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並未跟著於辰逃往太陽系外圍，而是調轉方向，向著最兇險的海岸防線疾馳而去。飛車如一道掠影，悄無聲息地潛入雲層深處，懸停在混沌的光影裡。益聯共和國的軍事防禦，此刻如同虛設，連一絲警惕的訊號都未曾發。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雲層間，通體漆黑的“黑水”戰機正悄然蟄伏，與阿九的懸浮飛車隔著不足百米距離。
“阿九，他們發現我們了嗎？”坐於後排的織歌小心翼翼地問道。
阿九則語氣平靜道：“暫時沒有，不過，接下來他們會不會察覺，就不好說了。這輛飛車開啟了隱形防護，但不保證能躲過‘黑水’戰機的探測器。”他抬手點了下空間螢幕上的紅色按鈕，幽藍光暈瞬間在車廂內瀰漫開來，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試試看這新研發的空間隔離系統。”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關於另一個‘我’，你是不是知道，她現在的情況？”織歌來到陸面後，從未與另一個“自己”取得過聯絡。
“你本就是我複製出來的‘副本’，別忘了，你從來都不是主體。真正的你，正待在皇甫宇的軍事基地，她知曉關於你的一切，可你卻無法感知到她，不過你放心，她很安全。”阿九的語氣裡難得流露出一絲安撫。
“為甚麼不帶她一起走？”織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不是一直都想讓我們離開這裡，去往更遙遠的星際空間？”
阿九聳了聳肩：“暫時沒辦法離開了。這裡現在亂成一團，我們得想想辦法，怎麼才能讓這個世界恢復如初。”
織歌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向阿九：“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阿九？我沒聽錯吧？”在她印象裡，阿九向來冷漠疏離，從不關心無關者的死活。
阿九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都已經到這裡了，就算不為別的，出於人道主義，我們也該幫幫這些可憐的傢伙。比如於辰他們，說不定他們已經被死士俘虜。”
“你太高估自己的實力了，死士早就吞併了維希聯盟，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主宰者，就憑我們，能做甚麼？”織歌實在無法認同阿九的自信。
“我當然知道。”阿九淡淡開口道，“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僅憑我也難以與一個高度發達的矽基文明抗衡。不過，你別忘了，我們曾經進入過影子宇宙，那裡藏著某種未知文明，或許，我們可以借他們的力量，來消滅這些機器蟲子。”
織歌聞言，定定地看著阿九，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沒想到，你竟然改變這麼多，阿九，你在影子宇宙裡，到底遭遇了甚麼？”記憶中的阿九，從不屑於向任何勢力求助。
阿九抬了抬眉毛，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其實影子宇宙與我們所處的本宇宙，並沒有太大區別。目前能確定的是，本宇宙之外，存在著影子宇宙、映象宇宙，那些亂七八糟的空間暫且不提，這兩種已經被證實存在的宇宙，其實都是本宇宙必然的進化方向。等到本宇宙徹底進化成影子宇宙，或是映象宇宙，那麼下一個全新的宇宙，便會在虛無中誕生，週而復始，迴圈往復，沒有起點，也沒有盡頭。所以，世間萬物本質上就是一個閉合的環，相生相剋，生生不息。當然，或許還有其他未知的宇宙形態，只是尚未被發現，相關的推測有很多，卻沒有確鑿的證據。”
織歌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緩過神來，好奇地問道：“你是星主文明的高等機器生物，也不知道其餘的宇宙形態？”
阿九再度挑了挑眉，思索道：“星主文明當初研究過這類宇宙形態，其實，還存在一種無法被任何儀器探測到，卻又一定真實存在的宇宙形態，就是虛空宇宙。它和虛無空間很像，卻又截然不同，說它是虛空，並不是指甚麼都不存在，它是由一種無形能量場組成，正是這能量場催化了世間萬物的誕生、衰敗、毀滅與復生。它存在於宇宙群之外，就像是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宇宙包裹在其中。在這虛空宇宙之外，便是徹底的虛無，不過，虛空與虛無，從來都是相互變換、相互依存。在那之外，便是無邊無際的虛無空間，而在虛無空間之外，還有無數個宇宙群，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織歌靜靜地聽著，輕輕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本宇宙已經無邊無盡，沒想到宇宙之外，竟然還有這麼大空間，我們真的太渺小了。”
“是啊，我們都是十分渺小的存在。像人類這樣的文明，在整個宇宙文明等級中，只能算是初等文明，在茫茫宇宙群中，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其實，矽基文明想要對付人類文明，原本只需要一枚中型黑洞導彈。可他們卻繞了這麼大圈子，目的只有一個，尋找一枚超級電腦密匙。這枚密匙連線著一個龐大的資料庫，裡面囊括了本宇宙、臨近外宇宙幾乎所有智慧文明的全部資訊，包括它們的文明起源、發展軌跡、所處位置等等。”
阿九從未這樣詳細耐心地做解釋，織歌聽得十分入迷，早已忘記周圍還蟄伏著危險的“黑水”戰機群，忘記他們此刻正身處險境。
“那麼，這枚密匙一旦被開啟，是不是就意味著，本宇宙空間內所有智慧文明的資訊會被徹底暴露？包括它們所在區域、文明程度，還有優弱點？”織歌滿是好奇道。
“你這回倒是聰明瞭。”阿九難得誇讚道，“正是這樣，不止是矽基文明，所有知道密匙存在的智慧文明都在尋找它，想要將資料庫據為己有。說起來，我很後悔，當初沒有將密匙銷燬。星主文明已經徹底消失了，那枚密匙能不能成功開啟超級電腦的後臺系統，不得而知了。”
“那你之前從我大腦中匯出的那些資訊？”
“那只是極小一部分技術資訊，資料庫太過龐大，根本不可能匯出。被匯出的資訊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目的是為了糊弄皇甫宇那個狡詐的傢伙，掩人耳目罷了，不然，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們？”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忘了跟你說了，皇甫宇其實也來自星主文明，他曾經是星主文明某個聯盟的頭目，內戰爆發時，僥倖逃了出來，來到這個星球。他最擅長偽裝，皇甫宇這個名字，這個身份，還有他的年齡、外貌，全都是偽造的，真正的皇甫宇早就已經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他動用了特殊技術，偽造了一具全新的軀殼，他目前的這具身體屬於純機器人，而他之前那具，是複製人軀殼。他現在所用的這具機器人軀殼，應該是超級戰士第七代，當然，他可以不斷更新自己的軀殼，實現永生。”
“第七代？何凰的軀殼也才第六代。果然，我的猜想沒錯，他來自星主文明。不瞞你說，我每次見到他，都會感到莫名的害怕，從前是這樣，現在更害怕了。所以，我當初能夠順利進入博昭集團，是不是也是他故意安排？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對不對？”
“今天你倒是格外聰明。”阿九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以後，儘量離他遠些，他心思深沉，不安好心，從不會做沒有利益的事。他一定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們雖然同屬星主文明，卻不同路，我對他沒有任何好感，他是個極度危險的傢伙，稍有不慎，我們就會栽在他手裡。”
織歌忍不住問道：“你們在星主文明的時候，難不成是死對頭？”
“我不認識他。”阿九搖了搖頭，“我也是後來才得知他的真實身份，我只是星主文明的一名普通科研者，是我造就了甄心九號這個機器生物，並且將我的意識體植入了他的大腦，本想借著這種方式，實現永生，可後來發現，永生從來都不是一種幸運，而是一種無盡的孤獨，毫無意義可言。”阿九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望向織歌，繼續輕聲道，“你也是我創造出來的，在影子宇宙中逃亡時，我找回了一部分丟失的記憶，你是我逃出星主文明時，在戰機的駕駛艙內，臨時創造出來的機器人。我當時定位了地球的方向，按著這個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形態將你創造出來。不過，當初那架用於逃亡的戰機，已經被我擱置在某個荒蕪的宇宙空間，我也不想再將它找回來了。”阿九的眼底第一次透出難以掩飾的哀傷與悵惘，那是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一種看透永生後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