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設的桑塔納拐出園區大門,消失在國道盡頭。
張燕還站在廠房中央,目光從頭頂的鋼架掃到腳下的環氧地坪,又轉向左側那排整齊的採光窗。
她的嘴唇抿著,喉嚨滾動了一下,半天沒出聲。
劉浩戳了戳陳峰胳膊,壓低聲音:“峰子,你剛才說往賬上打一百萬?”
“嗯。”
“一百萬?”
“你耳朵沒毛病。”
劉浩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抬頭看了看空曠的廠房頂棚,再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脫了皮的黃色勞保鞋,腦子裡亂得像絞進了一團毛線。
他跟陳峰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同桌,初中一起翻牆去網咖,高中一起在校門口被人堵過。
這小子甚麼德性他門兒清——高考前一天還在跟他搶最後一包辣條的人,現在張口一百萬,閉口建新廠,政府的主任在他面前點頭哈腰喊“小陳總”。
三年。
就三年沒見面,這人到底經歷了甚麼?
劉浩忽然覺得嗓子眼發乾。
不是渴,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羨慕?不全是。害怕?也不對。
更像是……他這輩子最熟的一個人,突然站到了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
“浩子。”陳峰叫他。
“啊?在呢。”劉浩回過神。
“這兩天別跑車了。”
“不跑車我喝西北風啊?”劉浩的嘴比腦子快。 щщщ▪ Tтkд n▪ ¢ O
“你人頭熟,幫我跑工商註冊、稅務登記、消防備案這些手續。”
陳峰扳著指頭數,“你門路比我廣,這些事你出面比我快三倍。”
劉浩愣了一下:“那我那計程車……”
“停了。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幹,工資回頭給你開,不會比你跑車少。”
“多少?”
劉浩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你別糊弄我,我一天跑車淨賺也就一百來塊,你給我開一百五我就知足了。”
陳峰看了他一眼,沒報數字。
“先把事辦了,月底一起算。”
劉浩本能地想再追問,但張燕在那邊突然轉過身,走了過來。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十年服裝行業的磨礪讓她學會了一件事——感動歸感動,活兒是活兒。
“小峰,工人那邊的情況我跟你說一下。”
張燕的語氣從剛才的激動中完全切換出來,乾脆利落。
“昨晚我打了一圈電話,目前能確定的有二十六個人。”
“都是以前廠裡的老手,鎖眼、釘釦、包縫、整燙,各工種都有。最快的三天內就能到位。”
“剩下的呢?”
“剩下的有兩種情況。”
張燕豎起兩根手指。
“一種是回村了,電話能打通,但得給她們時間安排家裡的事,估計一到兩週。”
“還有一種是跟著老公去了外地打工,廣東的、浙江的都有,這批人短期內叫不回來。”
陳峰點頭:“先把這二十六個人穩住,第一批開工不求數量,要的是質量。”
“這我懂。”
張燕的手在空氣中虛畫了一下廠房的輪廓,“廠房是現成的,只要裝置一進場,最多一個禮拜就能開縫紉機。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甚麼?”
張燕看著陳峰,猶豫了兩秒,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客戶那邊,我心裡始終沒底。”
這話一出口,劉浩也跟著緊張起來。
張燕繼續說:“你之前說你在上海有客戶渠道。我信你,但是信歸信,訂單在哪?”
“咱們要是廠子開起來了,裝置全到位了,一百萬砸進去了,結果沒有活兒幹——”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工廠最怕的不是沒有工人,不是沒有裝置,而是沒有訂單。
沒有訂單,一切投入都是打水漂。
陳峰沒回話,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你們等一下。”
他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名叫“蘇姐”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劉浩和張燕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喲,陳峰?你個沒良心的還知道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回老家娶媳婦種地,把姐姐我給忘了呢。”
“怎麼著,在山裡待膩了?想回魔都吃西餐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
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帶著一股子生意場上歷練出來的爽利勁兒。
蘇紅梅。上海“紅裳”女裝創始人。
說起兩人的關係,得追溯到三年前。
那時候蘇紅梅正處於人生最低谷:前夫出軌還捲走了品牌準備上市的啟動資金,合夥人見風使舵撤資,淮海路的旗艦店裝修到一半,工頭帶著人天天在工地堵她要錢。
那是陳峰接手的第一個大專案,當時他也是年輕,若是其他人早就跑了,他不僅沒撤,反而私下墊了幾萬塊生活費給帶頭的木工,穩住了工人心。
隨後,陳峰連續一週沒閤眼,把原本造價一百萬的設計方案,在不縮減視覺效果的前提下,硬生生透過材料平替和空間錯位,砍到了八十萬。
蘇紅梅現在品牌裡最暢銷的幾個店面模型,全是陳峰當年留下的“遺產”。
兩人之間不僅有救命之恩,還有一種“只要陳峰出手,絕對不會坑我”的底層信任。
“蘇姐,我認真的,廠子已經落地了,手續正在辦。”陳峰沒繞彎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還真幹了?”
蘇紅梅的語氣變了,笑意收起來大半,“行,說吧,找我甚麼事。”
“訂單啊姐,你那有沒有閒下的訂單勻給我點。”
“夠直接的啊。”
蘇紅梅笑了一聲,“給你訂單倒不是不行,咱倆這交情,你開口的事我沒有不幫的。”
話鋒一轉。
“但是陳峰,我得跟你說句實在的。你這廠子剛開起來,我連你車間甚麼樣都沒見過,工人甚麼水平我更不清楚。”
“你之前跟我吹你們縣城的女工手藝多好多好,我信你的人品,但生意是生意。”
陳峰沒插嘴。
“這樣吧。”蘇紅梅的聲音頓了一下,能聽到她那頭翻紙的聲音。
“我這邊正好有一批秋冬款的羊毛大衣要投產,量不大,一共四百件。我把樣衣和工藝單寄給你,你那邊先做一版樣品出來。”
“面料我出,輔料你自己配。做好了給我發過來,我讓品控那邊過一遍。”
她的語氣平穩,但下面這句話帶上了分量。
“要是品質過關,這四百件的單子直接給你。後面的量,咱們再談。”
“但要是品質不行——”
蘇紅梅停了一拍。
“那你也別怪姐姐不給面子,我這個品牌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後面還有兩個股東,質量出了問題,退回來返工是小事,砸了口碑我跟董事會沒法交代。”
“沒問題。”陳峰說,“樣衣寄到青澤縣,地址我發你微信,一週之內,成品寄回上海。”
“一週?”蘇紅梅那邊明顯愣了一下。
“你倒是敢說。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陳峰把手機揣回兜裡。
張燕和劉浩兩個人站在三步之外,表情各異。
劉浩滿臉寫著“聽不太懂但感覺很厲害”。
張燕的眼神則完全不同——她聽明白了每一個字,也聽出了那個女人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白給的訂單,這是一張考卷。
“嫂子。”陳峰轉向張燕,“客戶三天內寄樣衣過來,從樣衣到手那天算起,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品。”
張燕深吸一口氣,目光定在遠處那扇還沒關上的廠房大門上。
“七天?”
“你能不能做到?”
張燕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轉過頭,盯著陳峰的眼睛。
“七天太長了,給我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