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丫磨刀霍霍
蘇麥禾眯起眼眸,她想了想,朝門口的小東西招手。
“老三,你進來,我有話問你。”
正常情況下,江懷瑾聽見這話會哼一聲,再翻個白眼走人,壓根不會搭理。
從小就被灌輸不好思想的小傢伙,平等地鄙視家中所有女性,包括他的兩個親姐姐。
然而這次,蘇麥禾的話音還沒落地,江懷瑾就跟腳底裝了彈簧似的彈進來。
可見他早就等著蘇麥禾叫他進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蘇麥禾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她用眼神壓制住面露焦急之色的大丫,問江懷瑾。
“早上你大姐和二姐去抬水,你有沒有跟著去……玩?”
蘇麥禾其實是想問小傢伙有沒有幫忙抬水。
但縱觀腦中留存的記憶,以及她的親身體檢,她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索性便不給自己添堵了。
“嗯嗯,去啦去啦,我去啦!”江懷瑾將腦袋點成了雞啄米,兩隻眼睛鋥亮地望著蘇麥禾。
蘇麥禾緩緩吐出口氣,洗腦自己正事要緊,先別管小傢伙眼中的興奮。
“那,你跟我說說,你大姐是怎麼摔倒的……大丫,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娘,就別這個時候插嘴。”
“……”大丫只得閉緊嘴巴,長滿凍瘡的手指不停地揉搓衣角,肉眼可見地緊張。
對比大丫的憂心忡忡,江懷瑾的興奮全都盛開在臉上,簡直比外面的日頭還要燦爛。
他手舞足蹈地講述早上發生的事。
原來,天還沒亮,大丫和二丫就抬著木桶去村東頭的水井那裡打水。
之所以起這麼早,是因為水井所在的位置在江家門口,姐妹倆不想跟江家那邊的人碰上,所以才去那麼早。
哪曾想江老婆子今天要去城裡找陳屠夫說增加聘禮的事,早早便起身了。
開門瞧見井邊打水的大丫和二丫,江老婆子先是將姐妹倆劈頭蓋臉臭罵一通,然後又使喚兩人給自己家打水。
理直氣壯得很,全然忘了他們兩家已經分家斷親這回事。
家裡面的大缸小盆全都裝滿水不算,江老婆子還讓姐妹倆打水把家裡的豬圈清洗一遍。
江家條件好,豬圈建得都比別人家的大,裡面一共養著三頭豬,而且個個脾氣都不咋好。
大丫就是清洗豬圈時,讓一頭暴躁的母豬拱倒在地,這才摔破臉。
“都分家了,大丫二丫還給他們挑水,太笨啦!”
“……她還啃了一嘴的豬屎糞,哈哈哈!”
江懷瑾的小胖手指著大丫嘎嘎笑,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上。
好像看長姐摔跤於他而言是件十分值得慶賀的喜事一般。
蘇麥禾:“……”
她有種預感,她真正的難題不是一個寡婦如何帶著三個孩子生存下去,而是如何掰正江懷瑾這棵長歪了的小樹苗。
幾歲大的小身板上,掛滿了壞心眼子,活脫脫就是個滿級反骨仔。
不過江懷瑾混歸混,有句話卻沒說錯,他們都已經跟江家那邊分家斷親了,江老婆子憑甚麼還使喚大丫二丫?哪來的臉?
“大丫,娘知道你們姐妹倆,是擔心江家為難我們娘幾個,才不得不忍氣吞聲,聽憑江老婆子的使喚。”
“可是大丫,這世上的事,不是你退讓了,就一定能換來好結果,有可能你退讓了,還會讓對方覺得你軟弱可欺,從而對你進行變本加厲的掠奪……遠的不說,咱們就說今天打水這件事。”
拉住大丫的手,望著上面皸裂開的一道道口子,蘇麥禾止不住的心酸。
十一歲的小姑娘,一雙手不見半點嬌嫩,粗糙的活像幾十歲老婦人的手。
對比之下,她那對滿心滿眼只有兒子的爸媽,簡直仁慈的像活菩薩。
至少爸媽沒讓她手上長過凍瘡。
強忍著心中的酸澀,蘇麥禾問大丫。
“大丫,娘問你,你和二丫今天幫你奶打水,你奶可有給你們好臉色?”
一句話問得大丫眼淚湧出眼眶。
她和二丫抬水時,奶就攏著袖子靠在院門上罵人,罵她們姐妹倆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罵她們是地獄裡爬出來的討債鬼,罵她們……
想到那些惡毒的咒罵,大丫再也忍不住,滿腹委屈湧上心頭,捂住臉低聲啜泣。
蘇麥禾見狀,一顆心往下直沉。
大丫是個寧可流血也不流淚的性子。
如今能讓大丫哭成這樣,只怕她在江邊那邊受到的委屈,遠不止打水清洗豬圈,被母豬拱倒摔破臉這麼簡單。
“老三,你來說!”蘇麥禾沉聲對江懷瑾道。
小傢伙難得沒支稜反骨,響亮地“哎”了聲,又手舞足蹈地說開了。
他學著江老婆子的做派,兩隻小手攏在袖筒裡,一邊肩膀靠著牆壁,眼皮子往下搭拉,眼睛斜睨著大丫,先是張嘴往地上重重啐了口。
蘇麥禾:“……”
不愧是爺奶教大的孩子。
小傢伙這做派深得江老婆子精髓,學得簡直跟江老婆子一模一樣。
這邊,江懷瑾終於做完前戲了,開始指著大丫罵。
“老孃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們姐妹二人拉扯大,你們轉身就跟著別的野女人跑了……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呸!”
“老孃養條狗,狗還知道衝我搖尾巴呢,我養你們有啥用?沒良心的玩意兒,地獄裡爬出來的討債鬼,就不該讓你們活著長大!”
“等著瞧吧,早晚有天你們要進青樓妓館,成為男人胯下的玩意兒,被男人騎……啥叫青樓妓館?那裡的男人為啥要騎女人?”
江懷瑾知道前面那些話的意思。
可最後這一句他就聽不懂了,好奇地問蘇麥禾。
蘇麥禾氣得直咬牙,不敢相信這樣惡毒的咒罵,竟會出自江老婆子之口。
這得是怎樣的蛇蠍心腸,才會這樣咒罵自己的親孫女啊!
……難怪大丫哭成這樣。
十一歲的姑娘,已經通曉事理,怎受得了這樣的辱罵。
何況這些辱罵還來自自己嫡親的奶奶!
看看哭得肩膀抽抽的大丫,蘇麥禾心疼不已,忙將人摟進懷裡安慰。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丫,你要知道,有些人,雖然長著人的模樣,可皮下未必就真的是人,那是畜生,畜生咬你一口,你還能跟畜生置氣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罵江老婆子是畜生。
江懷瑾這回聽懂了,他歪著小腦袋認真思索了會兒,不贊同地反駁蘇麥禾的觀點。
“畜生要是咬了我,我才不哭呢……生氣也沒用,我會打回去!”
說完,他還用力揮舞了小拳頭給大丫看,嘲笑大丫的軟弱無能。
蘇麥禾黑線,但是內心又十分認同小傢伙這個觀點。
眼淚可以是情緒的宣洩口。
但是眼淚不能成為解決事情的方式。
那樣只會助漲自己的軟弱和無能。
她撩起衣袖,一邊幫大丫擦淚,一邊說道:“你弟弟說得對,大丫,我們已經跟江家那邊分家斷親了,以後就是不相干的兩家人……你知道甚麼叫做不相干的兩家人嗎?”
“意思就是,從今往後,江家那邊的人,誰也沒資格再指使我們去為他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他們門口的一片落葉,是掃走,還是任由落葉在門口腐爛,也全看我們的心情,而非是義務。”
蘇麥禾耐心地講解甚麼叫分家斷親。
末了,她再誇獎江懷瑾道:“在這一點上,老三就理解得很透徹,你和二丫要向他學習。”
大丫太懂事了。
懂事到為了顧全大局,不惜犧牲委屈自己。
正嘎嘎笑的江懷瑾愣住,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顯然沒想到蘇麥禾居然會誇他。
要知道,他都已經做好再挨一頓揍的準備了。
畢竟他剛才嘲笑大丫了。
結果小後孃非但沒揍他,還誇他做得對。
……這就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懷瑾抓抓頭皮,偷眼打量蘇麥禾,對上蘇麥禾肯定的眼神,他歪歪扭扭的身姿“唰”地一下站得筆直。
兩隻小手還背到了身後去。
那一本正經的老成持重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小大人。
蘇麥禾:“……”
有甚麼東西從她眼前飛過,她福至心靈,忙將小傢伙拉到跟前,正色說道:“你大姐和二姐的性子太軟弱了,在外面容易受人欺負,你是她們的弟弟,更是咱們這個家裡的男子漢。”
“一個家裡,不能沒有頂立門戶的男人……老三,你是咱這個家裡的長子,娘希望你能拿出男人的擔當,幫娘把這個家撐起來,可以嗎?”
蘇麥禾說得一本正經,好像他們這個家離開江懷瑾就沒法再運轉一般。
大丫先是瞠目結舌,領悟到蘇麥禾說這番話的用意後,她激動得險些熱淚盈眶。
娘變了!
娘是真的變了!
娘再不是以前那個逆來順受的受氣包了!
他們的娘甚至還長出腦子,會用鼓勵和肯定的方式去引導性子頑劣的弟弟!
大丫猜得沒錯,蘇麥禾的確是在用鼓勵和肯定的方式,引導江懷瑾往正路上走。
她算是發現了,江懷瑾就是個打不怕的性子,棍棒之下為了少挨些他,他或許會認慫。
但是一旦沒了棍棒的威脅,小傢伙立馬原形畢露,甚至還會變本加厲的報復回去。
她總不能把這孩子打死吧?
既然棍棒打不服,那她就只能想另外的法子,那就是多誇少罵,委以重任。
果然,聽說家裡頭沒自己不行,江懷瑾頓覺身上有了擔子,小脊背挺得更加筆直。
蘇麥禾適時徵詢他的意見:“今天你爺奶那樣罵大丫和二丫,娘覺得這不公平,沒有白給人家幫忙打水,還要捱罵受氣的道理……娘想打回去,你覺得呢?”
聞言,大丫再次瞪圓眼睛。
打回去?
……怎麼打?
江懷瑾卻是眼眸大亮,黑亮瞳仁中燃起興奮。
打回去好啊!
他可太喜歡打架啦!
可他還記著自己是家中男子漢的身份,板起小臉一本正經地思索了會兒,才點頭說道:“嗯,我覺得這個法子可行。”
那副故作小大人的深沉模樣,看得蘇麥禾內心捧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肉一把,強忍住笑意,拍板決定道:“行,那就聽你的,咱們打回去,給你大姐和二姐找回場子……對了,二丫呢?”
大丫和二丫一塊兒挨的罵,大丫在她這裡哭鼻子,二丫卻不見蹤影。
……這孩子別想不開幹出甚麼傻事吧?
想到二丫那已經漸顯的要強性子,蘇麥禾一陣憂心,忙去找二丫。
屋門緊閉的雜物間內,視線昏暗,二丫正蹲坐在地上磨刀。
嚓!
嚓!
嚓——!
彎月砍柴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打磨,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柴刀上的斑斑鏽跡一層層退去,露出其下暗藏的雪白刀刃。
二丫將柴刀舉到眼前,確認刀刃足夠鋒利,能一刀砍斷脖頸,她滿意地勾唇冷笑。
大姐說讓她忍。
……可她忍的還不夠多嗎?
這些年,她每天餓著肚子幹活,從來不知道吃飽飯是甚麼滋味,也從來沒有穿過一件暖和的衣服,可爺奶他們還是沒拿她當人看過。
今天,奶還那樣惡毒的咒罵她。
她忍不了了,也不想再忍!
二丫起身,拎著柴刀正要出去,關著的木門忽然被撞開;待看見撞門進來的人是誰,二丫面色一變,臉上露出慌亂神情,忙將柴刀往身後藏。
可惜晚了,蘇麥禾大步衝過來,一把奪過她剛打磨好的柴刀,用指腹感覺了下刀刃的鋒利程度,滿意地點頭道:“不錯,夠鋒利,應該能一刀割斷豬脖頸!”
聞言,二丫驀地瞪圓眼眸,不可置通道:“娘,你……你不生我的氣?”
“生氣?”蘇麥禾假裝揉眉心,實則是趁機抹掉額頭上的冷汗。
太驚險了!
她要是再晚來一步,二丫怕不是要拎刀衝進江家大殺四方吧!
那可是砍柴刀啊,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感覺心跳沒那麼快了,蘇麥禾才將手放下,望著大丫,正色說道:
“你爺奶家養的豬,把你大姐拱倒了,害你大姐摔破臉,你磨刀殺了那豬,是為你大姐報仇,我為甚麼要生你的氣?保護家人,你做得很好。”
“……”二丫癟癟嘴,想忍沒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娘沒罵她!
娘甚至還誇她做得好!
可她以為娘會跟大姐一樣勸她忍!
……更重要的是,她磨刀,不是去殺豬,而是要去殺人!
跟大丫的無聲啜泣不一樣,二丫是扯開嗓子嗷嗷大哭,似乎要把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哭出來一般。
……哭得蘇麥禾眼圈也跟著紅了。
她拍拍二丫的肩膀,柔聲說道:“不過殺豬是力氣活,你們還太小了,力氣不夠,這活娘來幹。”
——主要是擔心孩子們做事衝動,不管不顧,所以刀還是握在自己手裡比較保險。
她招招手,將三個孩子聚攏到自己跟前。
“等會去了江家,你們就按我說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