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章 他們踏上返程的火車
周驚蟄接過紙條,轉身就跑了出去。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周貝蓓把院門閂好,走回堂屋。
“方家的人?”
“嗯,十有八九是,”陸戰霆坐下來,手指敲著桌面,“他們在售票口蹲著,是看誰買了明天去京市的票,只要我們一露面,京市那邊馬上就知道我們甚麼時候到。”
“那怎麼走?”
“不走正路。”
陸戰霆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高建明天買兩張去京市的票,大大方方走正門上車,他帶個人,穿我的軍大衣,戴我的帽子。”
“你是想引他們出來?”
“嗯,我們走南站,買去淮定的短途票,上車後再補票換車廂。”
周貝蓓看著紙上的路線。
“這得繞了大半圈,很安全。”
她說著,就把紙條收了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始收拾行李。
幾件換洗衣服,藥箱,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還有今晚他交給她的存摺和鐵盒。
她把東西一件件疊好,放進帆布包裡。
衣櫃底層放著一個布包,扎著紅繩,她沒見過這個,便問。
“這是甚麼?”
“開啟看看。”陸戰霆背對著她,笑了笑。
那表情,讓周貝蓓更加好奇。
是一件嶄新的棉襖,雖說樸素,但勝在布料厚實,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都鑲了半指寬的灰色棉布邊,棉襖下面壓著一雙黑色的布棉鞋,鞋底納得厚厚的。
她拿起棉襖,翻了翻,裡子是白色的細棉布,左胸內側縫了一個暗兜,大小剛好能放下那本存摺。
“甚麼時候讓人買的?”
“今天。”
“多少錢?”
“不記得了。”
周貝蓓把棉襖放在包袱上,摸了摸布面,剛想說甚麼,就見陸戰霆放下水杯說:“京市比這邊冷。”
“你帶著它,有備無患。”
“.....好。”
她頓時覺得心裡暖洋洋的,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把棉襖疊好,放進帆布包最上面,棉鞋用舊報紙包了,塞在包的側面。
收拾完行李,她拎著包走到門口。
“今晚誰哪?”
“你睡床。我打地鋪。”
“你傷沒好全。”
“地鋪鋪厚點,一樣的。”
周貝蓓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她走進臥室,把帆布包放在床腳,而陸戰霆直接從櫃子裡抽出一條舊褥子,鋪在地上,又拉了一條軍被蓋上。
他吹滅了煤油燈。
臥室裡一片漆黑,窗外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落在地板上。
“周貝蓓。”
“嗯。”
“到了京市,你別跟大伯母硬碰,她是個厲害角色,那張嘴不比我媽遜色。”
“我甚麼時候跟人硬碰過?”
“你在劉政委面前也是這麼說的。”
“……”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
“睡吧。”
周貝蓓翻了個身,面朝牆。
“嗯。”
又過了一會兒。
“陸戰霆。”
“說。”
“棉襖挺合身的。”
“......”
陸戰霆抿了抿唇,也跟著翻了個身。
此時,月光的細線慢慢移動,從地板爬上了床沿。
院門外,風聲漸大。
遠處的哨樓換了崗,新的哨兵踩著碎步走上崗位,槍刺在月光下反著白光。
天沒亮,兩人就出了門。
周貝蓓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襖,帆布包斜挎在身上,左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被袖口遮得嚴嚴實實。
而陸戰霆,換了一身舊棉襖,戴了頂灰色的棉帽,把半張臉擋在帽簷下面。
兩人走的是家屬區後面的小道,穿過一片菜地,繞到了大院西牆外的土路上。
一輛驢車停在路邊。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裹著破棉襖,鞭子搭在膝蓋上打盹。
“三叔。”
陸戰霆拍了拍車轅。
老漢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他們一圈,甚麼也沒問,抬手指了指車斗裡鋪著的稻草。
“上來,坐好。”
兩人爬上驢車。
車斗裡鋪了厚厚一層幹稻草,上面蓋著一塊舊帆布,周貝蓓坐進去,稻草扎著腿,她往裡挪了挪,陸戰霆跨進來,坐在她旁邊。
老漢甩了一鞭子,驢車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起來。
此刻,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
冷風從帆布的縫隙灌進來,凍得人直打哆嗦。
周貝蓓縮了縮脖子。
“穿上。”
見她這副模樣,陸戰霆把軍大衣從帆布包裡抽出來,蓋在她腿上。
“你呢?”
“我不冷。”
周貝蓓沒跟他爭,把軍大衣裹緊了。
驢車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在南站外兩百米的一條衚衕裡停下。
“到了。”
等老漢吆喝完,陸戰霆就跳下了車,伸手把周貝蓓也接了下來。
之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票子塞給老漢。
“三叔,回去的路上有人問,就說去鎮上送糧地。”
“知道了。”
老漢收了錢,調轉驢頭,不緊不慢地走了。
南站是個小站,候車室只有一間平房,裡面燒著一個鐵皮爐子,幾條長木凳上坐著稀稀落落的旅客,大多是揹著麻袋,提著編織袋的農民。
陸戰霆買了兩張去淮定的硬座票,售票員是個中年女人,嗑著瓜子,連頭都沒抬。
“淮定的,下午一點半到。”
“好。”
陸戰霆把票揣進口袋,帶著周貝蓓走進候車室。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周貝蓓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插進棉襖袖子裡。
“高建那邊動了沒有?”她低聲問。
“動了。”陸戰霆靠著牆,壓低了帽簷,“八點的車,他帶著營裡的通訊員老孫,穿我的大衣,從正門進站,方家的人只要一跟上去,咱們這邊就安全了。”
九點二十,廣播裡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淮定方向的1472次列車即將進站,請攜帶好隨身物品,到站臺候車。”
廣播連著播了好幾聲。
陸戰霆站起身,拿過周貝蓓手裡的帆布包,一手提著包,一手搭在她的後腰上,推著她往站臺走。
綠皮火車漸漸駛進站臺,鐵軌和車輪的摩擦聲震得腳底板發麻。
車門開啟,人群一擁而上。
陸戰霆護著周貝蓓,從第三節車廂的門上了車。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走道上堆著麻袋和編織袋,各種味道難聞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胃裡直反酸。
兩人擠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對面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孩子在哭,女人手忙腳亂地哄著。
火車晃了兩下,才緩緩啟動。
周貝蓓看著窗外掠過的光禿禿的田野和遠處的村莊,一言不發。
她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
陸戰霆靠在座椅上,帽簷壓得很低,右手始終搭在她的椅背上。
車過了兩站,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站,他就拉著周貝蓓下了車。
站臺上只有三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