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前程盡毀
聽見這熟悉的大嗓門,江水生兩腿發軟,險些撲通跪地上去。
再聽他娘喊的那些話,他更覺得頭頂一道驚雷炸開,眼前陣陣發黑,險些要暈厥過去。
他是秀才公沒錯。
他也曾為自己是秀才公而驕傲過,自喜過。
可他這個秀才公,也只有在沒見識的鄉下人心中才能發揮作用,出了村就作用不大,放到周員外這樣的京官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說句難聽點的話,若不是朝廷要在他們村裡修建運河碼頭,他又機緣巧合下有幸結識上週員外,像他這樣的秀才,周員外都未必肯多看他一眼。
可恨他那蠢笨的老孃,居然敢喊出官老爺都不能奈何他這個秀才公的狂妄之言!
……他江水生算哪根蔥哪顆蒜??
先前有多激動亢奮,此刻江水生就有多絕望,不過是轉瞬的功夫,他額頭上便爬滿了冷汗珠子,趕忙去轉移周員外的注意力。
“大人,那處拱橋上最高處視野最是開闊,從那裡望去,能將整條運河的形貌盡收眼底,不如學生領您去瞧瞧?”
若沒有江水生方才說要搬進老宅辦公的話,周員外或許真就被轉移注意力了。
鄉下人之間的紛爭,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然而此刻他看看聲音傳來的方向,狐疑道:“子謙,你方才聽見一個老婦人的叫嚷聲了嗎?那聲音,好像就是從你家老宅裡傳出來的。”
“……”江水生想說不是,大人您聽錯了。
然而不等他開口,便見一個小男孩沿著河岸奔跑,並且四顧張望,似乎在尋找甚麼人。
待瞧見他,小男孩眼睛一亮,連忙朝他飛奔過來,拉著他的手道:“小叔……不對,秀才老爺,你娘又去欺負我娘了,你快去管管呀!”
一會兒是小叔,轉瞬就又改口喚秀才老爺,周員外來了興趣,好奇地問道:“小傢伙,你跟秀才老爺是甚麼關係?為何一會兒叫他小叔,一會兒又改口喚秀才老爺?”
小傢伙正是江懷瑾。
江水生是在小傢伙跑到跟前後才認出來這是他二哥家的小兒子。
他長年不在村裡住,偶爾回來一次,眼睛也沒興趣多瞧,對家裡的幾個侄子侄女們都不熟悉。
他能認出江懷瑾,還是憑著江懷瑾的那句“小叔”提醒。
此刻聽周員外這麼問,江水生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就要去捂江懷瑾的嘴巴。
可小傢伙卻像早就預判到他下一步動作似的,不等他抬手,便飛快地跑到周員外身邊去,然後仰著小腦袋對周員外說:“這位大叔,你是誰呀?你長得真好看呀,跟畫上的仙人一般好看。”
這話要是從大人嘴裡說出來,周員外肯定不相信,並且還會在心裡嘲諷對方諂媚巴結。
畢竟他一直認為自己的長相勉強算是能入眼,實在跟好看沾不上邊兒。
可這話是從一個稚子嘴中說出來的。
小兒嘴中無謊言,興許是他對自己的要求過高了呢?
周員外頓時心情大好,再看江懷瑾,越發覺得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的可愛。
倒有幾分像他家中的小兒子。
老來得子的周員外,一瞬間父愛爆棚。
他蹲下身來,語氣和藹地對江懷瑾道:“大叔不是甚麼仙人,大叔是為當今聖上做事的臣子。”
“哦,那大叔就是最好看的臣子。”
這話再度取悅了周員外,周員外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去摸江懷瑾的小腦袋。
江懷瑾下意識地想躲開,他討厭別人摸他的頭。
可想到小後孃的叮囑,他還是忍住了,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小貝齒衝著周員外笑。
這也是小後孃教他的,小後孃說,大人都喜歡看小孩子笑,小孩子的笑是天底下殺傷力最強大的武器,鐵漢看了也會化成繞指柔。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要不是他身上的泥點子實在太多了,抱他會弄髒身上的官袍影響印象,周員外都想把小傢伙抱起來好好稀罕一番。
“小傢伙,你爹孃把你教得很好。”周員外誇讚道。
江懷瑾眨巴了下眼睛,說:“我爹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沒了,是我娘教的我。”
他一連用了兩個很小。
可他看起來也不過四五歲的樣子。
周員外的心更軟了,連帶著聲音都更加的溫和幾分,憐惜道:“好孩子,以後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你娘,你娘不容易……對了,你方才說你娘被人欺負,怎麼回事?”
當今聖人最容不下欺負孤兒寡母的行徑。
他作為天子的臣子,理應跟天子站一隊,不遺餘力地打壓這種惡行才是。
本就面色慘白的江水生聽見這話,險些一頭栽地上去。
而江懷瑾後面說的一番話,更是讓他渾身血液冰凍住,從頭涼到腳。
他再也扛不住了,撲通跪倒在周員外腳下,顫聲辯解道:“大人容稟,學生為了讀書方便,常年和妻兒家小居住在書院附近的民房中,對於家中所發生的事情,學生並不知情……一切都是家中爹孃的主意!”
他也是急糊塗了,為了自保脫身,居然將責任全都往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身上推。
殊不知“子不言父過”,尤其是在外面。
且不論他話中真假有幾分,單是他這般為了自保而甩鍋給家中爹孃的行徑,就讓周員外心中大怒。
一個張口就能出賣親生爹孃的人,還指望他能有幾分忠誠可言?
看也沒看跪在地上的江水生一眼,周員外牽著江懷瑾就往江家老宅去。
江水生看著那一大一小兩道背影,整個人癱軟在地,面如死灰色,滿腦子就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他的前途,毀了!
直到江大嫂等人過來,問他怎麼坐在地上,江水生才陡然驚醒。
他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地瞪著江大嫂質問:“不是說讓你看好孃的嗎?你幹甚麼去了?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你還能做甚麼!”
因為孃家家底殷實,江大嫂腰桿子硬實得很,自從嫁進江家後,還從來沒人敢這樣指著她鼻子罵過。
哪怕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
此刻劈頭蓋臉蓋了江水生一通罵,江大嫂第一反應便是一巴掌打過去。
長嫂如母,她打江水生這個小叔子一巴掌,也沒人能指責她甚麼。
何況還是江水生先對她這個長嫂不敬的。
然而胳膊抬起來,忽然對上江水生那雙赤紅的眼眸,再看看江水生那張灰敗慘白的臉,江大嫂心中突地一跳,陡然生出種不好的預感。
一家人來到碼頭這邊後,一開始她是寸步不離的守著婆婆的,就怕婆婆招惹是非;後來小姑子拉著她去幾位穿著體面富貴的公子哥跟前晃悠,她才跟婆婆分開。
左右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難不成這麼短的時間,她婆婆就把天捅出個大窟窿了?
江大嫂思及此,心中惴惴,胳膊再也不能往上抬。
待聽江水生說完事情的前因後果,江大嫂氣得胸脯劇烈起伏,也不顧忌江老爹就在邊上站著,破口大罵道:“這個老不死的東西,我一個沒看住,她就捅出這麼大個窟窿……她這樣的人活著就是個禍害,還不如死了乾淨!”
這話罵得實在難聽。
然而不管是江水生,還是江水嬌,兄妹倆都覺得她罵得好。
就連江老爹都沒有出言呵斥。
他陰沉著一張能滴出水的老臉,大步往老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