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敬復磕頭不止,額頭很快便磕出了血,哪裡還有半分縣令的囂張氣焰。
而一旁那個方才氣焰滔天,蠻橫無理的魁梧婦人,見老者一招落敗,馬敬復跪地求饒,心中依舊不甘。
腦子一熱,張口便要破口大罵,言語汙穢,歹毒至極。
她剛張開嘴,髒話還未出口。
秦源目光一橫,抬手便是輕飄飄一掌拍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驟然襲來。
那婦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便被一掌拍倒在地,滾出數丈之遠,摔得頭暈眼花,渾身骨頭彷彿都散了架,疼得她慘叫一聲,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眼底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秦源目光掃過跪地的馬敬復,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婦人,神色漠然,沒有半分波瀾。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李寶瓶,陳平安幾人,語氣緩緩柔和下來:“沒事了。”
李寶瓶看著身前的小師兄,眼底滿是光亮,心中安定無比。
陳平安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瞭然。
何為強者,何為立身。
不欺人,亦絕不受人欺。
李寶瓶乖巧懂事的搖著頭,回答道:“沒事的,小師兄,你怎麼才回來呀,我還以為你不要我們了呢。”
秦源寵溺的揉了揉寶瓶的腦袋,隨後也是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縣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於他來說,這群傢伙不過是一介凡人罷了。
講道理不成,那麼就只能以暴制暴了。
……………
傍晚時分,眾人也是來到附近的密林休息,李寶瓶依靠在秦源身旁,說著最近發生的事情。
秦源也是誇讚李寶瓶勇敢,隨後看向面前的陳平安,道:“有時候遇到事情不一定要講道理,畢竟保護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都說讀書人喜歡講道理,但有些道理可以講,但有些道理完全不需要,畢竟遵守本心就好。”
“我們都是修行中人,若是都學著遵循儒家聖人的那般規則,會被限制很多。”
李寶瓶眨了眨眼睛,道:“可是小師兄,你不就是儒家弟子嘛,難道你不喜歡講道理?”
“我講道理向來只看事而行,畢竟有些東西講道理是沒用的,唯有以武力解決才是根本。”
他並不是先生齊靜春,若是自己擁有先生的實力,那麼在面對正陽山的供奉搬山猿,那幾個聖人,恐怕早就已經動手了吧。
畢竟誰都不是齊靜春。
誰都不是儒家聖人。
秦源擁有自己的路,雖說也是讀書人,但卻以劍修出名,和最烈的酒,使用最好的劍。
陳平安聽後也是點了點頭,隨後決定以後如果遇到這種情況,能動手就直接動手。
和那群不講理的人講道理,對他們來說並沒有甚麼好處。
李寶瓶這時小手背在身後,學著齊先生的模樣說道:“我曾經聽齊先生說過,鄉俗規矩,王朝律法,分別對應君子賢人,市井百姓,違禁壞人。”
“君子賢人,讀書多了之後,懂了更多道理,但是要切記一點,就像我大哥所說的,道德一物,太高太虛了,終究是不能律人的,只能律己!故而立身需正,身正則名正,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
“除此之外,一旦獨善其身了,若想兼濟天下,教化百姓,大可以將自己的道德學問,像我們先生這樣在學塾收弟子,傳道授業。”
“一般的市井百姓,只需遵守鄉俗規矩即可。”
“而王朝律法,專門針對違法亂紀,就是用來約束壞人的一條準繩,而且是最低的那根繩子,也是我們儒家禮儀裡最低的規矩。”
林守一不知何時已經正襟危坐,皺眉道:“那是法家。”
李寶瓶面對三人,斬釘截鐵道:“法必從儒來!”
李寶瓶一句話,擲地有聲,眉眼清亮,半點不退。
林守一聞言,微微一怔。
他自幼讀書,偏喜刑名法度,心中一向覺得,法家自有法家的路數,森嚴規矩,鐵面無私,與儒家溫文爾雅,講學修身,終究不是一條道。
林守一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禮法不同。儒在心,講仁義,講教化;法在外,講獎懲,講管束。各司其道,何以說法必從儒來?”
夜色落在密林之間,篝火噼啪作響,映得幾人面容明明暗暗。
陳平安靜靜坐著,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兩人,心裡默默聽著。他讀書不多,卻最懂道理,懂人心。
楊花坐在一旁,靠著一棵樹,長劍橫放膝上,不言不語,目光落在篝火裡,聽他們說話。
李槐更是一頭霧水,只覺得兩個人都好厲害,說的話繞來繞去,索性縮在一旁,啃著乾糧,當作看戲。
唯有秦源,笑意淺淺,看著身旁的李寶瓶,任由她去說。
他想看看,齊靜春教出來的孩子,心裡到底裝著怎樣一番天地。
李寶瓶挺起胸膛,一雙眸子,像盛著星光,一字一句,緩緩道來:“林守一,你只看見法,看不見法從何處生。”
“何為法?何為律?”
“若世上無人分辨善惡,無人懂得是非,無人心存惻隱,無人懂得取捨,那何來規矩,何來刑罰,何來一條條寫在紙上,刻在鼎上的律法?”
李寶瓶頓了頓,學著平日裡齊靜春講學的模樣,小手輕輕一點。
“人心有仁,方知何為惡。人心有禮,方知何為亂。人心有道,方知何為偏。”
“是先有讀書人,先有君子,先有立身端正之人,先懂了何為好,何為壞,何為該做,何為不該做,而後,才畫出那條最低最低的線。”
“那條線,便是法。”
“所以,儒是根,法是枝。儒照人心,法制人身。”
“一個管裡面,一個管外面。”
李寶瓶小手背在身後,看向林守一,認真道:“你說,法家無情。”
“可若無儒家之人坐在上頭,若無一顆懂得慈悲,懂得分寸,懂得輕重的心,只憑冷冰冰一條一條律法,去捆人,去罰人,去殺人,那法,遲早變成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