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蘭是車間裡唯一沒有躺下來的人,她走到角落裡倒了杯水,站在窗戶旁邊,一口一口地喝。
張燕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周姨,你也歇會兒唄,五天了,你每天干到最晚走。”
“我不累。”
“你今天上午手速比昨天慢了一件。”
周桂蘭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在後面數我的?”
“不是我數的,統計表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周桂蘭哼了一聲,沒接話。
她確實累了,肩膀像灌了鉛,手腕轉動的時候關節裡有細微的嘎吱聲。
四十八歲不是二十八歲,骨頭和肌腱不會騙人。
但她不會在工人面前表現出來,周桂蘭要是喊累了,整個車間計程車氣就塌了一半。
“歇兩個小時也好,”她端著杯子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翠翠那丫頭手抖得厲害,再不歇,出事。”
說完她轉頭,看了一眼二樓走廊。
陳峰正靠在欄杆上,也在看樓下,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層樓碰了一下。
周桂蘭沒說話。
但她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風吹了一下水面。
四點鐘。
復工鈴聲沒響——這個廠還沒裝鈴,張燕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幹活了!"
工人們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有人從工位上坐起來,揉著眼睛;有人從外面的臺階上走進來,臉上還帶著風;有人從廁所裡出來,頭髮重新紮過了,利利索索的。
兩個小時的覺,不算長。但夠了。
坐到縫紉機前的那一刻,孟翠翠活動了一下手指。
不抖了。
她把上午被打回來的那件側縫拼接重新擺好,深吸一口氣,踩下踏板。
針腳走出去的時候,手指穩穩地壓著布料,力道均勻,走線筆直。
她自己都覺得不一樣了,就好像手指睡了兩個小時以後,重新記起了正確的姿勢。
十一分鐘後,這件衣服重新做完了。
比上午快了將近三十分鐘——因為上午的四十分鐘裡,有二十分鐘是在跟發抖的手較勁。
她端著成品站起來,走到周桂蘭工位前面。
周桂蘭接過來,沒說話,翻過來看了看正面,翻回去看了看反面,手指沿著側縫滑了一遍,從腋下一直滑到下襬。
停了兩秒。
“過了。”
孟翠翠咧嘴笑了一下,轉身回工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句:“周姨,謝謝你上午沒讓那件過。”
周桂蘭已經低頭在做自己的活了,沒抬頭,嗯了一聲。
歇過之後的車間,聲音變了。
縫紉機的嗡嗡聲重新變得密實,踏板聲咔嗒咔嗒地咬合在一起,像齒輪重新上了油。
之前那些半秒、一秒的間隙消失了,整條流水線的節奏恢復到了第三天巔峰期的水平。
到晚上九點收工,張燕報數。
“今天總出貨:五十二件,全部合格。”
她頓了一下,加了一句:“零次品。”
這兩個字在車間裡激起了一陣細微的動靜。
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大腿,有人對旁邊的工友笑了一下,有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踩了一整天縫紉機的手——眼神裡有一種安靜的驕傲。
五天了。
第一天磕磕絆絆,第二天勉強上道,第三天開始跑起來,第四天衝到了峰值,第五天——在最疲勞的時候、在少了兩個小時工時的情況下,交出了零次品的成績單。
累計總出貨:三百三十九件。
剩兩天,差六十一件。
穩了。
晚上十點,發錢。
這已經成了每天雷打不動的節目。
張燕在辦公桌前擺好計算器、空白信封和現金。
工人們排成一列,一個一個上來領。
隊伍安安靜靜的,沒人催,沒人擠。
每個人走到桌前,張燕報數、數錢、裝信封、遞出去。工人接過來,有人當場拆開數,有人直接揣兜裡。
今天的加班費比前幾天少一些——下午歇了兩個小時,計件量相應減少。
但每個人拆開信封的時候,都發現裡面多了一張紅票子。
“這是甚麼錢?”有人問。
“體力補貼。”張燕頭也沒抬,繼續數錢,“連續加班五天以上,額外發放。一百塊,人人有份,不走計件,不走考核。”
“誰出的?”
張燕終於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問了。
一百塊錢不多,但這一百塊錢不是因為你幹了多少活、做了多少件衣服而發的。
它是因為你累了五天——僅僅因為你累了。
有個年紀大一點的女工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甚麼,最後只是朝張燕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她把信封開啟,把那張多出來的紅票子單獨抽出來,小心地折了兩折,塞進了上衣貼身口袋裡。
剩下的錢裝在信封裡,是"工資"。
貼身口袋裡的一百塊,是別的東西。
晚上十一點,車間的燈關了。
工人們陸續散了,騎電瓶車的騎電瓶車,走路的走路,三三兩兩消失在開發區路燈昏黃的光裡。
陳峰沒回家。他坐在二樓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這五天的統計表。
。
四天的數字畫出一條先升後穩的線,明天和後天,哪怕每天只出三十一件,就夠了。
而以目前的狀態,明天出六十件以上都不成問題。
四百件的訂單,板上釘釘。
但他在想更遠的事。
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青澤縣常住人口人。
比他回來那天多了幾百人,數字還在漲,漲得很慢,但方向是對的。
他關掉面板,開啟微信,沒有未讀訊息,他也沒有要發訊息的人。
窗外的開發區很安靜,路燈照著空曠的水泥路,一隻野貓從廠房牆根跑過去,影子拖得很長。
遠處隱約能聽到國道上過路貨車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像潮水。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浮出來的不是數字,不是訂單,不是系統面板。
是下午四點復工的時候,孟翠翠活動手指的那個動作。
五根手指頭張開、握緊、張開、握緊,確認不抖了以後,踩下踏板的那一腳——穩穩的,沒有猶豫。
是王小慧坐在臺階上看了十幾分鐘的雲。
是周桂蘭隔著一層樓看他的那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這些畫面沒有甚麼戲劇性,不值得寫進任何報告裡。
但陳峰覺得,這是他回青澤縣以來,最踏實的一個晚上。
他拿起桌上涼透了的半杯水,喝了一口,開啟電腦。
明天的排產計劃還得調,後天的收尾流程要確認。
蘇紅梅那邊的物流對接要跟。王建設說的水電費減免政策要跟進,新來應聘的那七個人要安排考核。
還有——明天起,夜宵。每人一碗餛飩或者一碗麵,加一個雞蛋。
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是具體的、真實的、有迴響的。
不是PPT上的願景,不是招商會上的口號。
是縫紉機踩下去會響、信封拆開來有錢、餛飩端上來冒熱氣的那種真實。
他開始打字。
樓下,車間裡七十四臺縫紉機安靜地排列著,機頭上的線還穿著,踏板下的皮帶還綁著。
它們像是睡著了計程車兵,等著明天早上七點被喚醒。
明天會來的。
後天也會來的。
四百件會完成,一百人會湊齊,雪球會繼續滾。
而那些從廣東、從浙江、從福建、從本省其他城市出發的長途汽車,正在夜色裡的高速公路上行駛。
車窗外是一閃而過的路燈和無邊的黑暗,車廂裡有人靠著窗戶睡著了,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張照片上——
兩張紅色的鈔票,一張十塊的。
下面一行字:“姐,今天掙了二百一。日結的,真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