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不如死了算了
蘇麥禾當然害怕。
但這世上的難事,不能因為害怕就退縮。
一味兒的退縮解決不了問題,反而還會助漲對方的囂張氣焰,讓自己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中。
她坦言道:“怕啊,怎麼不怕?可我不能因為壞人到了家門口,我就帶著孩子們搬家躲藏起來吧?”
“而且,就算我這次搬家了,那萬一壞人又一次找上門怎麼辦?”
“所以啊,這種事情,與其躲,不如面對。”
“你們讀過書的人不是都知道一句話嗎,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覺得這句話說的挺在理的。”
她說得認真。
沈寒熙聽得挑眉,心中驚訝她一個村婦居然能說出這種大道理的話。
主要是還能有膽魄去踐行。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說起來不過短短几個字,然而凝聚成這幾個字的背後艱辛和險難,就能讓多少人望而卻步?
這女人不過一個村婦,她哪來的這種膽魄?
沈寒熙沉默地打量著面前的人,片刻後,他面無表情地說道:“隨便你。”
說罷,轉身便準備回自己的屋子。
蘇麥禾見他不打算再出去,便熱情相邀道:“沈大哥,你還沒吃午飯吧?我們今天吃大餐,等下飯做好了,我叫你呀。”
收留役夫在家中借宿的村民,只提供住處,並不包攬飯食。
但這不是剛好撞到飯點了麼。
何況對方於她還有救命的恩情在。
所以蘇麥禾邀請得十分真摯。
沈寒熙的腳步頓了下,沒說好,但也沒拒絕。
他步履緩慢地走進自己的屋子,關上房門。
沒一會兒屋內傳出“哐當”的聲響,似乎有甚麼重物砸到了地上。
緊接著下一瞬響起男人壓抑的悶哼聲。
蘇麥禾都要走開了,聽見這動靜,她連忙揚聲問道:“沈大哥,你沒事吧……你是不是摔著啦?”
剛才那動靜,她越聽越覺得像是人摔倒在地的聲響。
再聯想下沈寒熙腿上還有傷,蘇麥禾頓時著急起來,過去拍門:“沈大哥,你方便我進來看看嗎?”
“……”
屋內寂靜無聲。
蘇麥禾將耳朵貼在門縫上仔細聽,甚麼也沒聽見,屋內靜悄悄的彷彿沒人存在一般。
可剛才她明明聽見了重物落地的聲響,還有男人壓抑的悶哼聲。
蘇麥禾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擔憂在她臉上呈實質性鋪炸開。
她加重了拍門的力道,並且拔高聲音喊道:“沈大哥?沈大哥我數三聲,你要是再不回應的話,我就推門進去了!一,二……”
“我在換衣服,你要進來圍觀嗎?”
屋內終於響起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明顯透著幾分戲謔。
蘇麥禾揪成一團的心鬆開,還有精力調侃她,說明人沒事。
她長呼一口連連擺手表示沒這方面的愛好,忽然意識到房門關著,她再怎麼擺手對方也瞧不見,便又回道:“不啦不啦,我沒這方面的愛好……那甚麼,沈大哥,我先去做飯啦,飯好了我叫你。”
轉身要走,屋內又有聲音傳出來。
“等一下。”
“怎麼啦沈大哥?”
“我要擦洗下,勞煩你幫我送盆水來。”
“哦,好。”
農家土灶專門有口小鍋儲存熱水。
蘇麥禾端來滿滿一盆溫度適宜的熱水,還沒開口,沈寒熙的聲音便從門縫裡飄出來。
“放在門口就行了,多謝。”
“……哦,不用謝。”
“你可以走了。”
“……”
這人還真是……
蘇麥禾瞪著緊閉的房門,到底沒去跟裡面的人計較。
好好一個大將軍,淪為階下囚不說,還傷了雙腿,羸弱的比文弱書生都不如,這種巨大落差,只怕沒幾人能承受得住吧?
性情乖張些也能理解。
一門之隔的沈寒熙坐在地上,後背緊緊抵住房門。
待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他才長鬆了口氣,手掌撐住地面想要站起身。
可他剛一動,兩條小腿那裡便傳來鑽心的巨疼,褲腿上的黏膩感也愈發的厚重。
更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的兩條腿居然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以一種自保的方式抗拒配合他的蠻力。
兩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後,沈寒熙冷汗淋漓,面色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往日裡那雙刀鋒般銳利的眼神,此刻有些迷離朦朧。
他捶打自己軟綿綿的兩條腿,怔愣半晌,自嘲地搖頭一笑。
真是沒用啊。
誰能想到呢,有一天他沈寒熙,竟連站起來都如此費力。
……這般窩囊樣子,倒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扭頭,看向自己的衣領。
衣領那裡藏著兩顆藥。
一顆是解藥。
一顆是毒藥。
解藥半路上就送人了,還是他親口給人喂進去的,現在那裡只剩下一顆毒藥了。
沈寒熙側過臉,又緩緩低下頭,長睫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緒。
沒有幾分血色的唇瓣張開,咬住衣領,牙齒正要用力。
“麥禾,麥禾!”
外面忽然響起“咚咚咚”的拍門聲,有婦人焦急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然後是院門拉開的“吱嘎”聲響和女子的詢問聲。
“怎麼啦,花大嬸?”
“麥禾,我來跟你說件事,有個借住在咱們村裡的役夫,死了!”
“啊?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就……是生病還是意外?”
“都不是,是那役夫自己上吊死的,用的還是褲腰帶,就掛在房樑上頭,發現的時候,人都已經僵硬了!”
“……為甚麼要上吊啊?不是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嗎?”
“那也要看咋個活法,聽說那役夫之前是個當官的,如今淪為階下囚,還要去修碼頭做苦力,大概是受不了這種落差,才會尋短見……縣衙裡的官老爺都來了,發了好大一通火,說是以後再發生這種事情,哪家收留的,哪家跟著受連帶責任!”
“這……這不是不講道理麼,想死的人根本攔不住!”
“誰說不是呢,可是有啥辦法?官家兩張口,說啥就是啥……我來就是想提醒你,借住在你家的那個,我瞧著那人整天死氣沉沉的,身上沒一點活泛氣……”
聲音壓低了些。
但沈寒熙的耳力好,依舊能聽得清楚。
就聽那婦人說道:“要我說,你乾脆去跟村長說說,把那人從你家裡弄走算了,免得受牽連……你是寡婦,家裡面本來就不適合收留外男,村長不會不同意的。”
“……我想想。謝謝您啊花大嬸,還專程過來提醒我。”
“都是一個村裡住著的,說啥謝不謝的話……那我走啦,你忙。”
“哎。”
院門又是“吱嘎”一聲響。
沒一會兒,房門口響起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