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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沈清如的生日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沈清如的生日

下午的瀋陽下起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天色低垂,像壓著一層說不出口的情緒,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靜姝做完康復訓練,累得幾乎睜不開眼。剛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林子恆也跟著進來。他看見她睡得安穩,抬手示意護士先出去,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她的呼吸輕而均勻,像終於卸下所有防備。林子恆看著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也悄然鬆了一分。

可下一秒——

床上傳來壓抑的低聲囈語:

“知行……別走……”“我只是……身體殘了……”

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被撕裂般的疼。

林子恆整個人一僵。

他緩緩起身,走到床邊。靜姝眉頭緊鎖,呼吸急促,像在夢裡拼命抓住甚麼。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拼命想把她從深淵裡拉出來,可她心裡那個人,卻是她自己也走不出的廢墟。

但他沒有退。

他只是替她輕輕掖好被角,低聲喚她:

“靜姝……”

“我不走。”

聲音很輕,卻像落在夜裡的誓言。

幾句夢囈,卻在他心底悄然撕開一道口子。他忽然明白——

靜姝帶著傷殘的身體,把自己封進了一個無人可觸的世界。而在那個世界裡,也許真的有一個少年,曾牽著她的手,許下過未來。

戰爭將他們拆散。命運把她推到這裡。而他——不過是來得太晚的旁觀者。

林子恆第一次,在她床邊沉默了很久。

——

幾天後,假肢師來試模具。

陽光從窗欞擠進來,明亮而溫暖,鋪滿地面與床鋪。可那光,卻像始終照不進靜姝的眼底。

她盯著那冰冷的金屬。那東西立在那裡,像一座為她而建的墳。

她整個人僵住了。呼吸一點點紊亂,像被逼到角落的小獸。

下一秒——

她突然失控:

“我不要!我不要這個!”

聲音尖銳而顫抖,帶著毫不掩飾的絕望。

醫生們一時不知所措。

林子恆走過去,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

“都出去。”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靜姝蜷在床角,像被剝去最後一層偽裝。她死死抓著床單,肩膀輕輕發抖。

林子恆沒有靠近。他只是緩緩在地上坐下,與她保持同一高度。

沉默蔓延。

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平復,他才低聲開口:

“你怕它。”

靜姝抬頭,眼眶通紅。

他繼續:

“因為你還在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她怔住。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像一隻不動聲色托住她的手:

“但我在這裡。”

“你摔了,我扶。”“你痛了,我在。”“你走不動,我揹你。”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你不需要一個尚不知情,也許也不會回頭的人。”

“你需要的,是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我們都有過去,但不妨礙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未來。”

“可我已是傷痕累累,不光□□,還有內心。”

靜姝喃喃又傷感地說,眼神似乎在躲避著林子恆咄咄的目光。

“我們兩個都一樣,都從兩個不同的廢墟中走來,正好我們可以重建一座新的城池。”

林子恆答道,像說與靜姝聽,更像說給自己,只是語氣又加重了些。

靜姝怔在那裡。

他看著她,眼神第一次不再剋制: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重:

“你覺得自己碎了——”

“那我陪你,一塊一塊拼回來。”

靜姝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毫無預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壓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他繼續說,聲音不大,卻直直落進她心裡:

“你可以繼續等。”

“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但我不會走。”

他看著她,像在給一個沒有退路的答案:

“你可以不要這條腿。”

“但你不能不要你自己。”

靜姝整個人僵住。

他頓了一下,看著她:

“至於你——”

“你不要自己,也沒關係。”

“我要。”

——

眼淚終於毫無防備地落下來。

她知道——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已經看見了她的傷、她的過去,甚至她不願面對的一切,卻依然毫不猶豫地向她伸出雙手。

那一刻的觸動,不是單純的感動。而是明白之後的動容——

明白自己仍被選擇,仍被珍視。

那不是脆弱。

那是被壓抑太久的痛,終於被一寸一寸拆開。

這一場崩潰,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將心門——

為他,開啟了一道縫。

——

江南的梅雨雖已過去,可雨後的悶熱,才剛剛開始。

空氣潮溼而沉重,像壓在人心頭的一層陰影。

沈母這幾周,一直在焦慮中度日。她眼見著兒子沈知行一趟一趟往外跑——除了去上班或者書店,其餘的時間,幾乎都被一個女人牽著走。

在她眼裡,那女人有主見、有手段,是個極會拿主意的大女主。而自己的兒子,性子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軟弱與寵溺——正好被人抓得死死的。

她看不透,也抓不住。

若真走到那一步——她辛苦半生養大的兒子,豈不是成了別人到手的果子?

想到這裡,心裡便生出許多說不清的不甘與怨氣。

這天早上,沈知行臨出門前,沈母忽然開口:

“晚上回來別太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清如今天過生日,偏偏把宴席安排在咱家的不遠處。”

說著輕輕咂了咂嘴,語氣裡滿是偏愛:

“你看清如這孩子,從小在我眼皮底下長大,就是不一樣。”

沈知行向來孝順,聽了也沒多想,只點頭應下。

飯局設在蘇州觀前街的義昌福。那是民國年間便名聲在外的蘇幫菜館。

頭一道菜,是蘇幫名菜——松鼠桂魚,取個開席好彩頭。緊接著母油船鴨、醬汁肉一道道上桌。

尤其那母油船鴨,最見江南水鄉的細緻:整鴨入砂鍋慢火煨燉,肉酥骨軟,湯汁濃郁醇厚。

一桌子精緻菜餚,香氣氤氳。

沈母看著這滿桌菜,又看看沈清如,再看看兒子,喜意藏都藏不住,眉梢都帶著笑:

“清如啊,這哪是你自己過生日,這是專門照著姨媽的口味來孝敬的吧。”

飯桌上,沈清如溫柔、得體、舉止周全。

一切都恰到好處。

只是——沈知行卻有些心不在焉。

沈清如輕聲問:

“知行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他淡淡應了一聲:

“……嗯。”

就在這時——

服務員端上來一道菜。

醃篤鮮。

湯色清潤,帶著淡淡的火腿香氣。

沈清如只記得,這是沈知行最愛的一道菜。卻不知道——

這也是靜姝最愛吃的。

那一瞬間,彷彿有人把記憶猛地推開。

他像是看見了靜姝坐在對面,低頭喝湯吃菜的樣子。還嗔笑他痴痴的樣子:傻瓜,看也能看飽嗎。

他頓了一瞬,眼神走空。

那些壓下去的思念,一下子翻湧上來。

一瞬間筷子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沈清如立刻察覺,輕聲問:

“你不喜歡嗎?”

沈知行搖了搖頭:

“……不是。”

聲音很輕。

卻連他自己都聽出了遲疑。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靜姝。

可身體,比他更誠實。

飯局結束。

他一個人站在江南的夜風裡。

晚風帶著溼熱,卻吹不散胸口那股沉悶。

他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空得發疼。

直到這一刻——

他才真正明白:

他失去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而是——

那些本該有她在身邊的四季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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