好幾個名號,每一個名號都能把人唬住不敢喘大氣。

然而沈寒熙只是淡淡地“哦”了聲,然後搖搖頭道:“不認識。”

司少亭:“……”

他並不氣惱,甚至覺得理當如此,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也愈發灼熱,宛如虔誠的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沒關係沒關係,現在認識也不遲……沈將軍,您……”

“若你所見,我現在是階下囚,所以,還請司公子以後莫要再喚我將軍。”

“……”司少亭的眼圈忽然就紅了,仔細看的話眼眶中還有晶瑩在閃爍。

目光落在沈寒熙手裡的碗中,他忙將自己的碗撿起來遞給六子。

“六子,快快快,去給我打飯!”

“……啊?”

“啊甚麼啊,別墨跡了,趕緊去!”

“……”

六子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或者是他家小少爺氣昏了頭腦說胡話。

剛才還說寧可餓死也不肯吃“豬食”的少爺,現在居然讓他去打飯,還催他快點。

同樣愣住的還有沈寒熙。

司家的幼子司少亭,他自然是認識的,畢竟這位司家小公子的家世非同尋常,父兄皆有從龍護駕之功,長姐還是親王王妃,母親更是當朝頭一位不靠夫君兒子獲賜“夫人”頭銜的誥命夫人。

司家的家世,哪怕是在勳貴雲集的京城,也能排進前十之列。

可以說,這位司小公子,打從他出生落地的那刻起,便註定是一生的富貴命。

當然,他製造眼下這出相遇,不僅僅是衝著對方顯貴的家世而來,也是衝著對方貪吃的名頭而來。

視線望向河岸邊院門大開的江家老宅,沈寒熙的神情有些複雜。

他本來不該插手別人的事。

可這女人想事情太簡單了些,以為有份手藝傍身,便能在碼頭上擺起吃食攤子的營生。

殊不知,財帛動人心。

吃食攤子開張營業,起初或許還能平平穩穩。

可後面生意好起來,其他人看到商機,又哪裡還有她一個婦道人家立足的餘地?

到時候多的是豺狼虎豹圍上來搶奪地盤,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婦道人家又能如何?

趁著自己還能喘息,就做回好事,幫她找個靠山吧。

……就當是報答她的收留之恩。

這位司小公子就很合適,家世背景夠硬,主要是極重口腹之慾,為了口好吃的可以豁出命去不顧一切。

不過現在,事情的發展,好像有些偏離他的預設了?

偏頭看看端著碗水煮菘菜,明明吃得難以下嚥,卻還是梗著脖子往下嚥的司小公子,沈寒熙想了想,說道:“司公子家世這般顯赫,沒想到也能吃得慣這種粗茶淡飯。”

正如司少亭先前猜想的那般,這水煮菘菜裡面,不但油水少,鹽也給得不夠,淡得幾乎嘗不出鹹味來。

吃這樣的東西,對司少亭的折磨不亞於強行喂汙穢之物。

他正痛苦不堪,聽見沈寒熙這樣說,他下意識地就想搖頭說吃不慣,一點兒都吃不慣!

可看看沈寒熙慢條斯理地撕下一塊梆硬的窩窩頭塞進嘴裡咀嚼,他硬是又把頭摁住了。

人家沈將軍都能吃得下的東西,他又有甚麼資格矯情說吃不慣?

想到這,司少亭忍著噁心嚥下嘴中寡淡無味的菘菜幫子,一臉誠實地說道:“本來是吃不慣的,但是將軍都能吃,我覺得自己就不應該再挑剔……我要向將軍您學習!”

沈寒熙:“……”

還是好些年前,某次宮宴上,一個胖乎乎的小少年跑到他跟前,一臉嚴肅地說想拜他為師,還說他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沒想到多年後,他這個大英雄的光環還在。

沈寒熙忽然就有些頭疼起來。

就在這時,一股霸道的香味忽然湧入鼻息間。

看看香味飄來的方向,沈寒熙眯了眯眼眸,他起身道:“司公子慢用,我去住的地方取些東西。”

大英雄棲身的地方啊!

那他肯定是要跟過去瞧瞧的!

司少亭一聽眼睛就亮了,連忙抹把嘴說道:“沈……”

“將軍”二字都湧到嘴邊了,忽然記起沈寒熙說他不可再喚他將軍的交代,司少亭忙又改口說道:“沈大哥,我和您一道去!”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