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麗正殿 我可想了你一天呢!
翹班去東市吃羊湯的毛驢二人組已經趕到太極殿了, 他們的位置就在最後面,也不顯眼,還順便揣了兩包剛出爐的糕餅, 帶給同僚們分發。
眾人早餓的前胸貼後背了,接過糕餅墊墊肚子,也對他們的悠哉感到無語:“我們在這裡等的心焦,你們倒是舒服。”
兩人卻道:“外面都亂成一鍋粥了, 你們在這裡才是躲清閒呢。”
眾人忙問:“外面如何了?城中可有大亂?”
“玄武門前打的熱火朝天的,好多百姓都去看熱鬧了, 但是城中沒有亂, 就在玄武門前打一打, 東市裡都是照常營業的。”
“誰贏了?”
兩人對視一眼, 笑道:“那誰知道呢,我們都是有官身的, 也不好跟平民百姓一樣去看熱鬧呀。”
眾人知道兩人一定藏了話, 正欲繼續套話的時候,殿前已經來人了。
來的是黃門侍郎裴寂和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 群臣見到宇文士及,便已經知道了結果。
裴寂宣讀詔書,稱太子和齊王叛亂伏誅, 軍國大事, 皆由秦王處分。
太好了, 贏的是秦王!他們能太太平平的領很多年俸祿了!
群臣俯首稱是, 毫無異議。
裴寂見狀,心中一嘆,其實群臣看清的事情,他這幾年也看清了, 不是沒有委婉勸過皇帝,但是皇帝一意孤行,總覺得自己已經大權獨攬,平衡有道。
殊不知在真正的武力壓制面前,帝王的平衡之術屁用沒有。
宇文士及笑眯眯道:“裴侍郎,請去東宮宣讀詔書吧。”
玄武門前,長孫嫣勸丈夫:“去看看公爹吧,演也要演一下父慈子孝啊。”
李世民哼了一聲:“我要是真孝順他,這會兒不看他才比較好。”
剛看見倆兒子的人頭,老頭子現在應該只想掐死他。
“所以才說讓你去演一下嘛。”
長孫嫣拿著帕子擦了擦丈夫臉上的血:“就當給後世史官們一個說法。”
皇帝畫了敕字,才得到了下船的許可,被扶到寢殿休息,身邊還是有一堆兵將看守。
他等了許久,才等到裴寂回來,裴寂沉聲回道:“臣到東宮曉諭諸將卒,東宮已經安定了。”
李淵剛點了下頭,就聽裴寂繼續道:“太子與齊王諸子,都已經坐誅了。”
李淵大驚:“甚麼?”
那可是他的十個大孫子!
李世民捱了妻子兩腳,終於到了父親的寢殿,一進去,就見到父親在痛心疾首。
李淵見到兒子,猛地拿起身邊的花瓶就要砸過去,被裴寂攔住:識時務者為俊傑呀陛下!
他怒道:“你連點血脈都不願給你的兄弟留下嗎?”
李世民本來打算要跪的,聞言一屁股坐下:“你自己的兒子,你自己清楚,倘若玄武門上死的是我,難道他倆會放過我的兒子?”
“你現在還顧得上血脈親情那一套,說明我還是殺少了,就該把那群小娘養的弟弟們也一起送走,你就剩我一個兒子就老實了。”
李淵怒極,站起來怒道:“你,你!”
長孫嫣在殿外聽著裡面鬧哄哄的,忍不住進去一看,可真是熱鬧。
她連忙捂住丈夫的嘴:“少說兩句吧你,公爹要這時候被你氣死了,人家肯定要說你弒父的,你的名聲還要嘛。”
李世民閉嘴了,但還是不服,他本來也沒甚麼名聲可言了。
長孫嫣連忙傳御醫,又去安撫公爹:“玄武門外的時候,大嫂帶著承宗試圖鼓動將士反攻,若非有陛下詔書,只怕又是一場血戰。這天下是您和二郎一手打下的,您也不希望日後有小人扶持皇孫們爭權,留下後患,叫咱們大唐江山不寧。”
李淵聽了,默默不語。
長孫嫣繼續勸:“能有今日,長安城上到群臣下到百姓都早有預料,從容自若,您心中又豈能不知,如今在玄武門前就將事情了了,上不傷國力,下不損百姓,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總好過您大行之後,我夫妻從洛陽一路殺來,生靈塗炭,基業不穩的強。”
她招招手,把丈夫叫過來,卸下他的盔甲,按著丈夫的腦袋一起給公爹磕頭:“日後我夫妻在您膝下盡孝。”
李淵見狀,自知迴天無力,兒媳又遞了臺階來,他順坡下來,對兒子嘆道:“為你們兄弟之事,朕也日夜發愁,有時候半夜想起來,幾乎都想投杼自盡,到地下找你們的娘去,閉上眼,甚麼也不管了。”
李世民被妻子一把推上前,撲到父親懷裡,痛哭出聲。
左右見之,無不落淚。
癸亥,立秦王李世民為皇太子,冊拜秦王妃長孫氏為皇太子妃。
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夫妻倆一起接了旨,即日動身,搬到東宮居住。
東宮的主殿叫麗正殿,原來的太子夫婦李建成和鄭觀音住在這裡,如今李建成與五子俱死,並以謀反罪廢為庶人,全家被逐出皇室宗籍。
太子妃鄭觀音也被廢,與妾室們一起搬到長樂門居住,撫養幾個女兒。
新的太子夫婦李世民和長孫嫣搬過去的時候,庭院中誅殺五子流下的血河已經幹了,沖洗了幾十遍,看不出一點血色。
夫妻倆舉步進去,短短几天時間,麗正殿已經修整一新,沒有任何廢太子夫婦居住的痕跡。
大哥大嫂一貫節儉,屋子裡傢俱擺設不多,有能搬走的,都給大嫂搬了過去,不能搬走的,或砸或拆,清理一空,將作監連夜趕工,短短几天就修復好了。
弘義宮搬來了十幾車幾十箱的東西,朝露和絳雲一起盯著,把太子妃的妝奩,衣裳首飾,珍玩用具,筆墨紙硯,書籍字畫等等都擺設好,也捎帶著將太子的寶貝盔甲們也搬過來了,並繞帶了他幾身衣裳,便算是給他一起搬了家了。
太府寺有意奉承新太子,也送了各式各樣的珍奇古玩來,犄角旮旯都擺滿了。
朝露和絳雲見原來的書房太小,特意讓將作監砸了面牆,將兩間屋子合做一間,才勉強裝下長孫嫣書房裡的大書桌和大書架。
夫妻倆看一圈,李世民瞧見個衣櫃,嘆了句:“當初我平定王世充,在太廟獻俘回來,怕你嫌棄我,就在這裡拿的衣裳換的。”
將作監忙上來賠罪:“衣櫃已經換新的了,我們換個位置。”
李世民搖頭:“別折騰了。”
院子裡跪了一地的宮人,恭賀太子和太子妃喬遷之喜,夫妻倆一起喊了聲賞,一人賞了一年的月銀,喬遷宴也沒有辦,就這樣住下了。
住進東宮頭一宿,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夫妻倆牽著手躺在床上,誰也沒睡著。
翌日一早,李世民就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爬起來上朝了,如今皇帝“病”在寢殿不能臨朝,他搬了個椅子坐在龍椅旁邊,就開始監國聽政。
他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大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
馮立和謝叔方都自動出來負罪,薛萬徹躲在終南山裡,也被他逼出來認罪了,他又裝了波大方,一揮手全免罪了。
就連當初因為楊文幹事件被牽連流放的太子黨王圭和韋挺等人,李世民也都召回來了,算是誠意十足了。
第二道旨意就是要論功行賞了,以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杜如晦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齡為右庶子,尉遲敬德為左衛率,程知節為右衛率,虞世南為中舍人,褚亮為舍人,姚思廉為洗馬。
原本的秦王府文學館班底,以玄武門功勞重新洗牌,原地成立新的東宮班底,無縫銜接,非常絲滑。
因為尉遲敬德的功勞最大,幫自己幹掉了四弟,李世民直接將齊王國司金帛什器全都賜給了尉遲敬德。
齊王李元吉在玄武門被殺後,五子坐誅,妻妾女兒都被幽禁在掖庭一角的小屋子裡,比廢太子李建成的妻妾女兒們的待遇差了很多。
長孫嫣也頂著黑眼圈爬起來,在佛前唸了半日經書,朝露服侍她用了碗安神湯,她昏昏沉沉的睡了半日,也做了半日的噩夢,苦不堪言。
睜開眼睛的時候,孩子們正圍在她的床邊,見她醒了,嘰嘰喳喳的喊娘。
長孫嫣露出點笑模樣來,挨個摸了摸四個孩子:“這麼快就從洛陽回來了?”
承幹乖乖點頭:“表舅舅趕得急,幾天的功夫就到了。”
玄武門前,夫妻倆放不下孩子們,託表兄高履行將四個孩子送到洛陽,萬一夫妻舉事不成,又沒能逃出長安,有洛陽和各地衛所的玄甲軍在,還能擁戴承幹起事,這是下下之策,幸而沒有用上。
長孫嫣就問:“洛陽好玩嗎?”
月奴撇嘴:“舅舅不讓我們出門玩,我們也不知道好不好玩。”
兩個女兒還不知事,承乾和青雀在外院讀書,父親的謀劃他們多少知道些,因此在洛陽的幾天,兄弟倆睡覺都要握著刀,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回了。
青雀揚著小腦袋,得意道:“我們有好好保護妹妹們。”
長孫嫣更高興了,摸了摸倆兒子的頭:“真棒!”
月奴不高興了,蹦著腳:“我最棒,我最棒!”
她如今脾氣大,聽不得誇別人一句。
長孫嫣連忙哄道:“好好好,月奴最棒行了吧?”
月奴笑嘻嘻的爬上床,拱進阿孃懷裡,撒著嬌道:“阿孃,我聽乳母說,阿耶現在是太子了,以後就是皇帝,那我以後是不是就是公主了呀?”
長孫嫣點頭:“當然是呀。”
“好耶!”月奴歡呼:“這下我比堂姐要強了!”
原太子妃鄭觀音的獨女聞喜郡主李婉順,和原秦王妃長孫嫣的獨女長樂郡主李麗質,同為嫡女,同封郡主,一直都不太對付。
堂姐妹小時候其實玩的很好,但架不住倆人的爹都不對付,身邊人跟紅頂白,挑著姐妹倆鬧矛盾。
尤其是有一次皇帝李淵賞了大孫女一對紅寶石金鐲子,聞喜郡主被小姐妹們攛掇著在堂妹長樂郡主面前炫耀過一次之後,那更是炸了鍋了。
雖然李世民連夜召了一堆工匠,給寶貝女兒做了對更大更沉更漂亮的金鐲子,李淵知道後也給小孫女補了一堆禮物,但這個仇可過不去了。
平心而論,長樂郡主的爹要比堂姐的爹有錢很多,吃穿用度都比堂姐強,爹孃庫裡的金銀珍玩都隨便她拿著玩,她每天都變著法的在堂姐面前炫耀,聞喜郡主自然比不過,但她只有一句話:“我爹是太子,以後我爹登基,我就是公主,你爹是親王,你最多隻能是郡主,你永遠都比不過我。”
月奴不信,回去問爹孃,夫妻倆的謀劃不能對女兒說,恐怕她沒心眼傳出去,只能承認,月奴發現居然是真的,頓時哭的昏天黑地,幾乎沒厥過去。
很長時間裡,李世民都沒有得到過女兒的好臉色,因為他這個沒用的爹只是親王,不能叫女兒當公主。
長孫嫣氣得想抽女兒一頓,又被她那沒用的丈夫攔住:“親生的,親生的,孩子大了就懂事了。”
氣得長孫嫣踹了丈夫兩腳:“都是叫你慣的!”
如今的月奴可乖覺了:“我還給阿耶畫了畫,我送給阿耶。”
現在她阿耶有用了,要獎勵。
長孫嫣哼了聲:“又要給你爹樂得找不著北了。”
李世民忙了一整天,到了半夜才回家,啊不,現在是麗正殿。
麗正殿裡還點著燈,李世民走進去,妻子正在燈下唸佛經。
他也不吱聲,就坐在旁邊看著。
長孫嫣讀了遍心經,一抬頭才看見她的丈夫,嗔道:“進了屋也不吱一聲。”
她吩咐朝露:“叫廚房給殿下煮碗麵吃。”
李世民說不餓。
長孫嫣就問他:“今天吃了幾頓飯,吃的甚麼?”
李世民答不出來,肚子也在這時候咕嚕嚕響起來了,他頓時有點尷尬。
朝露笑著去了廚房。
長孫嫣低下頭接著唸佛經,李世民把頭埋在妻子頸間,聽著她唸完,才開口:“我今天一天都沒有瞧見你。”
長孫嫣說是啊:“可算饒了我一天清靜。”
李世民不愛聽這話:“我可想了你一天呢!”
朝露將面端過來了,長孫嫣一撇嘴:“吃你的麵條吧!”
依舊是先給妻子吃兩口,李世民再接過來,一仰頭就把面吃光了。
長孫嫣給他順氣:“你吃慢點,都是監國理政的太子了,還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李世民不管,給朝露遞碗:“再來一碗。”
長孫嫣忙攔他:“少吃些吧,積食半夜要肚子痛的。”
李世民不以為然:“我又不是青雀。”
他討好妻子:“好嫣兒,我今天一天沒吃飯呢。”
長孫嫣翻了個白眼:“剛才誰說不餓的?”
她吩咐朝露:“再叫廚房制碗酸梅湯來。”
這回李世民吃的斯文多了,慢慢吃著面,細嚼慢嚥的,配著新制的小菜,再順口酸梅湯,舒服極了。
長孫嫣見狀也眼饞,她不吃麵,只要了酸梅湯來,喝著酸甜味好,還叫朝露賞了廚房。
吃罷飯,長孫嫣不許丈夫立刻上床,要給他念佛經:“你肚子裡有了食兒,再聽兩遍經,晚上好好睡一覺。”
李世民這回兒倒是很清醒:“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了虧心事,唸經有甚麼用?”
長孫嫣氣得仰倒,拿起佛經狠狠抽了丈夫一頓:“你說有沒有用?你說有沒有用?”
李世民抱頭鼠竄:“有用!有用!”
他老老實實聽妻子唸佛經,聽罷鼓掌讚道:“娘子的經唸的太好了,為夫聽了耳清目明,神清氣朗,真是太厲害了!”
長孫嫣估量著丈夫的食已經消了一些,白了他一眼:“睡你的覺吧。”
夫妻倆躺在一起,牽著手合上眼,這次倒是都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一邊擔心把麗質寶寶寫成熊孩子,一邊又覺得麗質寶寶這樣很可愛,我們麗質寶寶是一個驕縱但不跋扈的可可愛愛小公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