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前世沒能兌現的承諾,是他刻在魂魄裡,未曾磨滅的心意。即便忘了前塵,忘了過往,骨子裡的深情,依舊未改。”
真相如驚雷,在楚夫人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呆坐在原地,雙眼圓睜,淚水瞬間洶湧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悲痛,卻又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原來,他從未離開。
那個神色複雜、滿眼悲憫、對她處處忍讓的韓侍郎,就是她的書生。
山水相逢,並非再無重逢,而是近在咫尺,卻不識故人。
數十年的恨意,數十年的孤寂,數十年的遺憾,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回想起韓侍郎方才的嘆息,想起他眼底的愧疚與溫柔,想起他說出真相時的沉重與不忍,點點滴滴,全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旁人,他是她的郎君,是那個拼了命想給她明媒正娶的名分,拼了命想守護她的書生。
“是他……真的是他……”
楚夫人喃喃自語,聲音顫抖,泣不成聲,道:“我竟不知,我竟一直都不知道……他就在我身邊,我卻認不出他,我還那般怨他,恨他……”
她滿心悔恨,恨自己愚鈍,恨自己被恨意矇蔽雙眼,恨自己錯過了那麼多朝夕相伴的時光。
夫君就在眼前,以另一種身份陪著她,她卻渾然不覺,依舊困在過往的痛苦裡,自我折磨,也讓他滿心煎熬。
秦源看著她崩潰痛哭的模樣,沒有再多言,只是靜靜陪著。有些心結,只能自己解開,有些宿命,只能自己直面。
楚夫人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有悔恨,有悲痛,有委屈,更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醉意與情緒交織,讓她心力交瘁,可心底那份沉重的執念,卻一點點鬆動,一點點釋然。
守著一份死去的愛情,恨了半生,到頭來才發現,故人從未遠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她身邊。
前世,郎君未能給她一場明媒正娶的婚禮,未能與她相守一生。
今生,他忘卻前塵,卻依舊循著執念,來到她身邊,默默守護。
秦源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望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輕聲道:
“他忘了前世,卻忘不了你。你恨了前世,卻放不下他。如今真相大白,你不必再困於仇恨,不必再困於過往。他雖不記得前塵,可這份刻入骨髓的牽絆,從未斷絕。”
“山水依舊,故人未遠。你是棋墩山山神,守一方水土,他以韓侍郎之身,伴你左右。”
“未必需要相認,未必需要重拾前緣,這般靜靜相伴,守著彼此,便是最好的結局。”
楚夫人漸漸止住哭聲,醉意湧上心頭,意識漸漸模糊,可心底卻一片清明。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韓侍郎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溫柔與釋然,淚水滑落,卻不再是悲痛,而是溫情。
原來,她從未失去過他。
最好的重逢,不是記起所有過往,而是即便忘卻一切,我依舊會來到你身邊,陪著你,守著你。
夕陽的餘暉灑進庭院,染紅了滿地磚瓦,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邪與孤寂。
楚夫人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臉上依舊掛著淚痕,嘴角卻勾起一抹淺淺的、釋然的笑意。
數十年愛恨,一朝放下。
前世今生,宿命牽絆。
看著已經熟睡的楚夫人,秦源緩慢地站起身子,拿出乾淨的衣服蓋在她的身上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線穿透林間薄霧,灑在蜿蜒的山路上。
陳平安帶著李寶瓶、李槐等人剛要啟程,眼前便猛地竄出一道身影,俊朗的眉眼間帶著幾分跳脫與熱切,正是等在此處的崔東山。
“弟子崔東山,拜見師傅!!!”
崔東山行得極快,腳下生風,幾步便衝到了陳平安面前,對著他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熱切,彷彿等待這一日已久。
一旁的李寶瓶、李槐等人皆是面面相覷,下意識地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卻是眉頭緊鎖,身子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臉上滿是警惕。他太清楚眼前這人的底細,崔東山,心思深沉,手段頗多,哪裡是甚麼安分守己的弟子。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多問,便已經直接擺了擺手,語氣冷淡而堅決:“不必多禮,我並沒有收徒的打算,你請回吧。”
說完,陳平安不再看他,轉身便朝著大路走去,只留給崔東山一個清冷的背影。
李寶瓶等人見狀,也連忙跟上,誰也不願多做停留。
崔東山卻絲毫不見氣餒,反而快步跟上,依舊不依不饒,聲音清亮,穿透了清晨的靜謐:
“師傅!師傅且慢!弟子真心誠意,願拜入您門下,從此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您就收了我吧!”
崔東山一路快步追在陳平安身側,不厭其煩地勸說,試圖以此打動陳平安。
陳平安心中微動,卻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放慢,直接無視了身後的喋喋不休。
對於崔東山,他只有避之不及,哪裡可能收他為徒。
見陳平安依舊不理不睬,崔東山眼珠一轉,忽然話鋒一轉,提高了幾分音量,帶著一絲刻意的引誘:“師傅,您這般不願見我,莫非是顧忌著秦源師侄?”
這話一出,陳平安的腳步猛地頓住。
陳平安緩緩轉過身,看向崔東山,眉頭緊鎖,眼中滿是不解與疑惑:
“秦源大哥?崔東山,你這話是甚麼意思?秦源大哥與我相交,情同手足,他如何成了你的師侄?這輩分,從何說起?”
陳平安實在搞不懂,崔東山為何會突然提起秦源,還說出這般奇怪的話。
崔東山見狀,臉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他上前一步,對著陳平安拱手作揖,語氣篤定:
“師傅,這輩分,可是有實打實的師門淵源在的。”
“您是齊靜春先生的親傳師弟,而秦源師侄,正是齊靜春先生的弟子。這般算來,您是師叔,他是師侄,這輩分,錯不了。”
“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