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過去了
鹿曉寒的下午，是在一種類似等待第二隻靴子落地的煎熬中度過的。
直到臨近下班時分，鄰座的王哥——一位資歷頗深、言簡意賅的法務大哥——整理好一疊文件，走過來，輕輕放在她桌角。
“小鹿，”他言簡意賅，“這份保密協議的最終修訂版，送去周總辦公室。籤個字，存檔。”
“啊？”鹿曉寒幾乎是彈起來的，聲音裡帶著沒藏好的驚慌，“我……我去嗎？”
王哥扶了扶眼鏡，看向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無聲地傳達出“不然呢？這裡就你是新人”的職場鐵律。他沒說話，但那眼神比任何語言都有力。
鹿曉寒讀懂了那無聲的質問，瞬間蔫了。是啊，職場菜鳥生存法則第一條：腿要勤快，嘴要甜。
逃不掉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從她答應宋欣妍那一刻起，或者說，從她走進這棟大樓起，就逃不掉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早死早超生！她心一橫，拿起文件，指尖冰涼，努力挺直背脊，“好的王哥，我這就去。”聲音裡透著一股視死如歸。
穿過長長的走廊，乘坐專屬電梯直達頂層。鹿曉寒站在那扇厚重的、光可鑑人的總裁辦公室門前，做了三次深呼吸，默唸了三遍“我是送文件的工具人”，才敢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門。
“進。”裡面傳來那個讓她頭皮發麻的低沉聲音。
鹿曉寒推門進去，目不斜視，直奔那張寬大得能當單人床的辦公桌。周嶼之正低頭看著一份報告，手裡轉著一支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鋼筆。
“周總，這是法務部林總監讓我送上來的合同，請您過目。”她雙手將文件遞過去，聲音平穩（自認為），眼神禮貌地落在桌面的一個筆筒上，堅決不往上看。
周嶼之停下轉筆的動作，伸手接過。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他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抬起眼，目光落在鹿曉寒低垂的睫毛和刻意繃緊的臉上。
“新來的？”他問，語氣很尋常，像任何一個老闆對陌生新員工的隨口詢問。
“嗯。”鹿曉寒點頭，言簡意賅，多說多錯。
“叫甚麼名字？”周嶼之翻開合同扉頁，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鹿曉寒。”她答得飛快，希望這個話題趕緊過去。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嘶嘶聲。然後，周嶼之合上合同，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椅背，鏡片後的目光帶著點審視的意味，再次落在她臉上。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憶，“看著有點眼熟。”
來了！果然來了！鹿曉寒心裡警鈴大作，但臉上努力維持著茫然和困惑，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沒有，周總，肯定沒見過。今天是我第一天正式上班。” 語氣堅定得能入黨。
“是嗎？”周嶼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眼神裡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可我總覺得……這麼面熟。”
鹿曉寒感覺後背開始冒汗，大腦CPU瘋狂運轉。她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禮貌又略帶歉意的微笑，開始背誦打好的腹稿：“可能是因為我長得比較……大眾臉吧。周總您每天見那麼多人，可能只是覺得有點類似。而且我記憶力比較好，背過上萬條法律條款，印象中確實沒有見過您。”
她把“大眾臉”和“記憶力好”這兩個看似矛盾的點丟擲來，試圖增加可信度，潛臺詞是：我這麼普通您肯定記不住，但我記性好所以我說沒見過就是真沒見過！
周嶼之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這哪裡是甚麼“大眾臉”？
這張臉乾淨、清透，近乎完美的漂亮，尤其是眉眼間那種混合著書卷氣和不自覺的生動，有一種未經世俗過度打磨的清新感。
尤其當這臉上寫滿了“我在撒謊但我必須硬撐”的鮮活表情時，更是與“大眾”二字毫不沾邊。
她試圖用“大眾臉”來降低自己的辨識度，又用“記性好”來增加自己言辭的可信度——這套邏輯在她自己慌亂的大腦裡或許能自洽，但在周嶼之看來，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次眼神的躲閃、甚至她無意識揪著衣角的小動作，都在無聲地宣告著相反的事實。
他看著她努力維持鎮定卻漏洞百出的樣子，看著她那雙漂亮眼睛裡的光芒從慌亂到強作鎮定再到隱隱的絕望，像一隻明明被圍堵卻還要虛張聲勢豎起絨毛的小動物。
他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幾乎不存在，隨即移開了目光，重新落迴文件上，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隨口一問，而她的回答雖然邏輯奇異，卻也勉強可以接受。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他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平靜無波的常態，將簽好字的文件遞還給她。
“文件拿回去吧。告訴林總監，條款沒問題。”
“好的，謝謝周總。那我先回去了。”鹿曉寒如蒙大赦，立刻躬身，以不遜於早上躲桌底的速度，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門縫徹底合攏的瞬間，走廊裡安靜無聲，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尚未平復的心跳，在耳邊擂鼓般迴響。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敢真正鬆開一直緊憋著的那口氣。四肢百骸湧上一股脫力感，剛才強撐的鎮定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滿沙灘的狼狽和後怕。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燙的。
他真的……沒認出來嗎？
還是……他沒有揭穿？
鹿曉寒抱著懷裡的文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那上面有他剛簽下的、力透紙背的名字。
既然沒有揭穿，是不是就意味著……我暫時安全了？
她試圖用這個想法安慰自己。至少，他沒有當場發作，沒有叫保安，沒有讓她立刻捲鋪蓋走人。這意味著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謝天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