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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掃地僧一般的存在

2026-05-04 作者:我還是一根蔥

張燕這一嗓子喊出來,車間裡原本嗡嗡作響的縫紉機聲都停了半拍。

陳峰轉過身。

一輛順豐麵包車停在捲簾門外。

快遞員跳下車,從車廂深處拖出一個半米見方的厚實紙箱。

張燕快步走過去,簽收,拿美工刀劃開層層纏繞的防水膠帶。

裡面是一卷深駝色的面料,外面裹著透明防塵袋。

紙箱夾層裡還塞著一個檔案袋,印著上海“紅裳”的燙金LOgO。

周桂蘭停下手裡的活,走到紙箱前。

她沒有去接張燕遞過來的工藝圖紙,而是直接拉開防塵袋的拉鍊,伸手捏住面料邊緣。

大拇指和食指捻了兩下。

“九支羊絨,混了百分之十五的桑蠶絲。”她把面料往外抽了一段,平鋪到裁剪臺上,翻過底布,指甲輕刮經緯線。

“上海那邊挺下本錢,這料子嬌貴,沾水就縮,遇高溫就起亮光。”

陳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蘇紅梅在電話裡確實提過這批料子極貴,一米進價就要一千二。周桂蘭一上手,連混紡比例都摸得大差不差。

工位上的女工們停了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她們幹了大半輩子服裝,摸過最好的料子也就是含毛量百分之五十的混紡呢。

眼前這卷面料散發的光澤不一樣,連外行都看得出來——貴。

周桂蘭從帆布圍裙的口袋裡摸出劃粉,拿過一米長的竹木直尺。

“小娟,把二號燙臺的溫度降到一百二,水箱裡的自來水放掉,換純淨水。”

李小娟趕緊跑過去換水。

周桂蘭沒有使用張燕準備的電動裁剪機。

她拿起那把磨得發亮的六寸裁縫剪,刀口貼著面料,順著劃粉的痕跡一路推過去。

剪刀開合。

沒有絲毫停頓,剪口平滑得不帶一絲毛邊。

陳峰看著周桂蘭的動作,腦子裡快速過了一筆賬。

他開這個廠,初衷只是為了湊人頭,儘可能多薅系統的羊毛。

至於接上海的訂單,只是為了讓廠子看起來像個正經企業,順便給工人們找點事做,掩人耳目。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青澤縣這幫下崗女工的含金量。

周桂蘭拿著裁好的駁領裁片,走到二號燙臺前。

左手壓住裁片,右手持熨斗,純淨水化作細膩的蒸汽噴出。

這一次,她沒有像昨天教徒弟那樣慢慢推。

熨斗在她手裡快速遊走,手腕小幅度翻轉,利用蒸汽的餘溫和麵料自身的縮率,在短短半分鐘內,硬生生把一塊平面的布料推立體的弧度。

完美貼合人體鎖骨到胸口的曲線,沒有任何死褶。

陳峰摸了摸下巴。

這根本不是在做流水線成衣。

周桂蘭這種手藝,放在魔都南京西路那些手工定製店裡,少說也是年薪大幾十萬的首席打版師,還得供著。

現在,她拿著八千塊的月薪,穿著深藍色的確良外套,正在青澤縣一個漏風的廠房裡給他賣命。

這種人,大城市的老闆們花大價錢都未必請得動,而在青澤縣,她卻在街邊擺攤修褲腳。

看來以前確實是自己眼界淺了,不知道這個縣裡,還藏著多少這樣的人。

……

新城路尾巴上的那棟老樓,三樓,302室。

錢美華把手機裡的照片翻了第四遍。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她那部手機是兒子淘汰下來的,攝像頭上有道劃痕。

但廠房裡的東西還是能看出來的:捲簾門半開著,燈火通明,一排排嶄新的縫紉機整齊排列,鍍鉻件反著光。

最後一張拍到了裁剪臺和白板上的工序表,字太小,放大了一片模糊。

她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你看看。”

坐在沙發另一頭的年輕女人沒接。

王小慧,錢美華的閨女,二十七歲,扎著馬尾,手裡抱著個三歲半的女孩。

孩子剛睡著,口水糊了她半邊袖子。

“媽,我說了不去。”

“你先看看再說不去——”

“不看。”

王小慧把孩子往肩上換了個位置,聲音壓得很低但態度很硬。

“我再也不進服裝廠了。”

錢美華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拍。

“你看看這機器!全新的!日本進口的!跟以前李建國那個破廠完全不一樣!”

“李建國當年開廠的時候也說自己機器是新的。”

“那能一樣嗎!”

“有甚麼不一樣?”王小慧抬頭,“都是服裝廠,都是老闆,上次坑了我三個月工資到現在一分沒拿到,我憑甚麼信一個新來的?”

錢美華張了張嘴,沒接上來。

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孩子的呼吸聲。

“小慧,媽不是逼你。”

錢美華的嗓門降了下來。她搓了搓手,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漬。

“你公婆走了三年了,建軍在工地上一個月累死累活掙五千塊,寄回來三千五。剩下的日子,咱娘倆帶著孩子,靠甚麼撐?”

王小慧沒吭聲。

“我六十了,腿不好使,糊紙盒子一天掙三十塊。你在家帶娃,一分進項沒有。孩子明年該上幼兒園了,一學期兩千八,錢從哪來?”

“我可以去超市——”

“超市一個月才兩千多塊錢,還得倒夜班。你夜班去了,娃誰看?我抱著上樓下樓,腿一軟摔了怎麼辦?”

王小慧低下頭,下巴抵在孩子的頭頂上。

“服裝廠白班八個小時,人家聽說還管中午飯。你去了,我在家帶娃,晚上你回來接手。這不是最好的安排?”

“媽。”

王小慧抬起頭,眼圈紅了。

“上次李建國跑路那天晚上,我和廠裡姐妹去他家堵門。他老婆從窗戶爬出去跑了,我們在門口站到凌晨兩點,一分錢沒要到。”

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建軍從工地請假回來,問我為甚麼不早說。我說不出口——我連自己掙的錢都保不住,我有甚麼臉跟他說?”

錢美華眼眶也跟著紅了。

“所以你就一輩子窩在家裡?小慧,你手藝在那兒放著,以前老張都誇你線走得直——”

“手藝頂甚麼用?老闆跑了,手藝能幫我把工資要回來?”

這話噎得錢美華半天沒說出聲。

屋子裡又安靜了。

孩子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聲,王小慧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錢美華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端回來放在王小慧手邊。

“我今天去看了。”

她坐回沙發上。

“新廠的機器確實好,我不懂型號,但我在老廠門口蹲了那麼多年,新的舊的還是分得出來。”

“車間裡乾乾淨淨的,地上連個線頭都沒有。”

王小慧沒接話。

“而且……”錢美華猶豫了一下,“我看見張燕了。”

王小慧的手頓了一下。

“張燕姐?”

“就是你以前那個車間主任,她在裡面,穿著工裝,像是管事的。”

王小慧沉默了好一會兒。

張燕是她在老廠時候的直屬上級,那是她為數不多信任的人。

“張燕姐……怎麼也去了?”

“我哪知道?但她要是在,至少說明這個廠子不是騙人的吧?張燕那個人你還不瞭解?她能被騙兩次?”

王小慧沒說話。

錢美華看出了鬆動。

“走,咱現在就去。你不信我的話,你去問張燕,她說靠譜你就留,她說不靠譜,咱扭頭就回來。”

“我抱著孩子——”

“孩子我抱。”錢美華一把把孫女接過來,熟練地架在胯骨上。“走不走?”

王小慧坐在沙發上,手指揪著袖口的線頭。

錢美華已經一手抱孩子一手去拿門口的鞋了。

“媽!”

“別磨嘰了!去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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