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亦塵像是沒聽見,直到福祿喚了兩遍,他才回過神來,緩緩停步轉頭看向他。
那雙眼底帶著幾分恍惚,整個人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樣子。
“公公何事如此匆忙?”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聲音有些啞,“可是陛下召見謝某?”
“非也非也。”福祿喘著氣,擺了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今兒雜家來尋謝大人,是想請謝大人幫雜家一個忙。”
謝亦塵看著他,露出一個禮貌且疏離的笑:“公公抬舉謝某了,謝某人微言輕,幫不上公公的忙。”
他任職御史臺,最忌諱跟別人有牽扯,哪怕是陛下身邊的內侍總管也不行。
謝亦塵拱手,轉身就走,“先告辭了。”
“等等。”福祿著急忙慌將人攔住,在自己唇上拍了一把,“是雜家說錯話了,不是幫雜家。是幫幫陛下。”
“幫陛下?”他蹙眉,不明白福祿到底想說甚麼,看向他的目光中帶著審視和疑慮。
福祿將謝亦塵拉到一旁,把上朝前在太和殿發生的一切講給他聽:“陛下這是有紅袖添香的心思了。”
“也不是哪位姑娘這麼好命,能得陛下看重。”他幽幽嘆了口氣:“陛下讓雜家去找人,是信任雜家,可雜家半點頭緒也無,這可真是愁死人了。”
聽到這裡,謝亦塵還是沒明白自己到底能幫上甚麼忙。
對上他茫然的視線,福祿笑呵呵道:“侯府在京中頗有聲望,府中還有個奇花園,謝大人不妨在府中舉辦一回賞花宴,延請京中各大世家女眷,名門淑女。”
“屆時再邀陛下前去,指不定陛下要找的人就在這賞花宴上呢。”
有關蕭靖辭六宮空虛一事,已經是朝臣百官心中最愁之事,札子一沓一沓地上奏,勸陛下廣納妃嬪、延綿子嗣,奈何陛下始終無動於衷。
他想幫陛下這個忙,可內宅庶務,他並不精通,猶豫片刻還是拒絕道:“公公的心思謝某明白,謝某也替陛下著急,可謝某實在不忍母親操勞,公公還是託旁人去辦吧。”
說罷,他再次拱手,轉身離去。
走了兩步,江晚棠的眼眸陡然浮現在腦海,他又調頭回到福祿面前。
福祿正在唉聲嘆氣,見他去而復返,詫異道:“謝大人,你這是?”
“公公,謝某仔細想了想,為陛下分憂是臣子的本分。賞花宴,侯府可以辦。”
他想,江晚棠是從江南嫁來的,在京城裡沒有一個好友,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莫名對他做出那種事,應當是心裡太壓抑了,不妨給她找些事情做。
若這次賞花宴能讓她結識一些手帕交,或許能不再把心思打到他身上,也少了他一樁煩憂。
“如此甚好。”福祿一甩拂塵,喜笑顏開地作揖:“那此事便有勞謝大人了。”
“若辦得好了,陛下定重重有賞。”
謝亦塵並不在乎甚麼賞賜,他做事只遵從本心。
*
江晚棠一進錦繡院院門,小滿便被王媽媽帶人攔在了外面不讓進。
她回頭看了小滿一眼,遞了個眼神示意她冷靜、不要著急,這才默不作聲地進了前廳。
一隻腳剛邁過高高的門檻,一隻茶盞便從前方飛了過來,正正砸中她額角,旋即滾落在地,碎成幾瓣,溫熱的茶水澆了她滿頭滿臉。
江晚棠呼吸一滯,下意識閉了眼,額角鈍痛陡然炸開。
她忽然有些想哭,未出閣前,家中長輩從未如此對過她。
這輩子沒吃過的苦,都在侯府吃盡了。
林婉玉端坐上首,冷淡的聲音傳來,“說說吧,昨夜怎麼回事?”
江晚棠站在原地,以繡帕擦去臉上的茶水,平靜地陳述事實:“回孃的話,二郎君機智敏銳,察覺了雞湯有異,將兒媳趕了出來。”
“生得好看有何用,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廢物一個。”林婉玉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眸中的嫌棄溢位眼眶,不加任何掩飾:“出去給我跪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許起來。”
“是。”江晚棠垂著眼,福了福身,退出了上房,提著裙襬在院子中跪了下來。
小滿在院門外看著,心疼得眼淚直掉,直往裡闖,幾乎要破口大罵。
可想到少夫人要她冷靜,不要衝動,只能將這股憤怒強壓在心底。
錦繡院的媽媽不肯放她進去,還暗暗掐了她好幾下,她不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覺得疼。
小滿深吸一口氣朝幾人行禮,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哭腔:“三位媽媽行行好,求你們讓奴婢進去陪著少夫人吧。”
聞言,三人對視一眼,覺得無趣,王媽媽揮了揮手:“你倒是個忠心的,若想進去陪著跪,我也不攔你。去吧。”
得了她的吩咐,另外兩人才收回手放她進去。
小滿急匆匆地跑到江晚棠身邊跪下,攙扶著她的胳膊,看著她額角的紅腫,心緒難消難平,“少夫人,您沒事吧?痛不痛?”
“她們簡直欺人太甚!”
“噓。”江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聲,“不礙的,倒是牽連你了,害你也要來跪著。”
小滿搖搖頭,聲音哽咽,“婢子皮糙肉厚,不怕的,婢子陪著您。”
她總算是看出來了,整個侯府上下,沒一個人把少夫人當人看。
江晚棠溫柔地替她撫去頰邊的淚,“快別哭了,待會兒眼睛又該腫了。”
謝亦塵下朝回府換了常服後直奔錦繡院,想跟母親商量一下賞花宴之事。
他還特意看了天色,確認自己錯過了江晚棠的請安時間,不會遇見她。
誰料走到錦繡院,一眼就看見院子裡跪著的兩道背影。
其中一道看起來極為纖弱,彷彿風一吹就倒,但背脊卻挺得筆直。
謝亦塵心尖一顫,垂在身側的手收緊,指尖無意識蜷縮。
她為何會在此?
母親為何罰她?莫非昨夜之事母親已經知曉了?
他的腳步突然躊躇起來,不知該如何再往前邁一步,一股怯懦退縮之情自心底陡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