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同光從正廳出來，腳步沉沉地往錦繡院走。
迴廊的燈籠亮著暖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短忽長。
他的步伐飛快，緋紅衣角在夜風中翻飛，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怒氣。
短短几個月，他的家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物是人非。
錦繡院裡燈火通明，林婉玉靠在貴妃榻上，疲憊地閉著眼，臉色蠟黃，眼下青黑濃重。
王媽媽坐在她身後，不輕不重地替她按著太陽穴。
林婉玉眉心微蹙，無數心事壓得她喘不過氣。
聽見腳步聲，她睜眼一看，瞧見謝同光走進來，怔愣一瞬，忙撐著身子坐起來，臉上堆出一個笑：“同光，你怎麼來了？”
“這麼晚還不歇息，明日還要進宮呢。”
謝同光在她對面坐下，看著母親強撐著笑容的臉，詢問道：“母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家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林婉玉的笑容僵硬一瞬，又很快恢復，“沒甚麼大事，只是些家長裡短的小事。”
“你弟弟他……有時太固執了，鬧了點小誤會，母親說了他兩句，無傷大雅。”
看著母親那雙閃躲的眼睛，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兩下，換了個話題，“晚棠呢？”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她過得可好？”
林婉玉表情自然，完全不像假裝，“好啊，當然好。”
“她可是侯府大少夫人，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最好的，誰敢虧待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眼神篤定，連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像是排練了無數遍。
謝同光聞言忽的冷笑出聲，把林婉玉那點強撐的鎮定吹得七零八落，“既然過得好，那為何韶光院裡那般冷清？”
“晚棠梳妝匣裡的首飾還沒府中女使多，房裡的桌子缺了一角也沒換，還用我的兵書墊著！”
韶光院本就是他居住的院子，他在時可全然不是現在這般光景。
林婉玉的臉色唰地白了個透，磕磕絆絆地說：“是你娘子她自己喜歡素淨，不愛珠寶首飾，一向省錢不愛話。”
“我也說過她的，可她不聽，娘有甚麼辦法。”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只因謝同光回來得太過突然，她便是想掩飾都沒給她這個機會。
“畢竟是小門小戶出身，難登大雅之堂。”
謝同光的眼眶驀地紅了，他緊緊盯著母親，這個他從小敬重愛戴的女人，像在看陌生人，“就因晚棠的家世不高，您就一直嫌棄她。”
“成婚前我就看出來了，但我沒當回事兒，是因為我覺著，我的娘子我自己疼，您不喜歡就不喜歡，礙不著甚麼，大不了婚後出府單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可我唯獨沒想到戰事突起，我離開得突然，沒能好好安置晚棠。”
“而您，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一直把她當成剋夫的災星，罰跪、掌摑，從未留過半分情面。”
江晚棠在侯府受委屈這件事並不是秘密，他隨便找個下人一打聽就甚麼都知道了。
林婉玉僵坐在原地，嘴唇直哆嗦，看著兒子那雙泛紅，蓄滿了淚的眼眶，清楚地知道這個最疼愛的大兒子今日怕是要跟她離心了。
可她有甚麼錯？
驟聞他的死訊，她悲痛欲絕，情緒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僅此而已。
更何況，江晚棠是她兒媳，她是長輩，哪裡就就有錯？
外頭誰家兒媳婦不是這麼過來的？
可這些話，她不敢當著謝同光的面講。
“母親。”謝同光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倦，“兒子對您很失望。”
“等兒子接回晚棠，自請出府別居。”
說罷，他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林婉玉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雖然背脊挺得筆直，可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林婉玉一個人坐在貴妃榻上，望著門外沉沉夜色，眼淚終是無聲落了下來。
王媽媽站在一旁，不敢說話，只安靜地陪著。
*
太和殿。
江晚棠靠在床頭翻看著一本書，燭火跳躍，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往常這個時間，蕭靖辭早就回了太和殿，可今夜卻遲遲沒有。
她放下書揉了揉眉心，心想，大概是知道謝同光回來了，心裡有了隔閡。
這樣也好，說不定往後他不會再來，也不會把自己囚在深宮了。
思及此，她心底有片刻輕鬆，吹了燈躺下，緩緩閉上了眼。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半夢半醒之間，江晚棠察覺一道炙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壓迫得她喘不過氣。
她迷迷糊糊睜眼，藉著昏黃的長明燈燈光看清蕭靖辭就坐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也不知他何時回來的，又在床邊坐了多久，只是他身上的衣裳還沒換。
他也不出聲，就這麼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江晚棠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往床榻內側讓了讓，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蕭靖辭聞言一愣，心頭暖暖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前朝政事繁重，就是來看看你，還要回御書房。”
“你繼續睡。”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重新閉上了眼睛。
蕭靖辭看了她片刻，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放輕腳步，轉身離開太和殿。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他負手站在廊下，夜風拂過，涼涼的，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不少。
福祿縮在角落裝死，不敢出聲。
廊下燈籠隨風輕晃，將蕭靖辭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仰頭看著沉沉夜色，鳳眸中倒影著細碎璀璨的星光。
翌日一早，謝同光早早起身，騎馬往宮門去。
清晨的日光落在他的肩甲上，泛著冷冷的光。
他在宮門前下馬，遞了牌子後就安靜等著，卻發現一旁停著侯府的馬車，守在馬車旁邊的人是二弟身邊的侍衛千帆。
原來謝亦塵也進宮了，居然比他還早。
既然都要進宮，何不等他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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