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老爹使壞
江老爹在村道上轉悠到日落西山,一共收穫了三把小趴菜,一根蘿蔔,四個窩窩頭,半碗糙米,一碗白麵,五個雞蛋……
另外還有一個揹簍。
他揹著滿滿一揹簍的戰利品,正要回轉。
忽然,餘光瞥見身後走來一位婦人。
再看看那婦人身後的方向,江老爹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他攔住婦人:“他大嬸,這是從河邊回來呢?”
婦人是村裡有名的熱心腸,人喚花大嬸,剛從蘇麥禾那邊幫忙回來。
眼下聽江老爹這麼問,花大嬸眼皮一翻,哼笑道:“是啊,去幫麥禾娘幾個收拾收拾屋子……村裡有些人啊,只長人皮不長人心,想凍死娘幾個呢,我給送了床棉被過去。”
江老爹彷彿沒聽出她話裡的陰陽怪氣,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還附和著說:“鄉里鄉親的,是應該相互幫襯著些……對了,聽我家老三說,你那大兒子,現下在城裡酒樓做工?”
鄉下人掙錢的門路少,能在酒樓裡找份活計幹不容易。
花大嬸兒子的這份工,還是她求爺爺告奶奶,給酒樓掌櫃送了兩隻雞,外加一筐雞蛋才求來的。
聞言,花大嬸瞬間警惕起來。
她戒備地瞪著江老爹問:“你問這個幹啥?”
“我能幹啥呀。”江老爹嘬了口菸嘴,笑道,“我就想跟你說,那酒樓的東家啊,是我家老三同窗好友的父親,回頭呢,我跟老三打聲招呼,讓東家好好關照下你兒子。”
他著重說了“關照”二字。
花大嬸渾身都哆嗦起來。
她咬著嘴唇,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江老爹。
江老爹將身上的揹簍取下,放在地上,他佝僂著背脊蹲在揹簍邊,也不說話,就吧唧著嘴吞雲吐霧。
眼睛卻迷楞起來望著河邊方向。
煙霧讓他的五官變得模糊,卻模糊不掉他眼中的冷意。
像蟄伏在草叢中伺機跳出來給人一口的毒蛇。
花大嫂害怕了。
她塌下肩膀,妥協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家棉被也不夠用……我去把棉被要回來。”
說完,轉身又往河邊去。
江老爹滿意地吐出個菸圈,裂開嘴露出一口煙燻大黃牙笑,喉腔裡還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望向倚著河岸而建的江家老宅,三角眼中迸射出不屑。
——頭髮長見識短的無知婦人,也敢跟他鬥法,等著瞧吧,有那賤婦哭著求他的時候。
江家老宅多年不住人,房頂上蛛網密佈,地上的陳年老灰都能淹沒腳掌,院子裡還瀰漫著一股牲口糞便的惡臭味。
好在現在是冬天,不然除了要打掃羊屎牛糞,還得清理滿院子的荒草呢。
蘇麥禾心想。
她頭上的傷口已經包紮起來了。
但畢竟流了不少血,原主這俱身體又虧虛得厲害。
只是收拾了下屋子,她就覺得心慌氣喘,看東西都帶重影,拔根草都費勁。
“要我看,院子裡還不如長點草呢,拔了還能鋪床用。”
蘇老太拍拍硬邦邦的板子床,咬牙咒罵。
“江家那老婆子忒心狠了,大冬天的,連床棉被都不給你們,這是要活活凍死你們啊……幸虧你們村裡的花大嬸是個好心人,送了床棉被給你們。”
蘇麥禾深以為然,點頭說道:“花大嬸確實是好心腸,要是沒有她幫忙,這多年不住人的荒宅,咱們也不能這麼快收拾出來。”
“那是,你得記著人家這份情,後面要想著還。”
“嗯,我記著呢,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娘教得道理。”
蘇麥禾有點難受,手指頭揉搓太陽xue。
母女倆沉默了一會兒,蘇老太又道:“你們娘四個,只有一床棉被,蓋了沒得鋪,鋪了沒得蓋,咋睡啊?”
“躺著睡唄。”蘇麥禾逗趣道。
揉太陽xue沒用,腦袋依舊脹痛得像要裂開一般。
她仰躺在木板床上,閉上眼睛緩了會兒,感覺沒那麼頭暈目眩了,方才有力氣坐起身寬慰蘇老太。
“棉被不夠,就用衣服來湊,還有院裡那堆枯樹枝,也能燒火取暖……放心吧娘,這邊的條件雖然艱苦了些,但總好過江家那個大火坑不是?”
蘇老太還不知道運河邊要修建碼頭,她只知道閨女跳出江家那個大火坑,前路就還有看見光亮的希望。
活人不會被尿憋死。
但活人卻能被人磋磨死。
江家上下全都是能磋磨人的主兒。
蘇老太打成結的眉頭舒展開幾分,她探頭朝外面望了幾眼,又嘀咕上了。
“村裡的人,就一個花大嬸來幫忙,其他人,咋也沒說過來瞧瞧你們娘幾個?”
方才鬧分家,大家多熱心腸啊。
結果現在,家分了,親斷了,上門探望的就一個花大嬸。
蘇老太心中納悶,甚至覺得西角村的人有些涼薄。
蘇麥禾當然知道原因。
這年頭,秀才還是有點兒身份的。
沒見那歌謠中都唱了嗎,裹小腳,嫁秀才,白麵饅頭就肉菜。
江家有個秀才兒子,這個兒子將來還有可能會考上舉人,去做更大的官。
而她就是個死了男人的寡婦,沒權沒勢也沒前途,給村民帶不來一丁點好處。
有這個大前提在,只要江家那邊放出風聲,或利誘,或威脅,村裡人就沒人敢跑來給她們娘幾個送溫暖。
她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在沒有人接濟的情況下,撐不了幾日的。
等她撐不住了,自然就會帶著孩子們回江家,跪求江家人原諒她。
至少江老爹心裡肯定是這麼打算盤的。
不然那老傢伙不能放他們娘幾個走,還把二房唯一的男孫也塞給她。
不過這些隱情,蘇麥禾沒打算跟蘇老太說,免得徒增老人家的擔憂。
她正打算將官府要在運河邊修建碼頭的事告訴蘇老太,就在這時,剛修好的院門“吱嘎”一聲響。
往外面一瞧,見是花大嬸,蘇麥禾的嘴角上揚起來,連忙迎出去招呼。
“花大嬸。”
“哎。”
花大嬸應了聲,不敢去看蘇麥禾那雙盛滿笑意的眼。
性子潑辣又爽利的婦人,此時頭臉脖頸全都漲得通紅。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小小地囁嚅道:“那個……麥禾啊,是這樣的,我突然想起來,我家的棉被,也不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