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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四姨太的算盤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四姨太的算盤

雨聲斷斷續續,像在屋簷上敲著某種隱秘的節奏。

傍晚時分,電話打進來。

康復科的走廊很長,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冷白、均勻,像把人影切得更薄。

林子恆剛從訓練室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本翻得發舊的《外科器械使用指南》。

電話聲傳來。

來電——老管家。

他立刻接起。

那頭沒有寒暄,聲音壓得極低:

“少爺,老爺讓您回家。”

林子恆腳步頓住。

走廊盡頭的窗外,天色徹底暗了,雨水順著玻璃緩緩滑落,像一條條無聲的線。

他沒有立刻說話。

老管家似乎猶豫了一瞬,才補上一句:

“賬……被遞上去了。”

林子恆的眼神輕輕一斂。

“為甚麼這個時候查賬?”

老管家支支吾吾:

“四姨太……在老爺那裡。”

像點破,又像甚麼都沒說。

空氣靜得彷彿能聽見燈管的輕微嗡鳴。

所有散亂的線頭,在這一刻收攏成一個方向。

——四姨太動了。

而且,是當著父親的面動的。

不是試探。

是逼局。

林子恆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平靜得像一層薄冰。

“我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

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靜靜站了一秒,像是在把某種情緒、某種鋒芒,壓回心底最深處。

然後,他轉身往辦公室走去。

門沒關。

靜姝還在。

她站在桌邊,低頭翻著那本手冊,指尖停在他剛才翻過的那一頁。

像是從未離開過。

也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回來。

林子恆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

“我要回林家一趟。”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解釋。

靜姝抬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現在?”

“現在。”

她沒有追問原因,只輕輕點頭。

像是對這種“被突然抽離”的節奏早已習慣。

林子恆走進去,把手冊放回桌上。

手指停了片刻。

然後開口:

“你剛才說的那段——”

他頓了一下,像在重新組織語氣。

“我會按那個方案調整。”

這句話說得很認真,不是敷衍,是確認。

靜姝微微一怔。

她看著他,似乎想說甚麼。

但最終只是輕聲道:

“別讓患者提前負重。”

簡單,卻是專業的叮囑。

把話停在“醫生與醫生”的那一層,不再往下。

林子恆點頭。

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卻開口:

“等我回來。”

話落下的那一刻——

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不像醫囑。

不像安排。

更像是——某種未經確認的約定。

靜姝沒有回答。

但她沒有再低頭。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她才慢慢合上書。

指尖停在封面上,很久。

——

夜雨裡,車子開得很穩。

雨刷一下一下掃過擋風玻璃,節奏清晰。

林子恆坐在後座,眼神沉靜,像在一層層覆盤。

賬目——被遞上去了。

四姨太——主動出手。

父親——點名讓他回去。

這不是查賬。

這是——當面對質。

他閉了閉眼。

腦海裡閃過幾個節點:

—榮泰商貿

—外賬回流

—自己那筆資金

—族規

—二叔

每一個點都不足以致命。

但連在一起——就是局。

而四姨太,已經把棋盤擺好了。

他忽然想起她曾說過的一句話:

——“誰先拿出把柄,誰就輸了。”

車燈掃過積水,水光晃了一下。

林子恆睜開眼,目光比剛才更冷。

“那就——”

他低聲道,幾乎聽不見。

“誰都別先出。”

——

林家老宅燈火通明。

廳堂大門敞開,光從裡頭傾瀉出來,落在溼漉漉的青石地上,像一張鋪開的棋局。

林子恆下車,步伐穩而冷。

走進門。

林父坐在主位。

四姨太在側。

林子啟站在一旁。

賬冊擺在桌上。

無人說話。

像是在等他,讓這一局正式開始。

林子恆走到廳中,停下。

目光掃過賬冊,卻沒有伸手,也沒有發問。

他先看向林父。

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爸,您找我。”

林父原本的咳嗽,在他踏進門的那一刻,像被生生壓住。

“聽說你在醫院很忙?”

林子恆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父親,像在用沉默讓父親先把氣息穩住。

廳堂裡的空氣微微一緊。

四姨太眼底的笑意輕輕動了一下。

她知道——

真正的對局,現在才開始。

——

夜深了。

雨後的瀋陽冷風習習。

靜姝結束了一天的康復訓練,卻怎麼也靜不下心。

她想到子恆,又想到知行。

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知道——

自己的人生已經翻到新的篇章。

但知行那邊……至少該有一個知情權。

他也該從悲傷裡走出來,也該有自己的新生活。

那才是公平。

想到這裡,她拿起筆。伸手把燈開啟。紙鋪開。

落筆時,手有一瞬的生澀。

像隔了很久。

卻又像,從未停過。

字一行一行落下。

很穩。

很快。

像是這些話,早就寫在心裡,只等這一刻:

“知行:

許久未寫字,落筆時才發現手有些生疏。

但有些話,終究該告訴你。

我還活著。

只是與你記憶裡的那個人,已經不太一樣了。

戰後的事,你大概聽過一些,也可能甚麼都不知道。

我不想再去回望那些細節,只挑最重要的說,讓你心裡有個底。

我失去了一條腿。

現在靠假肢行走,還在適應。

醫生說恢復得算不錯,只是以後……恐怕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走遠路。

還有一件事,也一併告訴你。

我的身體受過傷,傷得不輕。

往後,大概很難再有孩子。”

寫到“往後,大概很難再有孩子”那一句時,她的手忽然顫了一下。

那是她無意間從醫生口中聽到的事實。

現在寫出來——

也不遲,似乎是一個最合適的切口。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手,繼續寫完。

最後,她停住。

筆尖懸在紙上很久,像有千言,卻又甚麼都寫不出。

最終,只落下兩個字:

“——靜姝”

——

筆放下。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掠過,像把夜削得更薄。

她沒有哭。

只是坐在那裡。

很久,很久。

像是在和某一段人生,

安靜地告別。

她知道——

有些告別,是必須的。

有些開始,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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