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孃親，將你養得很好
謝昀的聲音嘶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陸瑤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心中並非毫無波瀾,但很快被理智覆蓋。
“不必。”陸瑤很平靜，“我的仇，我自己會討回來。上次程月茹謀害琅兒，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冽地看向謝昀：“我不害人，但也絕不會放過害我之人。謝家最看重甚麼，我便要毀掉甚麼。我不需要任何人幫，但，”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任何人也不能阻攔我。”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謝昀心臟猛地一縮，那疼痛比胸口的悶痛更甚。
她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痛楚被近乎死寂的平靜取代。
他支撐著坐起身體，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清晰：“你放心，我絕不阻攔。”
他看著她，目光復雜，有痛悔，有歉意，也有一絲無法言說的眷戀。
久別重逢，死裡逃生，他有很多話想和她訴說，牽掛，思念，可也只能藏在心中。
“我此番急趕回京，一是為處理此事，二便是想……為琅兒賀生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情急失態，驚擾了你的好日子，抱歉。待前頭賓客散了，我見過琅兒便離開，絕不讓你為難。”
陸瑤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刺眼的苦笑，很快別開眼，語氣依舊平淡：“隨你。青硯，照顧好你家大人。”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廂房。
前院喧囂終於徹底散去，紅綢燈籠在夜色中散發著暖光。
陸瑤親自抱著已有些睏倦的琅兒，來到謝昀暫歇的廂房外。
她終究沒有進去，只將琅兒交給乳母，低聲囑咐幾句。
乳母抱著琅兒進去，謝昀早已掙扎著起身，靠坐在椅中，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髒衣，穿著青硯送來的素色常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清明許多。
“琅兒，快叫爹爹！”乳母抱著琅兒到謝昀跟前。
小傢伙揉著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男人。
“這就是爹爹呀。”乳母笑著引導。
琅兒眼睛眨巴眨巴，看看謝昀，又看乳母，這才糯糯的叫了聲爹爹。
謝昀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強忍著喉頭的哽塞，對兒子露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笑，伸出手道：“來，到爹爹這裡來。”
或許是血脈牽連，又或是謝昀眼中的溫柔，琅兒猶豫了一下，這次倒沒有拒絕。
邁著小短腿，蹣跚著撲了過去，一把抱住謝昀的腿，仰起小臉，奶聲奶氣：“爹爹。”
謝昀一把將兒子緊緊抱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孩子柔軟的發頂，手臂收得很緊，彷彿要確認這失而復得的溫度。
“乖，” 他聲音沙啞，“爹爹帶了禮物給你。”
謝昀將準備好的金鑲玉長命鎖戴在兒子脖子上。
琅兒喜歡的很，摸著上面的小鈴鐺，咯咯的笑。
謝昀仔細打量著懷中的孩子，比他離京時胖了些，也結實了些，小臉紅潤，眼神明亮。
“瑤……你孃親，將你養得很好。” 謝昀低聲說，語氣複雜。
琅兒似乎聽懂了，在他懷裡蹭了蹭，小聲說：“孃親，好。”
琅兒剛會說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父子倆竟也料得起勁。
謝昀又問了孩子平日吃甚麼，玩甚麼，可還咳嗽。
乳母在一旁恭敬地答了，說小公子身體已大好，餘毒將清，只是還需仔細調養一年。
謝昀聽著，心中對陸瑤的感激與愧疚更深，也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擔憂。
她照顧琅兒，比他，比謝家任何一個人，都照顧得好。
只有她才是真正的愛琅兒。
約莫一刻鐘後，琅兒在父親懷中沉沉睡去。
謝昀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交還給乳母，目光貪戀地在兒子熟睡的小臉上流連許久，才艱難地移開。
“好好照顧小公子。” 他啞聲吩咐乳母。
“是，大人。”
謝昀站起身，最後看了眼兒子，轉身，大步踏出廂房。門外，青硯已備好馬車等候。
夜色中，靜園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絕而決絕。
謝氏祠堂。
夜色深沉，祠堂內卻燈火通明，沉重的紫檀木門緊閉，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
謝知遠臉色鐵青，謝暉惶惑不安，就連程月茹在面對謝昀時也有些心虛。
還有幾位被強行請來、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幾位族老，全部聚集在此。
王氏仰著頭，揚眉吐氣的很。
她兒子回來了，是來給她撐腰做主的。
謝知遠和孟氏的那點醜事，兒子不會放過他們的。
只是她幾次朝兒子看去，兒子一眼都沒有看她。
王氏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想到是她懷胎十月的兒子，怎麼都不會向著那對賤人。
祠堂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謝昀坐在下首第一張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寒刃。
經歷了生死之後，他周身散發執掌生殺後沉澱下的冰冷威壓，與平日清冷儒雅的探花郎判若兩人。
“深夜驚擾諸位叔伯、父親母親，是謝昀不孝。”謝昀開口，“然，家宅不寧，禍起蕭牆，已危及血脈，傷及無辜，有些事，今夜必須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