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是……”
太后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慈愛:“哀家是皇帝的母親。”
江晚棠的臉色並不像太后所預料的那般高興,而是刷地白了。
太后看著她那副模樣,牽著江晚棠的手往宮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別怕,哀家又不吃人。”
“你救了哀家,哀家帶你回宮住幾日,好好謝謝你,有甚麼好怕的?”
江晚棠被她牽著,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轉。
她是太后,她把自己帶進了宮。
那……
那個人呢?
那個人也在宮裡,她不敢再往下想。
進了宮門沒多遠,太后又帶著江晚棠上了攆車,一路搖搖晃晃地回了壽康宮。
江晚棠心緒複雜萬分,最後只剩快要壓制不住地狂喜和激動。
她救了當今太后,世上最尊貴的女子,太后還說要報答她。
她苦苦尋求的活路這不就來了嗎?
若是能求得太后開口,助她和離,便是林婉玉也奈何不了她。
思及此,江晚棠的手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太后察覺到了,卻以為她在害怕,拍著她的手安撫她:“江娘子,別害怕,有哀家在,這宮裡無人敢對你不敬。”
蘇嬤嬤在太后的示意下將壽康宮東偏殿收拾出來給江晚棠和小滿住,又叫了宮人去準備吃食。
直到滿殿宮人退下,江晚棠和小滿兩人面對面站著,大眼瞪小眼。
若仔細看,還能看到小滿顫抖著的胳膊。
好半晌後,小滿才磕磕絆絆地開口:“少,少夫人,咱們今天……”
她絞盡腦汁地回想自己有沒有對太后做出甚麼不敬的舉動,而後猛地狂笑出聲,恨不能當場跪下磕兩個頭,“幸好咱們出門上香,幸好……”
走運了,祖墳冒青煙了,相國寺果然靈驗!!!
小滿的話還沒說完,被江晚棠一把捂住了嘴。
她豎起食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可眉眼間的笑意始終揮散不去,“謹言慎行。”
小滿這才收斂,縮著脖子四處張望一眼,揉了揉臉頰,將所有的興奮壓下,湊近江晚棠低聲道:“少夫人,若能得太后賞識,往後主母便不敢再磋磨您了。”
實不相瞞,江晚棠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她熬了個通宵,到現在還沒來得及睡覺,身體實在疲乏得緊,隨意答了兩句,便上床睡覺去了。
正殿裡,太后沐浴焚香,穿上繁複的衣裙,倚在貴妃榻上喝了口茶吩咐道:“去請皇帝今晚來用晚膳,正好見見哀家的救命恩人。”
自從聽了了因的話之後,她便打定了主意,不管這江晚棠是何人物,為了皇室延綿子嗣,她都要把她和蕭靖辭湊成一對兒。
“是。”
*
王媽媽跪在明竹院書房的地磚上,渾身都在發抖。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二郎君這副模樣,那張臉還是清雋溫潤的,可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盯著她的時候,像要將她整個人都看穿。
她不敢抬頭,更不敢說謊,主母的盤算,二郎君想知道的事,她一個字都不敢瞞。
“是……是主母的意思。”她的聲音抖得厲害,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主母說,大郎君走得早,沒留下個血脈,侯府的香火不能斷……便讓少夫人,讓她……”
“讓她甚麼?”謝亦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聽不出甚麼情緒。
但他心中已經瞭然。
王媽媽咬了咬牙,如實答道:“讓她去明竹院找二郎君,下藥懷上孩子,當做大郎君的孩子來養。”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謝亦塵坐在書案後,一動不動。
他想起那碗雞湯,想起那夜的燥熱,想起她推門而入時那雙水汪汪的眼。
他以為是她不知廉恥,自輕自賤,不甘寂寞,原來是她被逼的。
怪不得她對他的態度反覆無常,怪不得小滿看他的眼神中藏著恨。
“還有呢?”他的聲音更淡了,淡得像一層薄冰。
王媽媽不敢再瞞,把能說的都說了:“主母說,只要少夫人肯做這件事,就給少夫人和離書,退還嫁妝,放她回江南去。”
“少夫人起初不肯,主母就拿她房裡的女使婆子和江南的家人威脅她……少夫人沒辦法,才答應的。”
謝亦塵的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泛白,“賞花宴那天的事呢?”
“那日……少夫人的葵水來了,主母發現少夫人沒有懷上,一怒之下就……就讓少夫人在後院罰跪。”
“老奴勸過主母,可主母正在氣頭上,老奴也不敢再多嘴……”
聞言,謝亦塵冷嗤一聲,“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
此言一出,王媽媽額頭冷汗涔涔,連連磕頭饒命,“二郎君明察,老奴只是聽主母吩咐行事。”
“出去。”王媽媽如蒙大赦,正欲起身,便聽謝亦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些事最好爛在你肚子裡,若是洩露了半點風聲,仔細你的皮。”
“是,是是是,老奴明白。”王媽媽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謝亦塵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了許久。
他想起她第等在廊下給他送雞湯,僵硬的表情和一閃而過的愧疚。
想到他讓她滾,暗諷她自輕自賤,她卻沒有動怒,只是眼神有一瞬間的灰敗。
謝亦塵閉上眼,一股悶氣堵在胸口,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不是自輕自賤,她是在救她身邊人的命。也不是不知廉恥,只是被逼得無路可走。
她被迫向他靠近的時候,心裡該有多屈辱,多難堪?
哪怕他那樣羞辱她,她也不解釋。
謝亦塵睜開眼,望著那盞孤燈,喉結微微滾動。
他忽然想起她昏倒那天,他從地上抱起她,她輕得像一片羽毛,那纖細的骨頭硌在他掌心,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這一夜,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燈芯剪了又剪,燃盡了一盞,又點上一盞,那張臉在腦海裡反覆浮現。
江晚棠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