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離開長安 原來不忍氣吞聲這麼爽!
自請出宮的宮人共二百七十一名, 宮門前排起長龍,眾人需得上交腰牌勾去名姓後方能出宮。
隊伍長,總要找些樂子打發無聊的時光, 銀杏找了根繩子打了個結,跟阿羅與覃秋月玩翻花繩,忽見幾名口帶白布巾的黑衣內侍匆匆打旁邊過,帶起一陣藥草香風, 後調卻是嗆人的石灰味。
阿羅認得這身行頭,他們乾的是裝殮或驗屍的活。
“聽說了嗎?春華宮的段寶林死了。”
“聽說了聽說了, 斷斷續續病了半年, 官家一趟也沒去瞧過, 倒是皇后常去探望。哎, 死的也不是時候,正好趕上官家五十千秋, 估計只能草草下葬。”
前頭有兩名宮女在咬耳朵, 銀杏聽了唏噓道:“我聽說過這段寶林,官家還是太子的時候可寵她了, 誰知娶了皇后官家就像忘了這號人一樣,撂在春華宮不管不問。”長長嘆了一口氣,“男人的寵愛果真是不可靠, 阿羅姐, 你忘了秦王吧, 他現在中意你, 以後娶了王妃還不知道變成個甚麼樣呢,咱們出宮過自己的小日子去,別惦記他了。”
阿羅張了張口,剛要說話, 就被覃秋月打斷。
“銀杏說的有理。你別難過了,皇家之人大都負心薄倖,實非你良配。天底下又不止有秦王一個男人,既然選擇出宮,就把少陽院的一切忘掉,你是個好姑娘,定能碰見個待你一心一意、如珠如寶的好男人。”
“等等等等。”阿羅腦袋轉不過來了,“你們是不是誤會了甚麼?秦王何時說中意我了?”
天潢貴胄愛上掖庭奴婢,話本子才敢這麼寫吧。
“而且我是捨不得秦王,但也不至於為了他不嫁人……一輩子這麼長呢,說不定過幾天我就把他給忘了。”
覃秋月與銀杏傻了眼。
“秦王中意你還用說嗎?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銀杏道。
覃秋月愣怔了會兒,突然想明白了,難怪秦王掏心掏肺還留不住人,敢情這丫頭還沒完全開竅呢!
這樣正好。
她一把捂了銀杏的嘴,“阿羅你別聽她瞎說,秦王是何等人,心眼多著呢,他中意誰能叫銀杏這個傻丫頭看出來?我們也是瞎猜。瞧你這幾天總悶悶不樂,才擔心你是不是對秦王用情太深……”
銀杏嗚嗚著表示抗議,覃秋月一個勁朝她使眼色。
既然選擇遺忘,那就不要讓阿羅看清自己的心,這樣就不會因為愛卻不能相守而痛徹心扉了。
阿羅嗯了聲,沒再多言,她想告訴她們自己只是把秦王當主子,捨不得這份差事而已,魚與熊掌難以兼得,總是要難過一陣。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直覺告訴她,事實並不是這樣。
指尖傳來痛感,不知怎麼弄的,繩子絞纏在十指間,勒出了紅痕。
*
隊伍前進的很快,宮門巍峨,人便顯得渺小,極高的門檻分割著陰陽界。
三人手拉著手,深吸一口氣,抬步賣過極高的門檻,日光寸寸漫過周身,覃秋月眯了眯眼,回望宮門內那深長的宮道,“真是恍如隔世啊。”
阿羅亦有此感。
宮門之中的一切都彷彿一場夢,苦也好,樂也罷,都已成過往。
她要向前看。
“大牛哥!”銀杏歡呼一聲,飛奔著撲向前。
男人草鞋布衣,人長得壯實,麥色的臉上掛著憨厚的笑,見了銀杏,一雙眼都快笑沒了。
銀杏小鳥似的撲稜著翅膀落在了男人的懷抱裡。
阿羅忽地想起,有一次,她也是這樣撲向秦王的。
“阿羅姐,你們去哪兒啊,捎你們一程。”
大牛拉了牛板車來接銀杏,老黃牛哞哞甩著尾巴驅趕蚊蠅。男人不善言辭,性子有些靦腆,只一個勁朝阿羅她們點頭,邀請她們來坐。
“你們先走,我要去趟祁王府,跟祁王妃商量下稿子的事情。”
她大概會離開長安一段時間,差不多等秦王娶妃後再回來。有了新人,他應該就不會再執著於讓她留在宮中了。
三人便在宮門前分手,銀杏又抱著阿羅哭了一陣,把自己在哪個村兒怎麼走反反覆覆說了三遍才撒了手。
“阿羅姐,等你回長安一定要來看我啊!”
阿羅含淚笑著與銀杏揮別。
覃秋月性情內斂,卻也紅了眼眶,她主動抱了抱阿羅,拍著她的肩,“大家都在宮外,以後總能再見。傷感的話就不多說了,只願重逢的那一日早些到來。”
“會的。”阿羅回抱著她,“咱們還有《利民小錄》要做呢。”
到時候,她們的名字,會永遠永遠寫於《利民小錄》的扉頁,再不分離。
*
祁王府與秦王府同在興慶坊,朱漆金釘大門前石獅雄踞,阿羅跟看門的侍衛說明來意,侍衛搖了搖頭,“王妃帶著世子回孃家了,羅娘子去親仁坊的李府瞧瞧吧。”
阿羅只當是自己來得不巧,道了謝,趕去李府門前,不料卻看見祁王立在階下,花朝節曾見過一面,且他與秦王的面容有肖似之處,只不過瞧著更冷硬些,並不難認。
堂堂祁王站在這兒幹嘛?
旁邊有個賣茶的小攤兒,阿羅花了兩文錢買了盞茶,打聽了幾句,頭包花布巾的婦人一下子開啟了話匣。
“你沒聽說啊,祁王查鹽稅,查著查著跟那貪官的夫人睡一起去了,被王妃逮了個正著,鬧著要和離呢。”
阿羅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祁王連個曉事宮女都沒有,怎麼會突然做出這種事呢?
傳聞多有誇大,聽一耳朵就好,但眼下這種情況她實在不好露面。
曉事宮女出宮前都要請太醫診脈,確定並未懷有身孕方能出宮,昨日沈瀾來診脈時她已經把書稿的事委託給他,待祁王妃整理完畢,知曉她已出宮,自會去找沈瀾。
不過……估計祁王妃也沒心思整理書稿了吧。
“阿羅。”身後有人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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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後一口茶喝完,阿羅拎上包袱跟著蘇陌安走出坊門。
“陌安兄怎麼在這兒?沒去書院嗎?”
“出來辦點事,正好看見你在街上晃悠,本以為是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你。你這是……”
阿羅笑了笑,笑意浮於表面,“官家開了恩旨,我自請出宮了。”
聞言,蘇陌安懸於腹前的右手猝然握緊,面部浮現喜色,一絲意外的晃神都沒有,好似阿羅出宮這件事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一樣。
“看來上次我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嗎?”
阿羅說打算回湘西看看。
有件事掛在心頭許久了,之前在蓬萊殿,陳炳口口聲聲說在湘西看見了她的海捕文書,可她並不記得當時有官兵搜捕,否則她也不會平安無虞這麼多年。
但除去海捕文書,陳炳所言細節絲毫不差,顯然是對十年前發生的事有所耳聞。
這就奇了怪了。
蘇陌安眼珠子一轉,道:“巧了,書院山長知曉我是湘西人,託我去湘西辰州運一批書卷回來,今日便是去官府辦理過所①。此行路遠,你一個人上路也不安全,咱們何不一同前去?”
路途遙遠,跋山涉水,有個知根知底的人相伴也好。阿羅沒拒絕,兩人定好五日後動身,阿羅去官府辦好過所,而後去了通濟坊。
官家賞賜的宅子在永樂坊,是個一進的院子,不大。
房子閒著容易壞,還要僱人看著,不如把江阿婆和水生石生接過去住。
蘇陌安問她何時得了間宅子,阿羅糊弄說是怕出宮沒地方住,早前託人買的。
要是說是官家賞的,不免又要牽扯出戶籍。阿羅想起自己的名字,羅景曦,除了官家與皇后,她誰也沒說,也不想說,其實她很想親口告訴一個人,可惜,大概是不能夠了。
一到通濟坊,阿羅就被團團圍住,相熟的阿叔阿嬸直誇她找了個好郎君。
定睛一瞧,才發現坊內的道路平整了許多,原本四處橫流的汙水規規矩矩流淌在水渠,家家戶戶都通了火炕,冬日裡填上柴火一燒,再不會有人被凍死。
來到江阿婆的小院,隔著一道黃泥矮牆,只見兩個四十左右的婦人正坐在棗樹底下擇菜,水生眼尖,歡天喜地開了門,“阿兄上值去啦,阿婆還在睡。阿姐,大哥哥請來的大夫真厲害,幾針下去阿婆就大好了,大哥哥還找來兩個嬸嬸幫忙照顧阿婆和我,你看,郭嬸嬸給我編的辮子好看不?”
小姑娘搖頭晃腦,兩隻羊角辮翹啊翹。
阿羅哪還有不明白的,秦王做了這麼多,怎麼一件都沒告訴她啊!
扶著額頭望天。
這份人情,連帶那兩隻羊腸套,這輩子怕是都還不了了。
算算日子,秦王應該已經到南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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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阿羅花了三兩銀子僱了輛馬車,本就走不快,蘇陌安坐久了又容易暈眩,走走停停,到常德渡口已是六月底了。
湘西水系四通八達,但因多是逆水、淺灘、窄峽,大船難行,渡口停泊的大多是靠船伕撐篙搖櫓的小船,每船滿載四人。
渡口帆影錯落,夕陽降落在水天相接之處,投下倒三角的金光。江風裹著水汽,帶著水草與溼木的氣息,櫓聲咿呀不絕。
找家客棧歇一晚,補充些淡水糧食,明日一早再動身。
蘇陌安腹餓,阿羅叫他去外面逛逛,看有甚麼能吃的,自己則去找店家買了幾捆油布,把兩人隨身的包袱、竹箱裹好,以免被江水打溼。
做完這些,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了,出門一瞧,大片的烏雲從東邊湧來,雲層厚且密,夜裡怕是要落大雨,三日之內能放晴就算菩薩保佑了。
看來要多住幾日。
雨天發不出船,客棧必然擁擠,怕再晚就沒房了,阿羅趕緊拿了些碎銀,搶在房價上漲前跟店家續了三日。剛要出門找食,忽地一股熱流湧出,阿羅回房褪下褲子一瞧,果然是來了月事。
難怪這兩日身子疲累,本以為是舟車勞頓,倒是把這茬給忘了。
阿羅叫來熱水擦了擦身子順便換了件裙衫,剛收拾完,便聽有人敲門。
開門一瞧,蘇陌安兩手空空站在外,連塊白麵饃也沒給她捎回來,阿羅心想自己也沒讓他帶,怪不著他。抬眼,就見他身後跟著一名俏麗女郎。
衣衫紋飾繡著金邊,頭簪金釵,膚白貌美,眉目間透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真,搭眼一看像是高門大戶家的千金。
“阿羅,方才我在外偶遇了這位趙小娘子,她也是去辰州,孤身一人多有不便,想跟咱們搭個夥。”
趙小娘子語聲帶怯,“羅娘子,不怕你笑話,我是跟情郎偷跑出來的,離家後才發現他騙了我……我頭一回一個人出來,甚麼都不會,甚麼都不懂,身上也沒帶甚麼銀錢,所以想跟你們結個伴……”
理由倒是沒甚麼問題,出門在外總能遇上落難的人,以前也有人幫過她。阿羅抿唇想了想,“所以呢?船上剛好還有一個位置,多個人一起,我並無異議,陌安兄可還有甚麼想說的?”
她瞭解他,他想做的事從不會跟她商議,一般都是臨時告知,絕不會這會子來敲門。
果然,蘇陌安正義凜然,“天陰得厲害,夜裡的船統統發不出去,投宿的人驟然增多,鎮上的客棧全都沒有多餘的房間,趙小娘子無處可去,我尋思著你們都是女子,不妨擠一擠。”
不止客房全滿,就連一樓用膳的大堂與走廊也都被清理出來供人打地鋪用。
床足夠大,容納兩人沒有問題,阿羅心軟便答應了,誰知蘇陌安十分“友善”,直接叫來客棧的夥計幫忙打地鋪,自己則引著趙小娘子往床榻去。
阿羅覺出不對,快步掠過他們攔在床前,“陌安兄這是要做甚麼?”
蘇陌安皺了皺眉,“趙小娘子身嬌體弱自是要睡軟床,阿羅你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要介意吧?”
阿羅道:“女子身量小,兩人睡床也不會擠。”
蘇陌安啊了聲,彷彿聽了個天大的笑話,“阿羅,趙小娘子乃是辰州都督府的千金,怎能與你同睡一張床呢?”
這話叫人聽的好不舒服,阿羅兩手一握,想了想,決然道:“趙小娘子,我來了月事腰痠背痛也打不得地鋪。不若這樣吧,陌安兄身強體壯,如今又是盛夏,在走廊湊合一晚也無妨,你可以去他的房間睡床。”
蘇陌安嘴還沒張,就被阿羅給堵了回去,“怎麼,陌安兄身為男子,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要介意吧?”
趙小娘子軟眸生光,仰視著蘇陌安,“蘇公子,你人真好。”
面子被架在火上烤,蘇陌安豈能說出一個“不”字,生生吞下那口氣,面上帶著“大度”的微笑,引著趙小娘子去隔壁房間了。
“辛苦你,幫他把地鋪鋪到走廊去。”阿羅笑眯眯對夥計道。
啪得關上門,叉腰站在窗前,撥出一口濁氣。
爽!原來不忍氣吞聲這麼爽!
咕嚕嚕,肚子在鬧騰了,阿羅壓下嘴角的笑,荷包拴在腰間出門覓食去。
蘇陌安剛好從隔壁邁出門,兩人對視一眼,轉瞬便各自移開了目光。
“阿羅,你變了。”蘇陌安嗓音略沉,“滿口髒言穢語,心胸狹隘至極,你這副模樣,貞潔已失,德行若再有虧,世上還有哪個男子肯聘你為婦?”
阿羅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她一沒罵人二沒吐髒字,怎麼就髒言穢語了?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在蘇陌安眼裡,“月事”兩個字是屬於“髒言穢語”的。
看來辛嬤嬤就是被他這種男人給騙了。
“陌安兄這是說的甚麼話?我雖失了貞潔,卻行得端坐得正,靠著自己的雙手吃飯,不曾做過半分的虧心事,如何就德行有虧了?且不說世上男子也不全是與陌安兄一般想法,即便是,他們看不上我那又如何?那是他們沒眼光、沒福氣,我又何必為這種人自尋煩惱?時辰不早了,陌安兄早些歇息。”
說罷,她關了門,上了鎖,鑰匙掛在腰間,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清脆悅耳,蘇陌安卻是把臉都氣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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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來都在趕路,吃不好也睡不好,剛剛又生了一點氣,小腹墜痛感較以往更強烈。
阿羅簡單吃了碗熱乎餛飩,打聽著找到一家藥房。
出宮時沈瀾給她寫了一大堆藥方,腹痛、風寒、瘴氣等等,其中有一個方子專門用來緩解月事疼痛的,他還真是料事如神。
益母草、當歸、川芎,艾葉、肉桂,稱好後熬煮,阿羅又多買了兩副,讓店家幫忙碾成粉末,待日後熬藥不便時可直接用水沖服。
付好錢等藥的功夫,阿羅感覺到那束窺探的視線又來了。
自打離京開始,吃飯、投宿,都能感覺到有人在盯著她。
起初以為是自己害怕被秦王召回宮而過於緊繃,可後來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直到有一天,她晨起在客棧附近發現了一串凌亂的腳印,還有數匹毛髮油亮的駿馬。
那種馬,跟秦王離宮時所用馬匹極為相似。
跟蹤之人,非富即貴。
一路追到這兒卻又不動手,真是叫人費解。
阿羅低頭想了想,偏頭問了聲稱藥的夥計,“實在抱歉,突然有些腹痛,不知可有地方更衣?”
夥計指了指後門,“打那兒出去左拐走到頭便是。”
阿羅道過謝,起身離開。
她走後不久,角落裡頭戴斗笠的男子便抬起了頭,竹編斗笠下,露出一雙精緻的眉眼,英氣中帶一點儒雅。
男子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櫃檯,“剛剛離開的那個女郎,身子有何不妥?”
“這……”夥計把銀子往外一推,“小的不能說,這位客官您要想知道不妨親自去問。”
男子把銀子推回去,“有口難言,還請通融一二。”
“別為難他了。”女子清朗的嗓音響起在前方,“慕容大人。”
作者有話說:嘗試用“羅景曦”行文,但寫來寫去還是覺得阿羅兩個字更親切更可愛,糾結許久還是決定繼續用阿羅稱呼啦
阿羅即將手撕渣男,新賬舊賬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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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過所:官府簽發的正式通行文書,用於長途遠行、跨越多州府及關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