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沒明說,但她好像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輕輕福了福身,“那……叨擾二郎了,我先走了。”
她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長嫂。”
江晚棠腳步頓住,回過頭看向他。
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寫著字,不知為何,聲音卻冷了下去,“糕點拿走。”
他不吃。
聽出他話語中的冷意,江晚棠抿唇,不知哪裡又得罪了他,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
她的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委屈也有不解。
可她甚麼都沒說,默默走回几案旁,拎起那隻食盒,轉身往外走去。
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亦塵握著筆,望著面前的字,那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不成樣子。
他閉了閉眼,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在一旁。
而後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落墨。
可寫了兩個字,他又停住了,抬頭看向門口。
那扇門半敞著,陽光從外面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有淡淡的桂花香,還縈繞在書房裡,久久不散。
不知為何,見過江晚棠之後,心底陡然湧上一股無法壓制的焦躁。
她為何突然問起男人,她是不是想離開侯府,想改適了?
謝亦塵死死攥著手中狼毫,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筆桿掰成兩半。
賞花宴的日子越來越近,江晚棠這幾日總是醒得早。
每夜夢裡,那個男人總是纏著她,要她答應去見他。
她不做聲,他就折騰到她答應下來,連嗓子都喊啞為止。
有好多次她都想說,她就在侯府,只要他來就能看到她。
可最終,她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那個人的聲音低沉認真,帶著懇求與期盼,說他很想見她。
每每想到這裡,她的心就會不受控制地跳得快幾分。
她想見他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期待見到那個夜夜入她夢的人,期待看清那張始終籠罩在霧氣中的臉,期待知道他是誰、是甚麼模樣、為何會出現在她的夢裡。
可她又有些害怕,怕夢醒之後,一切都是空的。
怕他真的出現,自己卻不知該如何面對。
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後,露出失望或厭惡的眼神。
種種思緒纏繞在心間,讓她這幾日總有些心不在焉。
翌日辰時,江晚棠去錦繡院請安。
今日天氣晴好,陽光透過花窗灑在迴廊裡,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裙,髮髻挽得素淨,臉上略施薄粉,溫婉如玉。
走進錦繡院,王媽媽便迎了上來,“少夫人來了?快請快請。二郎君也在,正陪著主母說話呢。”
江晚棠的腳步微微一頓,謝亦塵也在?
“我稍後再來……”
話音未落,前廳裡便響起林婉玉笑呵呵的聲音,“進來吧。”
她抿唇垂下眼,不好再說甚麼,提著裙襬跟著王媽媽往裡走。
進了前廳,果然看見謝亦塵坐在林婉玉下首。
他今日穿著一襲竹青色的直裰,腰束墨色革帶,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雋出塵。
骨節分明的指間捧著一盞茶,正垂眸聽著林婉玉說話,神態疏淡從容。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隨即移開,像是隻是隨意一瞥。
江晚棠也沒有看他,只是走到廳中,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兒媳給婆母請安。”
林婉玉連連擺手:“快坐快坐。這幾日忙著籌備賞花宴,累著了吧?臉色都差了些。”
江晚棠在椅子上坐下,輕聲道:“多謝婆母關心,兒媳不累。”
“那就好。”林婉玉點點頭,又轉向謝亦塵,臉上滿是慈愛的笑,“亦塵啊,娘剛才跟你說的事,你可往心裡去了?”
謝亦塵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母親說的是何事?”
林婉玉嗔了他一眼,笑道:“你這孩子,跟娘還裝糊塗。自然是賞花宴那日,好好相看相看,有沒有合心意的姑娘。”
她說著,目光在江晚棠臉上掠過又收回,繼續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成家了。”
“這次賞花宴,京中世家貴女都會來,娘看了一圈,有好幾個才貌雙全的,正配得上你。”
謝亦塵垂下眼,沒有立刻接話。
林婉玉見他不說話,又加了一把火:“你也別嫌娘囉嗦。你大哥走得早,娘就只有你一根獨苗,你若能早日成家,給娘生幾個大胖孫子,娘就是閉眼也能瞑目了。”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滿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期盼。
江晚棠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看著手中的茶盞,杯中的茶水輕輕晃動,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知道林婉玉的意思,無非就是想讓她知道,即便她跟謝亦塵睡了,也別想打他的主意。
謝亦塵的目光不知為何往江晚棠那邊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淡然,彷彿方才母親說的那些話與她毫無關係。
他的心口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讓他有些煩躁。
他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母親,兒子暫時沒有成家的打算。”
林婉玉的笑容僵了一瞬,“沒有打算?你這孩子,怎麼能沒有打算?難不成你還想一輩子不成親?”
“那又有何不可。”謝亦塵打斷她:“母親,兒子長大了,對自己的終身大事自有考量,就不勞您操心了。”
林婉玉張了張口,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看著兒子那張清冷疏離的臉,知道自己再勸也無用。
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和她不親,他不想做的事,誰逼都沒用。
她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罷了,隨你吧,我老了,管不得你了。”
謝亦塵沒有接話,端起茶盞輕呷了一口,站起身,向林婉玉拱手道:“母親,兒子還有公務要處理,先告退了。”
“去吧。”林婉玉點頭,又忍不住替他操心:“別太累了。”
謝亦塵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微有停頓,卻沒有回頭,只是那樣站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