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留別妻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私底下,李淵卻和妻子誇耀:“咱們三娘嫁去柴家後,功夫越發厲害,二郎也不差,對他們夫妻兩個也不輸的。”
竇瑾自然得意,也不看看誰生的。
只是念及次子,李淵不免嘆息:“只可惜兩位長孫大人去的早。”
這兩位長孫大人就是二兒媳長孫嫣的父親和二伯,他們兄弟兩個在朝中為官,很得皇帝信重。
夫妻倆對兒女們的婚姻,都是有安排的,長子建成要襲爵守業,就為他求娶了持家有道的鄭氏女。
次子世民不得襲爵,但他長於弓馬騎射,靠家裡的門蔭,做個千牛備身不成問題,但要再往上走,就少不得要指望岳家兩位長孫大人的助力了。
誰知道天不遂人願,婚事剛定好,兩位長孫大人就接連過世,這點幫襯便沒了。
竇夫人倒是很看得開:“父母岳家都是外力,兒郎們若有本事,自己的前程自己去掙就是了。”
幸福的時光總是很短暫,由李三娘子率領的娘子軍成立不足十日,便要各自散去。
就在長孫嫣已經可以不必在場邊溜圈,甚至能在背後騷擾李二郎的時候,就在她已經可以勉強拉開弓,射出第一支箭的時候。
阿貞姐姐要隨丈夫回河東老家,秀寧姐姐要隨丈夫回長安了。
短暫的相遇相知之後,不知何時何地還會重聚。
分離前的晚上,李三娘特意設了案几香爐,三人於月下祭拜,義結金蘭,還煞有介事的請李淵夫婦上座,給他們磕了個頭。
竇夫人很高興,她很樂意看到女兒和兒媳們相處融洽,還備了紅封給她們:“來,給我的三個女兒。”
她特意將紅封在丈夫面前晃了晃,意思是你沒有準備吧。
誰料李淵捋捋鬍鬚,慢悠悠地從袖口裡掏出三個紅封。
竇夫人頗為驚訝:“你們阿耶平時萬事不掛心的,沒想到還知道要備紅封。”
姐妹們更高興了,李二郎卻不樂意,抗議道:“光女兒們有紅封拿嗎?女婿們就沒有了嗎?”
他已經很自覺的做了女婿了。
竇夫人只罵他貧嘴,一家人樂作一團。
翌日一早,建成及三娘兩夫婦拜別長輩,由二郎送出城去。
兒女們一走,竇夫人難免傷懷:“我這幾個兒女,總是聚少離多。”
守得住夫妻情分,就守不住母子情分。
尤其是她最近幾日身上總是不好,恐兒女們擔心,也沒有表現出來,還是二兒媳心細,看她用飯不香,請了大夫來瞧,說是染了風寒,她原本說不打緊,但還是叫兒媳壓著躺在床上歇息幾日。
長孫嫣服侍婆母用藥,一面安慰她:“父母愛子之心,雖隔千里不能斷絕,您只需好好保養身子,總有一日闔家還能團聚的。”
“就是,”李二郎不知道從哪裡伸出個腦袋來:“更何況還有您的二女婿守著您呢。”
他接過妻子手裡的空藥碗,回稟母親:“大哥和三姐傳了信來,他們已經到了長安和河東了,囑咐您和父親好好保養身體。”
竇夫人嗯了一聲,看兒子的眼睛一個勁兒往兒媳身上瞟,心裡暗笑:“我身上已經好了,二郎,把你媳婦領走吧。”
李世民一喜,立馬答應一聲,一把把娘子抱走了。
轉眼三月,天子御駕抵達遼東,開始了他的第二次親征高句麗。
正月時,他就已經下詔徵集天下兵集於涿郡,開始召募百姓為驍果,修遼東古城貯備軍糧。
但河北山東的情況比楊廣預想的更差,糧食已經無論如何都徵不上來了,只能從全國各地調糧。
山西的李淵收到了詔令,他作為押糧官,運送山西糧草去涿郡。
河南的楊玄感也收到詔令,在黎陽郡督運河南糧草。
同樣的命令釋出給不同的人,得到的反應也大不相同。
李淵嘆了口氣,他自幼喪父,雖然有個世襲的國公爵位,又是先皇后的外甥,當今天子的親表弟,但官運並不算好。
無他,當年他被皇后姨母養在宮裡時,與大表哥楊勇交好,結果大表哥被廢,二表哥上位,自然對他不喜。
因此他前些年一直被外放到下面當刺史,雖然在下面過得並不差吧,但並不接近朝堂核心,甚至於今年年初他才調任衛尉少卿,剛才從文職轉了武官。
如今天子有詔,不敢不從,他即刻就要出發,妻子竇氏自覺夫妻一體,自然要相隨。
次子李世民也躍躍欲試:“倘路上遇到賊寇,兒可以為阿耶做先鋒官!”
長孫嫣見闔家都要去,自然也要跟隨,不過話一出口,就被三人一致駁回:“你不能去!”
自從皇帝開始打高句麗,山東河北反軍四起賊寇橫行,絕不能帶著剛過門的新婦去那邊,太過危險。
長孫嫣不同意:“婆母近日身體不豫,我要跟隨服侍,我就坐在車裡,不出去見人。”
竇夫人就笑:“我不過是咳嗽兩聲,早就好了,不必操心我。且以前你公爹出外任,我都跟著的,沒有事的。”
長孫嫣忙道:“既然如此,二郎出外任,我也要跟著的。”
李世民哄她:“我去是給阿耶做前鋒的,這一路舟車勞頓,你又身體不好,倘若生了病,我還要擔心你。若耽誤了糧草,阿耶也要吃罪。
你就留在晉陽,我送你去舅舅家,你不是也想你阿孃嗎,正好你可以多陪陪你娘,這樣不好嗎?”
長孫嫣一聽有理,但她到底捨不得丈夫,臨走前,給丈夫收拾了半日行李。
李世民心中得意,別看妻子平日裡圍著母親轉,關鍵時刻還是想著自己的,就聽到娘子說:“我總惦記婆母的身體,你隨行在外,要多留心。我叫大夫包了些婆母常用的藥材,也寫了幾個藥方,你都帶上,路上婆母若有不適,及時給婆母熬藥醫治。”
長孫嫣沒意識到丈夫的失落,只是繼續囑咐:“你的脾氣急,急起來就愛犯頭風,在外面要格外小心,動大怒前,先想想家裡還有娘子等著你。”
李世民又坐回去,低聲答應。
“春夏兩季的衣裳鞋襪,我都給你包好了,若是到了秋季你們還回不來,我就託人給你送秋衣。”
長孫嫣向來話少,今日卻絮絮叨叨的說了半日,她說一句,李世民就應一句,彷彿日後的許多年,他們夫妻都是如此一般。
末了,她握住丈夫的手,望著他的眼睛:“我會想你的。”
在那之後的許多年,李世民都無法忘記那個時刻,他新婚一個月的妻子,說她會想他。
可惜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在想他了。
一家人出發前,李世民送妻子歸寧於舅家。
高士廉已經知道情況,嘆了口氣,囑咐外甥女婿:“勞煩告訴親家,把糧草運到就回,一定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啊!”
李世民抽了抽唇角,深覺妻舅大人和他老爹真是對好親家,如此默契,連說明哲保身這四個字時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他點頭表示記下了,又送上母親備好的禮物,高士廉自然不受,李世民正色道:“出門前母親已有交代,嫣兒已為我家婦,雖歸舅家,依舊要我李家養,若舅舅不收,我也不能將嫣兒放下,只能帶她一起去涿郡。”
這可不行,高士廉捨不得寶貝外甥女,只能收下。
長孫嫣回了家,可以守在阿孃身邊,卻不那麼高興,她再三囑咐丈夫:“你可一定要平安回來。”
李世民點頭,也囑咐她:“你可一定要想我。”
“我現在就在想你了。”
“我還沒走呢。”
長孫嫣的眼淚就流下來了,李世民想說這有甚麼哭的,自己的眼淚卻也流下來了。
兩個新婚的小夫妻,就這樣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舅母鮮于氏見了,也不由心疼外甥女,遂罵自己的長子:“當初讓你同你表妹多處處,要是培養點感情出來,叫嫣兒嫁了你,不就不必受這分離的苦了。”
要她說,這麼好的外甥女,就得配她家大郎才行,一娶一嫁,省了多少嫁妝和聘禮不說,大郎這人品這相貌又差在哪裡?
結果大郎他爹就是不同意,說甚麼妹婿過世前已經定好親事,他必須踐諾而行,不過一紙婚約,又能頂甚麼事?
最可氣的是婆母也不同意,外祖母做了親祖母,這不是親上加親的好事嗎?
高履行也委屈:“表妹又不喜歡我。”
他給表妹送東西,表妹不要,他帶表妹出去玩,表妹不去,好不容易有個教表妹騎馬的機會,她也只跟哥哥一起。
表妹要是沒哥哥就好了,要是就他一個表哥就好了。
高履行鬱悶。
說話間李家人已經到了太原,父子倆先奉詔到太原糧倉調了糧食,十五歲的李世民做先鋒,率兵打頭押運,李淵在糧草最後,竇氏坐車隨行,一家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趕往涿郡。
一路路途艱辛,賊寇擾亂,種種心酸,有口難言。
五月,李家的運糧車隊終於抵達涿郡,糧食被送往前線,解了隋軍燃眉之急,但不幸的是,竇夫人病倒了。
她本就身體不好,這一路艱辛,遠超過她的想象,此刻到了涿郡,又是水土不服,驟然病倒。
李淵忙於公務,無暇顧及妻子,只有李世民,衣不解帶的守在母親身邊照顧。
長孫嫣歸寧後不久,高士廉的妾室張氏在她住的房舍外面看見了一匹大馬,此馬高二丈,鞍勒都在,張氏驚懼,將此事告知高士廉。高士廉請人占卜,顯示遇坤之泰,內陽外陰,內健外順,是天地之交。
占卜之人說:“龍是乾的卦象,馬是坤的卦象,女子處於尊位,居於中正之位卦象顯示,這個女子貴不可言。”
高士廉聽後心中歡喜,告訴妹妹:“焉知我沒有呂太公之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