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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唉...外出務工的人哪有不難的

2026-05-04 作者:我還是一根蔥

下午三點半,東關小學放學鈴響了。

這所小學是全縣歷史最久的——如果歷史久可以用來形容一棟教學樓外牆皮脫落了三分之一、操場跑道的白線是老師拿石灰自己畫的學校的話。

接孩子的家長們蹲在校門口,三三兩兩地嗑瓜子聊天。

這是每天下午最固定的情報交換時間。

能蹲在這裡的,要麼是全職帶孩子的媽媽和奶奶,要麼是沒找到工作的閒人。

“誒,你們聽說了沒?”開口的是胖嫂,她兒子讀三年級.

她本人是這個校門口的訊息中轉站,凡是經過她嘴的訊息,傳播效率比縣融媒體中心的公眾號高十倍。

“聽說啥?”

“開發區那個服裝廠,工人月薪過萬。”

嗑瓜子的動作集體頓了一下。

“哪個廠?做啥的?”

“做大衣的,羊毛的那種,出口上海的,好像還出口國外。”

“拉倒吧。”說話的是瘦高個子的劉嫂,她是這群人裡最清醒的,人送外號"人間清醒劉",凡是聽起來太好的事情,她都本能地懷疑。

“上回李建國那廠不也說得天花亂墜?一進廠就畫餅,說年底分紅,說按工齡漲薪。後來呢?工資一分沒發,人跑了,留了一屁股債。”

“對對對。”旁邊一個帶毛線帽的大姐跟著點頭,“我嫂子就在李建國那廠幹過。欠了她四個月工資,到現在都沒要回來。”

“這回不一樣。”胖嫂子壓低了聲音,但壓低的效果和她平時說話的音量比起來,大約相當於從大喇叭調到了中喇叭。

“這回的老闆是從外面回來的,年輕人,據說以前在上海大公司幹過,籤正經合同。”

“正——經——合——同。在勞動局備案的那種。而且,錢當場打卡里。”

“當場打?”劉嫂的瓜子殼停在嘴唇邊上沒吐出來。

“不會又是傳銷吧?傳銷也是當場打款,打完款讓你拉人頭。”

“傳銷個屁!”胖嫂子急了。

“人家周桂蘭都去了!周桂蘭你知道吧?以前國營廠的技術狀元,在上海學過三年裁縫的那個。她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她要是傳銷能去?”

“周桂蘭也去了?”劉嫂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周桂蘭三個字在青澤縣的縫紉行業裡,就相當於一塊活招牌。這個女人的手藝和眼光,是幾十年公認的。她要是都進了那個廠……

“真假的?周桂蘭不是擺攤改衣服呢嗎?她捨得放下攤子?”

“攤子早收了!上星期就進廠了,聽說是人家老闆親自去請的。”

“親自去請?”

“親自去,三顧茅廬那種。”

這個資訊讓校門口的討論又升級了一個等級。

大家開始圍繞"到底是真是假""老闆到底甚麼來頭""萬一幹了幾個月又跑了怎麼辦"等核心議題展開激烈辯論。

劉嫂依然保持懷疑,但她的懷疑已經從"百分之百是假的"降到了"八成是假的,但那兩成值得打聽打聽"。

胖嫂子掏出手機翻微信群,要找那張據說拍了無數遍的計件單價表照片給大家看。

翻了半天沒找到,急得直跺腳——"誰發的來著?是'東關寶媽群'還是'幸福家園團購群'?我加了三十多個群我哪記得……"

爭論沒有結論。

但接孩子的人群裡,有三個女人沒說話。

她們坐得稍遠一些,蹲在校門口賣煎餅的小推車後面,各自低著頭看手機。

她們在微信群裡翻找那張照片——被拍了無數遍、轉發了無數遍、畫質已經模糊得像打了馬賽克的計件單價表。

找到了。

三個人幾乎同時開啟那張圖片。

手指在螢幕上放大,縮小,再放大。

她們在找自己會做的工序。

第一個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歲。

她以前在李建國廠子做過一年,負責的是基礎縫合類工序。她的手指在"側縫拼接"那一行停住了——六塊八一件。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默算:六塊八乘以四百……

第二個女人叫馮玉梅,二十八歲。她沒在正規廠子幹過,但跟著姑姑學了三年裁縫,在家接過零活兒。

她的手指在"裡襯縫合"那一行停住——五塊五一件。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像嚼一顆不敢相信是真的糖。

第三個女人沒有名字——或者說,她的名字不重要。

在青澤縣,有太多這樣的女人。會一點手藝,沒有正式工作,在家帶孩子,順便接點零碎活兒貼補家用。

她們是沉默的大多數。她們不參與校門口的辯論,不做判斷,不下結論。

她們只算賬。

因為賬不會騙人。

晚上九點四十。

廣東東莞長安鎮,一間六人合住的出租屋裡,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其中一根燈管的邊緣已經發黑,時不時閃一下。

趙麗紅躺在下鋪,身上蓋著一條薄被。

薄被是從老家帶來的,洗了太多次,被面上印的牡丹花已經褪成了淡粉色,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圖案。

她今年三十一歲,在長安鎮一家電子廠焊排線。

焊排線這個活兒不復雜,但極其磨人。

每天十二個小時坐在流水線前,左手拿排線,右手拿烙鐵,對準觸點,焊上去。

一天焊一千兩百個點。焊多了眼睛疼,頸椎疼,右手虎口的面板被烙鐵柄磨出一層硬繭。

月薪四千三,包住不包吃,宿舍就是這間六人間。

每月往家裡轉三千,自己留一千三。一千三要管吃飯、買日用品、偶爾給孩子買件衣服寄回去。

她已經十四個月沒回過青澤縣了。

十四個月,四百二十天。

她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四歲,跟著爺爺奶奶在鎮上住。

七歲的大寶今年上一年級了,四歲的小寶還在家裡散養——鎮上幼兒園一學期兩千八,她出不起。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姐”。

趙麗霞,她親姐。在青澤縣鎮上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賣醬油醋和衛生紙。

“姐,啥事?這麼晚。”趙麗紅的聲音壓得很低,出租屋裡另外五個工友有三個已經睡了。

“麗紅,你還記得以前跟你一起在老廠幹活的王小慧不?”

“記得啊。”她當然記得。王小慧比她小几歲,手腳麻利,人也實在。

她們在李建國那個廠子裡對著坐了一年多,一起吃盒飯,一起罵老闆。後來廠子欠薪,各奔東西。

“她進了個新廠,一個月八千多。”

趙麗紅沒接話。

電話那頭的趙麗霞等了五秒鐘,以為訊號不好:“喂?聽見沒?”

“聽見了。”

“你聽見了怎麼不說話?我跟你說!八千多!在縣裡!在家門口!不是在廣東不是在浙江,就在咱們開發區!騎電瓶車十分鐘到廠門口!你聽見了嗎?”

趙麗紅當然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八千多,在縣裡,在家門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紮在她太陽穴上。

“姐,誰跟你說的?”她問。

“今天菜市場上傳遍了。王小慧她媽錢美華親口說的。不光她,好幾個進了那個廠的人都在說,底薪三千,計件另算,手藝好的過萬。”

“過萬?”

“過萬。有個叫周桂蘭的老師傅,做最難的工序,十八天兩萬七。”

“兩萬七?踩縫紉機?”

“不光踩縫紉機,還有手工活兒。做高檔大衣的,羊毛的那種,出口上海——”

“姐。”趙麗紅打斷她,“我睡了,明早五點半還要上班。”

“麗紅你別——”

“我睡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出租屋很安靜。六個人的呼吸聲、翻身聲、磨牙聲,混在日光燈管的嗡鳴裡。

對面床鋪的小周翻了個身,彈簧床發出吱呀的響聲。

這張床的彈簧壞了好幾根,小周每翻一次身都會響一次,趙麗紅已經聽了十四個月了。

窗戶沒有窗簾。

以前有過一塊布擋著,是之前住這個鋪位的姑娘掛的,那姑娘辭了工回老家結婚,走的時候把布也扯走了。

趙麗紅搬進來以後,一直說要買塊布掛上,一直沒買。

不是買不起——菜市場最便宜的布五塊錢一米,兩米就夠了。是沒時間,也是沒那個心氣。

對面工業園區的路燈光透進來,把天花板照成一種慘白色。

白得不乾淨,因為天花板上有水漬,深深淺淺的,像一幅抽象畫。

趙麗紅睜著眼睛,看那些水漬。

八千多。

她月薪四千三。每天十二個小時,一週休一天,但休那一天要洗一週的衣服、出去採購下一週的日用品,其實也不算休。

四千三減去轉回家的三千,剩一千三,一千三減去伙食費(她在廠門口小攤吃,每天十五塊,一個月四百五),剩八百五。

八百五減去日用品、手機話費、偶爾買件打折衣服,月底剩不到三百。

這三百塊,她攢著。攢到過年,給兩個孩子一人買一件新衣服,給公婆帶兩箱牛奶。

八千多,在家門口。

她突然把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她開啟相簿。

置頂的是那張照片。

兩個孩子站在老家院子裡,大的摟著小的,對著鏡頭笑。

照片是上個月她媽拍了發過來的,老太太不太會用手機,拍得歪歪斜斜的,畫面糊了一半。但另一半是清晰的。

大寶七歲了,門牙掉了一顆,新牙長出來一半,笑起來漏風。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校服——一年級新發的。校服有點大,領口空蕩蕩的,露出裡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小寶四歲。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舊棉襖,袖子捲了三道,捲到小手腕剛好露出來。

那件棉襖是大寶穿剩下的,大寶穿剩下的是趙麗紅從廠裡同事那兒要來的。三手衣服。

小寶對著鏡頭笑,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

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時候塞進去的,一塊錢一根,她買了二十根。

她盯著那張照片。

大寶上次視訊通話的時候說:“媽媽你甚麼時候回來?我們老師說下個月有家長會,別的小朋友都是媽媽去的。”

她說訊號不好。

然後她掛了影片,躲在被窩裡哭了四十分鐘。

小寶還不太懂媽媽在外面打工是甚麼意思。他只知道手機螢幕裡那個女人是媽媽,但媽媽不在家,媽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有一次他拿著手機在院子裡跑,跑到大門口,對著路的方向舉著手機喊:“媽媽你看,這是我們家的路!你從這個路走過來就到了!”

趙麗紅那一次沒忍住,沒來得及說訊號不好就哭出聲了。

小寶在螢幕那頭愣了三秒,然後也哇地哭了。

兩個人隔著一千四百公里,對著手機螢幕一起哭。

八千多,在家門口,騎電瓶車十分鐘。

中午能回家給孩子熱碗飯。

下午放學能去校門口接大寶。

晚上能給小寶講個故事再哄他睡覺。

家長會能自己去,不用請假,不用算來回火車票錢。不用糾結“請一天假扣兩百塊值不值得”。

趙麗紅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扣在枕頭下面。

她閉上眼。

對面工業園區的路燈光還是照在天花板上,慘白慘白的。

她沒睡著。

她的腦子像一臺被按了重啟鍵的機器,所有的念頭同時湧上來,互相碰撞,撞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大寶一年級的學費一學期八百,加上書本費、校服費、保險費,一千出頭。

想到小寶明年該上幼兒園了,一學期兩千八,她現在攢的錢剛好夠交一年。

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公公的腰椎不好,幹不了重活,婆婆有高血壓,每個月吃降壓藥要一百多。

想到她已經十四個月沒回去了,十四個月,大寶長高了一個頭她沒親眼看見,小寶學會騎小三輪車她沒親眼看見。

四千三。

還是八千多?

在東莞,還是在家門口?

一天十二個小時焊排線,還是踩縫紉機?

一年回一次家,還是每天回家?

她又把手機從枕頭下面摸出來。

沒看照片。

她開啟微信通訊錄,翻到"王小慧"。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停在八個月前——王小慧發了一條“麗紅姐,過年你回來嗎?”她回了一個“不一定”。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的拇指懸在對話方塊上面,停了十幾秒。

最終,她還是沒有打字。

她把手機重新扣到枕頭下面。

一整夜,她翻了十七次身。

彈簧床吱呀吱呀地響。對面小周嘟囔了一句"麗紅姐你別翻了",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趙麗紅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漬。

五點二十,鬧鐘還沒響,她就坐了起來。

她拿起手機,開啟微信,找到她姐趙麗霞的對話方塊。

打了幾個字:

"那個廠,在哪?"

傳送。

然後她穿上工服,去焊排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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