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嫁與東風春不管 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
步攆停於承幹殿的門口,趙德全恭恭敬敬的將王妃扶下步攆。
長孫嫣下了步攆,抬頭望向面前這座宮殿。
與兄弟們住的東宮和武德殿相比,承幹殿並不大,殿中分主殿,東殿與西殿,後面又配有廂房雜房,用於宮人居住等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院中栽了兩棵石榴樹,枝繁葉茂,樹蔭掩映之下,正撲簌簌跪了一地的宮人,給遠道而來的女主人請安。
長孫嫣由朝露扶著在正殿坐定,絳雲方將外面的宮女們叫起。
冰山的冷氣絲絲冒了出來,有宮女執扇輕搖,將冷氣散到殿裡四處。
解暑的湯藥早已經備好,此刻正合喝。
長孫嫣的面前擺了三個墊子,三位面容姣好的宮人跪在她面前,行禮問安。
為首的宮女姓梁,面容清麗,姿色頗佳,遠在秋霜之上。
另外兩個宮女倒是和秋霜容貌相當。
好在有哥哥提醒,長孫嫣早做了準備,面色平靜,叫朝露給三人都發了一份見面禮。
三人謝過恩,上前服侍王妃用藥。
長孫嫣端起來聞了聞,太苦了,她不願意喝,就又放下。
絳雲叫人布了飯來,她也吃不下。
倒是這時候,有宮人進來,送了一碗梅子湯:“秦王殿下說太極殿的梅子湯最好,消暑解渴,叫我給您端一碗,請您也嚐嚐。”
長孫嫣就埋怨:“一碗梅子湯,也值當給我送一回。”
一邊埋怨,一邊端起來嚐了口。
確實不錯,這湯裡原是放了冰的,只是放得少,送到承幹殿正好化完了,涼而不冰,酸甜可口。
見她喝了湯,朝露又趁機哄她吃了幾塊點心,笑道:“郎婿果然說的不錯,這芙蓉糕娘子準愛吃的。”
長孫嫣就又紅了臉。
吃罷飯,長孫嫣睏倦不已,忙歇了個晌覺,也不過兩刻鐘,就又起身,叫梁氏等人給她梳頭換衣裳。
就在這時,尚服局的人也滿臉堆笑的進來請安了。
其實她們早就來了,只是王妃正在午覺,她們也不敢打擾。
尚服局掌供服用採章之數,總司寶、司衣、司飾、司仗四樣。
這次為秦王妃送來的,是三套宮裝,與配套的首飾珠寶。
司衣告罪道:“因不知道王妃娘娘甚麼身量,只聽殿下描述,大概做了三套,還請王妃娘娘試一試,哪裡不合適,我們現在就可以改。”
恰好長孫嫣也要更衣了,朝露她們不知道怎麼穿宮裝,就由梁氏三人服侍王妃更衣。
上身一試,倒是很合身,再沒有甚麼要改的。
於是長孫嫣就看了賞,又叫司衣給她量了身材,叫朝露將人送出去。
到了宮門口,朝露囑咐:“王妃這幾日都要見人,恐怕不夠穿,還請多做幾身來。”
司衣司飾滿口答應:“料子早就備著了,只等王妃試過,知道身材,便裁剪好了送過來。”
梁氏曾經給南陽公主梳過頭,手藝很好,長孫嫣很喜歡,再配上司飾送來的頭飾,更是光彩照人。
她也與梁氏閒話,問她家鄉何處,家中尚有何人。
梁氏只答不知:“奴婢只記得自己是長安附近郊縣人士,幼時家中遭災,叫家裡賣進宮裡,只知道姓梁,家中行五,旁的一概不記得了。”
長孫嫣聞言點點頭:“聽說最近都是你在服侍秦王?”
梁五兒心裡一驚,惶惶跪下。
長孫嫣忙攔住她:“不過問一句,這是做甚麼。”
她指了指朝露:“這是我的婢女,也是幼時家裡遭災,被我爺孃買來服侍我,你們同病相憐,或可以做個伴。”
朝露就親親熱熱的走上來,拉著梁五兒的手寒暄。
梁氏是個實心人,見狀十分感動,對王妃更親近了。
長孫嫣心裡倒是更難過了。
幾人正說著話,趙德全將承幹殿的賬本和庫房鑰匙等呈給長孫嫣:“殿下說了,殿中事務,都由王妃管著。”
這是當然之事,長孫嫣頷首,同原來在國公府時一樣,朝露管鑰匙,絳雲管賬本,秋霜管宮人,素雪管內務,分工明確,各司其所。
她想了想,又吩咐趙德全:“你去備些禮物,我要去拜見大嫂。”
趙德全忙道:“殿下早就吩咐過了,禮物已經備齊,只是殿下說,要您等他回來,一起去東宮拜見。”
長孫嫣看看天色:“等他回來,天都黑了,我和大嫂熟悉,你認識東宮的路,帶我過去就是了。”
趙德全一想也是,況且秦王再三囑咐,說宮中事宜都由王妃管理,他也不敢違逆,只好問:“步攆一直預備著呢,王妃何時起身?奴婢先去東宮傳個話。”
長孫嫣說半個時辰後就要去,趙德全忙去傳話了。
她就看了看趙德全備的禮物單子,又叫朝露將沿途採辦的特產添上兩樣,算是差不多了,趙德全傳話回來,說太子妃那邊已經預備好,就等著王妃了。
於是即刻乘攆動身。
論理,長孫嫣入宮,應該先拜見帝后,但公爹皇帝忙於政務,婆母竇夫人已經於幾年前去世,李淵登基,追封髮妻為穆皇后,立妾室萬夫人為貴妃,總領宮中事務,算是很尊貴了。
但不巧就不巧在,萬貴妃的兒子李智雲,當年同太子一起住在河東,皇帝起兵之時,太子與齊王李元吉逃了出來,沒帶上這個弟弟。
結果他被隋朝官吏逮捕,送往長安,被刑部尚書陰世師殺害,年僅十四歲。
萬貴妃失子,再多的尊貴也都只在表面上了,甚至李淵欲立新後之時,也只考慮了出身尊貴的宇文昭儀,而不是她。
相較而言,太子妃的尊貴就實在很多了,太子李建成正當盛年,比胞弟秦王大了足足九歲,儲君地位穩固,等太子登基,太子妃就是皇后,實在不能怠慢。
況且論私下的交情,長孫嫣也是跟大嫂更好,和萬氏一般,況且她度量著,大嫂和萬夫人關係更差,不管怎麼想,也該先去拜見大嫂才好。
今天下午見過大嫂,明日一早和丈夫去給公爹請過安,再去拜見貴妃及各位妃嬪,就最合適。
聽說大嫂比她早五天進宮,估計也是剛摸清宮裡局勢,妯娌們碰個頭,凡事都能有個商量,她也安心。
長孫嫣坐在步攆上,想著馬上要和元貞姐姐團聚,十分期待。
想想從晉陽動身之前,外祖母向她描述宮廷之爭如何可怖之時,她還被嚇得不輕,如今看來,實在有些誇大其詞。
步攆走了半個時辰,便到了東宮,長孫嫣下了步攆,早有宮人在門口守著,上來行禮,親熱又不失恭敬:“可算盼來王妃了,我們太子妃一直等著您呢。”
長孫嫣腳步輕快的進了東宮,剛進了正殿,便道:“大嫂,我可想你了!”
太子妃也舉步出來相迎:“我也想弟妹了呢。”
可是映入長孫嫣眼簾的,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她迷惘道:“你是誰啊?”
左右都被清了出去,太子妃鄭氏輕輕道:“我是她的堂妹,鄭觀音。”
漢高祖劉邦提三尺劍而定天下,也因為曾經拋妻棄子而受到史書詬病。
作為一個新成立的王朝,李淵不希望自己的繼承人有這個把柄被人攻擊。
他與鄭家交易,正好鄭家也需要一個太子妃,於是將已故長媳的堂妹接進宮裡,繼續做太子妃。
都姓鄭,這樣就沒人知道太子的妻子曾經換過人。
這樣一樁帶血的婚姻,也是被鄭家的各房女兒們搶破了頭的。
鄭觀音之所以得以中選,並非是因為她正當婚齡,而是她眉眼之間,有五分像她的堂姐。
她們在史書上是沒有名字的,只有挖開她們的墳墓,才能在墓誌銘上,見到她們的名諱。
長孫嫣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懂這件事,她伏在桌子上,痛哭不已。
好容易止住一些了,抬頭看見這個新大嫂,又開始哭。
鄭觀音實在無奈:“一入宮門深似海的道理,你家裡人沒教過你嗎?”
“教過的,”長孫嫣打著哭嗝:“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是大嫂呢,為甚麼是那麼好的元貞姐姐呢?
鄭觀音搖了搖頭,她叫人去太極殿稟報,沒有說她哭,只說秦王妃舟車勞頓,在自己這裡暈倒了。
不到半個時辰,太子和秦王就一起來了。
秦王先撩進來的,卻沒有見到妻子哭,她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眼睛紅紅的,面色冷冷的。
明明正在盛夏,他的妻子卻如同坐在冰窖裡。
他心碎不已,忙將妻子扶起來:“怨我,非幫著阿耶擬他那幾個破詔書,我要是早回來,跟你說了就好了。”
長孫嫣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冷靜:“你是尚書令,這是你的差事,怎麼能耽誤呢。”
她從丈夫的懷裡掙出來,給太子行禮。
太子正尷尬的站在那裡,見狀忙叫弟媳免禮:“阿耶有令,咱們一家子都住在宮裡,相見如家人之禮即可,不必講那些虛禮。”
長孫嫣就點頭,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最後,是太子妃用自己的妝奩給弟妹重新上了妝,秦王夫婦一起告辭,由太子夫婦親自送出了東宮。
步攆之上,夫妻二人並肩而坐。
李世民見妻子還是面容恍惚,低聲道:“我們將她葬了,用我妻姐的名義。”
“好。”
此時天色漸暗,一陣夜風吹來,長孫嫣遍體生寒,打了個哆嗦。
李世民察覺到了,忙把她摟在懷裡,握住她的手,承諾道:“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長孫嫣癱在她的丈夫懷裡,累的說不出話來。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隊成球。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舍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1]
作者有話說:
【1】《唐多令·柳絮》·林黛玉,引自《紅樓夢》,作者清代曹雪芹
寫這章的時候北京正在颳大風,窗外是呼呼的風聲,頗有種嫁與東風春不管的淒涼感。
我為釵黛扛大旗!作者一直覺得凰後很有釵魂黛骨的氣質,兼二美而有之,還嫁給了兼顧釵黛擇偶審美的“李寶玉”,從這個角度看是不是也很好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