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驗貨。
周桂蘭和王小慧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
四百件大衣從紙箱裡一件一件取出來,平鋪在長桌上。
領座弧度、袖山高度、肩寬、胸圍、針距、包邊寬度、暗釦位置、線頭處理、面料走向、拼縫對稱度、里布平整度、紐扣牢固度、整體版型。
十三項資料,每一項都用鋼尺量、用手摸、用眼看。
周桂蘭的標準從來沒有因為"最後一天"而松過一絲一毫。
第二百三十七件的時候,她停下來,盯著一處包邊看了十幾秒。
王小慧湊過去看了看,心提到嗓子眼。
“線頭。”周桂蘭說。
王小慧仔細看——包邊底下藏著一根不到五毫米的線頭,被壓在折邊裡面,不翻開根本看不見。
周桂蘭拿起拆線刀,把那根線頭挑出來,用剪刀齊根剪掉。
剪完了,重新翻好包邊,用手指壓平。
“過了。”
繼續。
四個小時,四百件,一件不落。
下午五點,驗貨結束。
張燕在記錄本最後一頁寫下結論:四百件,合格四百件,不合格零件,返工零件。
她在"零"字上面畫了個圈,像在給這個字加冕。
包裝是最後一道工序。
五十個紙箱擺在車間角落,每箱八件。
大衣先用防潮薄膜紙逐件包好,再整齊碼入箱中,箱口用封箱膠帶十字封死,外面套上防潮袋,最後貼上出廠標籤——編號、數量、品名、生產日期、出廠檢驗簽章。
張燕貼最後一張標籤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整整齊齊碼著的五十個紙箱。
牛皮紙的顏色在車間燈光下發著暗沉的光,標籤上的字跡工工整整:“B12-001至B12-400。青澤縣錦程服裝有限公司。”
她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幹了十年服裝,”她說,聲音有點不像她平時那個大嗓門,“第一次覺得出貨是件讓人想哭的事。”
陳峰站在旁邊,沒接話。
他拿出手機,對著那五十個紙箱拍了一張照片。
沒開美顏,沒調角度,就那麼直愣愣地拍了一張——五十個箱子碼成五排,最上面那箱的標籤正對著鏡頭。
他把照片發給蘇紅梅。
配了一行字:“四百件,八天,零次品,明天發貨。”
訊息發出去。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到窗戶邊上。
窗外的開發區已經亮起了路燈,橘黃色的光落在空曠的水泥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
蘇紅梅的語音。
他點開,貼在耳邊聽。
蘇紅梅說話向來快,這次更快,語速像連珠炮一樣,但聲音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我等著,物流我這邊對接好了,你們明天上午發,後天下午到。驗收沒問題的話——”
她停了一拍。陳峰認識她這麼久,知道蘇紅梅在關鍵資訊前面都會停一拍,這是她的習慣。
“四千件的合同,後面我會傳給你。”
又停了半拍。
“另外——你手上那個做領座的師傅,多培養幾個,四千件的量不是四百件,我怕你們撐不住。”
語音結束。
陳峰沒有回語音。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撐得住。”
三個字,沒有解釋,沒有保證,沒有感嘆號。
他收起手機,開啟系統面板。
螢幕上跳出一行資料。
青澤縣常住人口人。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幾秒鐘。
二十八萬三千七百七十一。
比他回青澤縣那天,多了將近三百人。
三百個名字,三百張臉,三百段從外地折返的旅途。
他不認識他們中的大多數,但他知道他們為甚麼回來——因為一條微信、一張照片、一句"家門口也能掙錢"。
日收益:28.3萬。
數字還在漲,不快,但穩。
像一條河,水位在一厘米一厘米地上升,不聲不響。
他關掉面板。
工人們在收拾工位,準備下班。
有人在掃地,笤帚劃過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人在擦縫紉機,用沾了縫紉機油的碎布把機頭擦得鋥亮。
有人把用剩的輔料——碎布頭、備用紐扣、多出來的裡襯——分門別類地歸攏進倉庫的貨架上。
王小慧在工位上整理她的工具箱。
剪刀、劃粉、鋼尺、拆線刀、針插、頂針、彎尺。
一件一件拿出來,用乾布擦乾淨,再一件一件放回去。每個工具在工具箱裡都有固定的位置,她從不搞混。
這是周桂蘭教她的規矩。“工具是手藝人的命,你連自己的命都不收拾利索,還做甚麼衣服?”
她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咔嗒一聲扣好。
沈娜站在過道盡頭的人臺旁邊。
人臺上掛著那件樣品大衣——周桂蘭親手做的"升級版",從開工第一天就掛在這裡,當了八天的標杆。
沈娜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領座上。
面料在指腹下很滑,很密實。
她的手指從領座的翻折處滑到肩線,再從肩線滑到袖山的最高點。
指尖感受著面料下面微妙的弧度變化——那種歸拔出來的、不著痕跡的立體感,像是面料自己記住了人體的形狀。
“有一天我也能做出這種衣服。”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旁邊沒有人,車間裡的收拾聲、說話聲、笑聲隔著幾排機器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但她自己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車間外面。
一聲喇叭。
劉浩把那輛皇冠停在廠門口,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峰子!走不走?該吃飯了!”
陳峰應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燈光下,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邊走邊聊,有人在門口換鞋,有人騎上電瓶車,車燈在暮色裡亮起來,晃了一下,拐上開發區的路,遠了。
他走出廠房,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
“走,找個地方吃火鍋。”
“行嘞!”劉浩一拍方向盤。
“我知道鎮上新開了一家,老闆四川過來的,鍋底正宗得很——花椒用的是茂汶的大紅袍,牛油是現熬的,光聞那個味兒口水就下來了。走起!”
皇冠的引擎聲突突地響起來,車子晃了兩下,拐上開發區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陳峰坐在副駕駛上,搖下車窗。
晚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風裡混著遠處田野裡燒秸稈的煙味,淡淡的,有點苦,有點香。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B12廠房的燈光在鏡子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一個光點。
但它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