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的前程毀了
江水生雖然出生在農家。
可自從他邁入學堂,又被夫子誇讀書一道上有天賦那刻起,他的手便再也沒有做過握筆寫字以外的任何一件農家活。
哪怕是打水洗漱這樣的小事情。
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文弱書生,說的就是江水生這種人。
如今捱了江老爹一頓打,後背上火辣辣的劇痛尚且不提,江水生覺得連呼吸都變得吃力起來,彷彿被人掐住了咽喉。
好不容易盼來周員外喝停的聲音,江水生心中大喜,以為自己這番捨身護母的孝行打動了周員外。
結果下一瞬,就聽見周員外問他願不願意代母受過的話。
代母受過?
怎麼代?
江水生顧不上身體上的劇痛,腦中飛快思索江老婆子今天鬧出的事情,按照當朝的律法,應該如何判。
本朝律法有規定,入室行兇者,輕者流放,重者償命。
但好在他娘雖然入室行兇了,但並未給二嫂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反倒是他娘,落下一身傷。
再加上雙方之間又有婆媳這層關係在,應該還嚴重不到入室行兇的程度,頂對判個婆媳矛盾。
最主要的是,倘若他回答不願,那麼他剛才挨的這頓打就徹底成淪為無用功,說不得還會遭人嘲笑假模假樣。
想到這,縱使江水生心中再不願,此刻也得硬著頭皮作答道:“學生願意代母受過!”
蘇麥禾也頗感意外,倒不是意外江水生願意代替江老婆子接受懲罰的回答。
江水生又不傻,他能想出用苦肉計挽回他在周員外心中的好形象,又結結實實捱了一頓狠打,就不會讓這頓皮肉苦白受。
她意外的是,周員外居然會想讓江水生替母受過。
江水生可是秀才啊,將來是要靠科舉的。
雖說他代母受過也不算甚麼汙點,甚至可以說是美談孝行。
但問題在於他代為受過的背後,還暗藏著他們江家人欺負他們孤兒寡母的暴行。
這些,都將會記載在案卷上面。
這對於一個一心想要讀書科舉做大官的秀才來說,絕對算不得甚麼好事。
畢竟他們的皇帝,當今第一掌權人,最厭惡的便是欺負孤兒寡母的行徑。
看來,這位跟江水生走得頗近的周員外,也不是那麼看重江水生啊。
蘇麥禾並不知道,江水生在回答“願意”時,心裡面就已經謀劃好了要將今天的事情往“婆媳矛盾”上推,因為這樣,就不會產生案卷。
而江水生不知道的是,他今天這場血淋淋的苦肉計,反倒沒有感動到周員外,反而讓周員外心中勃然大怒。
官場沉浮數十載,周員外甚麼樣的齷齪手段沒見過?
江水生的這些伎倆在他眼裡根本就不夠看。
還讓他有種被輕視的屈辱感。
——如此拙劣的手段,也敢搬到他面前舞,這是嘲笑他無腦好糊弄嗎?
周員外心中冷哼,對江水生本就淺薄的好感蕩然無存。
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還誇讚江水生:“你能代母受過,可見你是個有孝心的,本官也不好阻攔你盡孝。”
他看向陳武問:“按照律法,今日的事情該如何判?”
陳武神情肅穆,拱手作答道:“回大人話,按照我朝律法,入室行兇者,輕者流放,重者償命。”
原本陳武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蘇麥禾都點頭同意了,奈何江老婆子這個行兇者反而不領情,還在他面前大放厥詞,說她兒子是十里八鄉頭一位秀才公……
……秀才公算個屁。
陳武心裡面厭惡死了江老婆子。
他嚴肅著張臉,公正無私地搬出律法做判決:“但念在這位老婦人行兇未得逞,且本身也已自食惡果的份上,可以從輕發落,應判收監兩年,以儆效尤。”
聽見這話,江水生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
本朝秋闈三年一屆。
明年剛好是第三年。
他若此時被收監兩年,必定無法參加來年的秋闈,還得再等上三年。
這還只是其一,其二,他這副羸弱的身子骨,未必能在大牢裡熬上兩年時間。
另外還有個最讓他惶恐的因素,一旦上升到要收監的程度,那麼今天的事情必須會產生案卷。
這對他很不利!
他絕不允許自己身後留下這麼大一個隱患!
“大人……”
江水生急的額頭冷汗直冒,當即就要開口申辯,周員外抬手打斷他,對陳武道:“律法雖是如此,但念在江秀才一片孝心的份上,處罰還可以再輕一些。”
江水生聞言大喜,連忙磕頭謝恩:“多謝大人開恩,多謝大人開恩!”
——謝天謝地,周大人沒有放棄他,還願意保他!
然而不等江水生高興太久,下一瞬,就聽周員外又說道:“將兩件的監刑,降為一年吧。”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江水生傻住了,耳膜“嗡嗡”作響,壓根聽不見江老婆子和江大嫂等人的哭嚎。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翻滾:完了,他的前程這下徹底要毀了!
……不行,他不甘心!
顧不得後背上的火辣劇痛,江水生撲過去抱住周員外的褲腿就嚎:“大人容稟,此事有誤會,家母跟此間宅子的主人曾是婆媳關係,今日的事情乃是她們間的婆媳矛盾,並非是家母入室行兇啊,還請大人明察!”
他哭得涕淚橫流,滿臉哀求。
他不要去坐牢!
他的前程不能就這麼毀了!
江大嫂和江老爹,還有江水嬌,也連忙跪下磕頭。
就是江老婆子,這會兒也不敢使橫了。
她慌忙地點頭說道:“對對對,我跟那蘇氏是婆媳,我們這是婆媳矛盾,不算入室行兇……大人吶,你可不能把我兒子關起來啊,他是這十里八鄉的頭一位秀才老爺,他是我們大家的希望啊!”
十里八鄉其他人不知道怎麼想,反正在場的西角村村民聽見江老婆子這話,都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周員外更是眼角餘光都沒往江老婆子身上瞥一下,對江大嫂和江老爹等人的哭嚎也都視若無睹,只對江水生道:“你也說了,她們曾是婆媳關係,既然你用了‘曾’這個字,就說明她們現在已經不再是婆媳了,既然不再是婆媳,又何來的婆媳矛盾一說呢?”
他交代陳武:“將人帶走收監吧,並將此間發生的事情,詳細記錄在案。”
“是,下官遵命!”
聲音落下,江水生整個人彷彿被抽去骨頭般癱軟在地。
他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周大人明明很看重他的啊,親熱地叫他子謙,還說來年在京中等著他金榜題名。
如今不過短短几刻鐘的功夫,他怎麼就從天上跌落進塵埃了呢?
就在這時,少女尖厲的嗓音忽然響起。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三哥!該死的賤人,你怎麼不去死!你個害人精,我要撕爛你的臉!”
是江水嬌。
她宛如失心瘋一般大喊大叫著朝蘇麥禾撲過去。
還在恍惚自己怎麼就一下子跌落進塵埃中的江水生驟然回神,腦子瞬間清明起來。
沒錯,是她,是蘇氏害他跌落進泥濘中!
如果蘇氏肯乖乖聽話,搬出老宅。
如果蘇氏剛才能開口喚他娘一聲“婆婆”,今天的事情就能和平解決,他也不會被收監!
……這個該死的賤婦!
江水生猛地攥緊拳頭,憤怒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燒得他臉頰發紅發燙。
他像一頭聞到血腥味的兇狼,雙目赤紅地瞪向蘇麥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