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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喜脈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喜脈

林父離開堂屋後,一路無言。

四姨太跟在後頭,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像怕驚動甚麼。

走到迴廊盡頭,他忽然停住。

她心口一緊:“老爺——”

林父抬手。

不許出聲。

他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風過,枝影碎裂,在地上晃成一片凌亂的光,像一頁頁被翻亂的舊賬。

很久,他才開口:

“去,把阿福叫來。”

阿福是個福建人,跟了老爺三十多年了。

——

阿福來得很快。

林父沒有回頭,只問:

“大少爺最近……可有變化。”

不是“不尋常”。

只是“變化”。

阿福遲疑了一瞬,才答:

“大少爺來府裡的次數,比從前少了。”

林父“嗯”了一聲。

“那他在哪裡。”

這句話聽著平淡,卻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阿福低頭:“多半……在他自己那邊。”

林父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自己那邊。”

他緩慢踱了兩步,指尖在欄杆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

“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待在一個地方。”

他聲音壓低:

“你有沒有想過——他不是不回家。”

“是家裡,有人。”

阿福背脊一涼。

“我不敢查得太緊,少爺——”

“你不是不敢。”

林父打斷他,語氣溫和得反常。

“你是怕查出來。”

空氣一下沉了。

阿福喉結動了動:“老爺……”

林父這才轉身。

那一眼,不冷,甚至帶著一點疲憊。

卻更讓人不安。

“去查。”

“不是查他去了哪裡。”

“是查——他在護誰。”

阿福心裡猛地一沉。

“若少爺知道——”

“他不會知道。”

林父說得很慢。

“他以為自己在做選擇。”

“其實他只是在被人牽著走。”

他停了一下,像在權衡甚麼。

然後才補上一句:

“若那個人,不該出現——”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但阿福已經不敢再聽。

“是。”

——

阿福退下後。

四姨太才從柱影裡走出來。

她的聲音很柔:

“老爺何必這樣,子恆終究是——”

林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怒意。

卻讓她瞬間閉了嘴。

“正因為是。”

他說。

“我才不能讓他犯錯。”

四姨太低頭。

這一刻,她是真的不敢再說話。

——

回到院中。

門一關。

她臉上的溫順,像被人揭掉。

一點不剩。

她坐在妝臺前,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

一下。

節奏不緊不慢。

“原來是在家裡……”

她低聲笑了一下。

不是恍然。

像是——印證。

“我竟然等你自己露出來。”

她抬眼,看向子恆住所那個方向。

眼神安靜得過分。

“靜姝。”

——

“去,把秋雲找來。”

下人一愣:“她不是已經被——”

“正因為被趕出去。”

四姨太輕聲說。

“她才沒有退路。”

——

秋雲被帶進來時,衣衫舊了,神情怯。

但那種怯,是收著的。

像刀藏在袖子裡。

“四姨太……”

她跪下。

四姨太沒有讓她起。

只問:

“你恨她嗎。”

“那個趕你走的人。”

沒有點名。

秋雲卻立刻明白。

她抬頭,眼裡一瞬間全是狠意。

“看我如今……豈有不恨之理。”

再沒有多餘的話。

很好。

四姨太笑了。

“那就夠了。”

她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很輕。

輕到像風。

秋雲的臉色,卻一點點變了。

從驚。

到遲疑。

再到——發亮。

“我進不去。”

她說。

四姨太搖頭。

“你不用進去。”

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動作溫柔得像長輩。

“你只要讓該進去的人——”

“以為是他自己想進去。”

秋雲愣住。

下一瞬,她懂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

“阿福……”

她低聲。

四姨太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已經是答案。

秋雲慢慢伏下身去。

這一次,比剛才更低。

“我明白了。”

——

四姨太起身。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記住。”

她沒有回頭。

“你不是在幫我。”

“你是在拿回你自己的東西。”

秋雲指尖收緊。

“是。”

——

院門開啟。

風吹進來。

四姨太站在廊下,看向遠方。

神情平靜。

“躲,是躲不住的。”

她輕聲說。

像是在替人下判詞。

“我倒想看看——”

她笑了一下。

很淡。

“誰先露出來。

——

第二天清晨。

天剛泛白。

靜姝已經醒了。

她起得很輕。

像怕驚動甚麼。

廚房裡火還沒旺,小米粥剛剛翻滾,冒出細細的白氣。

香味很淡。

卻溫暖。

她舀了一碗。

端起來。

剛送到嘴邊——

胃裡忽然一陣翻湧。

來得很急。

像有甚麼東西從深處猛地頂上來。

她臉色一白。

手一頓。

碗放下。

呼吸慢了幾拍。

呂婆婆正好進來。

一看她的臉,嚇了一跳:

“哎喲,這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靜姝搖頭:

“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

她聲音很輕。

像在敷衍自己。

呂婆婆卻沒走。

她盯著靜姝。

看了一會兒。

眼神一點點變了。

“姑娘……”

她壓低聲音。

帶著點試探。

“你這……不像是累。”

靜姝一愣:

“那像甚麼?”

呂婆婆湊近了一點。

聲音更輕:

“像是……有喜了。”

空氣彷彿輕輕震了一下。

靜姝的心——

猛地一跳。

像被甚麼擊中。

她下意識否認:

“不可能。”

太快。

太乾脆。

像是在壓甚麼。

“怎麼不可能?”呂婆婆有點急,“你這幾天吃得怪,聞不得油腥,早上還反胃——這不是喜脈是甚麼?”

她拍了拍胸口:

“我老婆子年輕時生過幾個,哪會看錯?”

靜姝沒有立刻說話。

她垂下眼。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大夫說過……我大概……懷不了。”

呂婆婆愣了一下。

但很快搖頭:

“大夫也不是神仙。”

“人身上的事,誰說得準?”

靜姝沒再回應。

可她的手——

卻悄悄落在了小腹上。

很輕。

像怕驚擾甚麼。

那裡……

似乎真的有一點溫度。

一點點。

像土裡剛剛冒頭的芽。

——

那一整天。

她幾乎都在走神。

心裡像有一隻小獸,在來回奔跑。

既驚。

又喜。

夜裡。

她沒睡。

翻來覆去。

想的卻只有一件事。

如果是真的——

那這是她和林子恆的孩子。

是他們的血。

是他們在這亂世裡,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可緊接著——

另一種念頭浮上來。

冷的。

沉的。

像陰影。

她現在的處境……

這個孩子……

能活嗎?

她閉上眼。

又睜開。

天剛亮。

她已經起身。

換了衣裳。

換了身男人裝。

又戴上帷帽。

悄悄出了門。

——

醫館裡很安靜。

大夫給她把脈的時候。

她的手心全是汗。

脈象一跳一跳。

她的心,也跟著跳。

時間變得很慢。

像被拉長。

半晌。

大夫抬頭。

眼裡有一絲意外。

還有笑意。

“恭喜。”

兩個字。

輕輕落下。

卻像雷。

靜姝愣住。

“……甚麼?”

聲音幾乎不成句。

“喜脈。”

大夫點頭。

“脈象穩,氣血也不錯。”

“只是月份淺,要靜養。”

靜姝沒動。

整個人像被定住。

她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

只點頭。

慢慢地點。

像怕一動。

這件事就散了。

——

走出醫館的時候。

風吹過來。

她才發現——

眼眶已經溼了。

她站在街邊。

一動不動。

然後忽然抬手。

捂住嘴。

肩膀輕輕發抖。

不是害怕。

是那種——

從絕望裡,被人硬生生拉回來的喜。

她懷了。

真的懷了。

——

她沒有立刻回去說。

她想留住這一刻。

留住這個秘密。

像護著一團火。

——

回到院子。

天已經亮透。

林子恆站在廊下。

像已經等了一陣。

他一看到她。

眉頭就皺了。

“去哪了?”

聲音不重。

卻帶著控制不住的關心。

靜姝心一軟。

那一瞬間——

她幾乎要說出來。

“我懷了。”

她甚至已經想象到他的表情。

可下一秒。

她忍住了。

她忽然覺得——

這件事,不該這樣說出來。

她想給他一個時刻。

一個能被記住的時刻。

於是她只是笑了笑:

“出去走走。”

林子恆盯著她。

眼神帶著審視:

“臉色不好。”

靜姝輕輕道:

“你最近忙,我也跟著累。”

林子恆皺眉:

“累就歇著。”

她看著他。

眼底藏著一抹光。

“過幾天……”

“你會知道的。”

林子恆愣了一下:

“知道甚麼?”

靜姝搖頭。

笑得很輕:

“到時候就懂了。”

他盯著她。

像想看透甚麼。

可她已經把所有情緒藏好。

一點不漏。

她怕——

說早了。

會被命運聽見。

怕這份喜——

被人搶走。

——

夜裡。

她躺在床上。

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裡安靜。

卻真實。

她低聲說:

“子恆……”

聲音輕得像夢。

“你不知道……”

“你要當爹了。”

她笑了一下。

眼淚卻慢慢滑下來。

“我以為……這輩子都給不了你這個。”

“可老天……”

她閉上眼。

聲音哽住:

“還是給了我們一次。”

燭火輕輕晃。

影子在牆上搖。

像有人在聽。

她低聲呢喃:

“等你生日那天……”

“我再告訴你。”

“那天……”

“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像在問。

也像在祈求。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燭火一跳。

像回應。

也像——

不安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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