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肯定不是甚麼好鳥
“還能有哪個,”昭寧公主挑眉,“自然是鎮北將軍家的那位公子,沈熠啊!他昨日奉旨回京述職,正好趕上蹴鞠賽,父皇點名讓他參加。”
沈熠。
他竟然回京了。
她記得上一世沈熠好像一直戍守邊關,直到她去世也未曾聽說他回京。
如果算上上一世的話,他們也十多年未見了。
陸瑤迅速收斂了神色,笑道:“原來是鎮北將軍府。”
“他當年可是京裡出了名的小霸王,這蹴鞠賽定是龍爭虎鬥,錯過太可惜了!”昭寧公主性子爽利,說話間已親暱地挽住了陸瑤的手臂,輕輕晃了晃,“去吧去吧,你就當是陪我去解個悶兒,如何?”
她貴為公主,身邊從不缺阿諛奉承的貴女,可那些車軲轆似的漂亮話,聽久了只覺得耳朵起繭,聒噪得很。
反倒是眼前這個謝大奶奶,話雖不多,卻眼神清亮誠懇,讓人莫名覺得踏實,讓她很有訴說欲。
她和她也沒有見過幾面。
人和人的關係有時真的很微妙。
陸瑤抬眸,撞進昭寧那雙清澈又滿是真誠的眸子裡。
那裡面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期待。
她像是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也曾這般真誠的對待所有人,想收穫一份善意。
她知道一顆真心被拒絕的滋味,竟有些不忍。
原本想推拒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嘴角卻微微上揚,頷首道:“那臣婦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就對了嘛!”昭寧公主頓時喜笑顏開,拍手道,“到時候我親自讓人駕車去接你,咱們一塊兒!”
“一切但憑公主安排。”
“哎呀,別公主公主的叫了,聽著生分。”昭寧大手一揮,渾不在意那些虛禮,“我下個月就滿十七了,你多大?”
陸瑤眼底掠過一絲訝然,隨即莞爾:“倒真是巧了,我也是下月滿十七,乞巧節那日。”
“乞巧節?”昭寧驚喜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撫掌大笑,“我也是乞巧節生的,怪不得我總覺得與你投緣,原來咱們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妹啊!”
這話說得太過驚世駭俗,陸瑤饒是再沉靜,也被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公主金枝玉葉,這話可不敢亂說,臣婦不敢高攀。”
“有甚麼不敢的?緣分天定,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本公主就讓父皇打他板子!”
昭寧下巴一揚,帶著天家貴女的驕縱與底氣,隨即又笑嘻嘻地湊近,“以後沒外人的時候,你就叫我昭寧,我叫你瑤瑤,就這麼說定了!”
面對這份不容拒絕的熾熱,陸瑤心頭微暖。
這是她重生以來收穫的第一份善意。
見昭寧如此真性情,便也不再矯飾,落落大方地應下:“好,昭寧。”
“這才對嘛!”昭寧心滿意足,鼻尖忽然動了動,湊近陸瑤腰間,“瑤瑤,你身上好香啊,這味道清冽得很,不像酒樓的俗香。”
陸瑤低頭,解下腰間的香囊遞過去:“是我自己閒來無事調的香,你若喜歡,回頭我讓人送些到公主府。”
“你自己調的?”昭寧接過香囊,放在鼻下深深一嗅,那混合了茉莉清雅與青柑冷冽的氣息,讓她精神一振。
陸瑤點頭,說了自己要開鋪子的事。
“你要開鋪子?算我一份,到時候我肯定去給你撐場子!”
“以後有公主殿下撐腰,我可真就甚麼都不怕了。”
……
兩人相談甚歡,昭寧甚至動了直接將人帶回公主府的念頭。可目光掃過窗外的天色,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時辰不早了,謝家規矩嚴,若是回去晚了,只怕瑤瑤又要被那個王氏拿捏。
想起賞花宴那日,王氏故作不見陸瑤被刁難,待她暈倒後才假惺惺上前關心,肯定不是甚麼好鳥!
兩人分手後,陸瑤順路去了桂香齋,這是京城最好的糕點鋪子。
回到棠梨院時,已是傍晚。
乳母正抱著琅哥兒在廊下看鳥,琅哥兒如今快五個月了,長得白白胖胖,見陸瑤回來,便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陸瑤心中一軟,淨了手,從乳母懷中接過兒子。
琅哥兒五個多月,眉眼長開了些,越發像謝昀,但性子似乎比謝昀活潑,見了母親便咧開沒牙的小嘴笑,小手胡亂抓著陸瑤鬢邊的碎髮。
“今日可乖,吃了幾次奶?”陸瑤抱著兒子在廊下踱步,輕聲細語地問著乳母。
“哥兒乖得很,就是……”乳母頓了頓,小心地看了陸瑤一眼,“就是下午有人來送
漿洗過的衣服,哥兒看到大爺的衣服鬧著要抱,似是想大爺了……”
陸瑤逗弄兒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琅兒已經開始認人了,應是記得謝昀穿過那件衣服。
謝昀於她無關緊要,可琅兒正是需要父親的年紀,她不忍兒子難過。
“大爺今日可回府了?”陸瑤語氣平淡地問。
乳母搖頭:“聽前院的小廝說,大爺這幾日似乎格外忙碌,常常是深夜才回,天不亮就又走了。”
陸瑤抱著兒子的手緊了緊,深夜才回,天不亮就走,這是真的忙,還是在刻意躲著她?
陸瑤抱著兒子進了屋,將琅哥兒交給乳母,自己轉身去了內室的小書房。
桌上放著一個錦盒,裡面是她這幾日精心調製的幾款新香。其中一款名為松間雪的,清冷中帶著一絲回甘,最適合謝昀這種自詡清高的文人氣質。
翰林院多青年才俊,若他們都用這種香,到時必然風靡京城。
尤其謝昀,據說他當年中探花後,連他曾在書院的舊手稿都被人珍藏。
他這張臉,如今於她也就這點用處了。
陸瑤挑出一枚繡工精緻的香囊,將松間雪的香丸仔細裝入其中。香囊的繡樣是桃姨找了外面最好的繡娘趕製的,針腳細密,樣式精巧。
“春袖,把這香囊,還有這盤點心,給前院書房送去。”陸瑤將錦盒和點心遞給春袖,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就說……太醫說半歲後可添些輔食,我特意去桂香齋尋了羊乳點心,也給大爺送一份嚐嚐。這香,是我新制的,讓他先用著,看看可還合適。”
春袖接過東西,有些遲疑:“奶奶,您不親自去……”
“我就不去了。”陸瑤拿起桌上的賬本,頭也不抬,“我還要看鋪子的賬。還有那兩間鋪子的過戶手續,還需他的私印蓋個章,讓他得空把印章送來,或者讓青硯跑一趟衙門。”
奶奶最近總是使喚大爺做事,理直氣壯的很。
春袖不敢多言,捧著東西去了。
前院書房,燈火通明。
謝昀正對著一卷公文出神,青硯在一旁磨墨。
近日他日日在乾元殿聽詔,半點不敢鬆懈。
聖人還點名要他參加蹴鞠賽,下了衙,還要去訓練半個時辰,忙的很。
自那日從棠梨院離開,棠梨院那邊也靜悄悄的,彷彿他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想必她的氣還未消。
謝昀揉了揉太陽xue,不知該如何哄她。
“大爺,奶奶讓奴婢送點東西過來。”春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謝昀握著筆的手一緊,心中掠過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