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拂過崖頂,吹得少年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北寒風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少年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岩石,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卻硬撐著不讓自己癱軟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北寒風,眼裡有驚懼,也有倔強。
“秘密?”北寒風開口,聲音平淡,“甚麼秘密能換我收你為徒?”
少年喉結動了動,嚥下口唾沫:“前……前輩容稟。晚輩是五十餘里外,青石鎮人士,家中世代採藥為生。三年前,晚輩隨父親入山採藥,誤入一處隱蔽山谷。那谷中……”
他停了停,眼中閃過一絲懼色:“谷中有妖獸盤踞,父親為護我逃走,死在了那裡。我逃出後,曾找人請鎮上的仙師前去檢視,可那仙師去了便再沒回來。後來陸續又有幾位仙師前去,也都是有去無回。”
北寒風聽著,神色不變。
這等編造的故事,他聽得太多了。無非是某處有妖獸盤踞,求前輩出手除害,然後藉機攀附。
“那妖獸是何境界?”
少年搖頭:“晚輩不知。只是遠遠見過一眼,那東西渾身雪白,大如房屋,背上生著雙翅。它一吼,整座山谷都在抖。”
北寒風眉頭微動。
能一吼震山谷,至少是二階後期,甚至可能是二階頂峰妖獸。若真如此,這少年能活著逃出,倒是命大。當然,也可能是那妖獸,不在意一螻蟻。
“那山谷在何處?”
少年忙道:“就在東北方向,距此約八十里。山中有一處形似臥牛的巨石,谷口便在那巨石背後。另外……”
“另外甚麼?”
少年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另外那谷中除了妖獸,還有一株……一株結著金果的靈樹。父親臨死前告訴我,那是傳說中的‘金元果’,可助修士結丹。”
北寒風眼神微微一凝。
金元果?
他知道此物。
金元果是三階靈果,百年開花,百年結果,再百年方熟。服之可精進修為,固本培元,對築基修士衝擊金丹時,可增加成功率。
這等靈物,確實珍貴。
對自己也有幫助。
但也正因如此,這少年的故事愈發顯得可疑。
若真有金元果,為何三年過去還未被人採走?那些前去檢視的仙師,難道沒一個活著回來報信?或者就再沒其他人察覺?
“你叫甚麼名字?”北寒風忽然問。
少年一怔,忙道:“晚輩姓周,單名一個安字。”
“周安。”北寒風唸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臉上,“你可知,方才那三個‘追風寨’的修士,為何死了?”
周安臉色一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他們想對前輩不利,咎由自取。”
“不錯。”北寒風點頭,“那你可曾想過,若你所言不實,或有所隱瞞,會是甚麼下場?”
周安渾身劇顫,連連叩首:“前輩明鑑!晚輩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若有欺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北寒風不置可否。
他負手而立,望向東北方向。
那裡群山連綿,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幾座高聳的山峰。
八十里,倒是很近。
只是這少年……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安。
練氣一層,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觀其骨齡,確實只有十五六歲。
若他說的都是真的,那此子心性倒是堅韌。三年間不斷請人去檢視,明知那山谷兇險,卻仍想著為父報仇……
“你為何想拜我為師?”
周安抬起頭,眼中含淚:“因為……因為前輩是唯一一個,在聽了我的話後,沒有直接拒絕的人。”
他用力磕頭:“晚輩只是偽靈根,資質愚鈍。三年前父親死後,我求過許多人,可他們要麼不理我,要麼……要麼就是騙我。只有前輩,肯聽我把話說完。”
偽靈根?
和自己那苦命的兒子,北念風一樣的靈根?
北寒風眉頭微皺,神識向少年探去。
方才他神識只是粗略一掃,倒未細察。此刻凝神探去,果見周安背條骨上有著一株枯巴細草,正是那偽靈根的體質。若非他進階築基大圓滿,加之神識比同階高,也只能用測靈石,才可以得知靈根品階。
偽靈根,很難修行。
這是天道,誰也改變不了。
不過這少年,說話有些前後不一,不知是緊張還是……
北寒風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山風呼嘯,吹得兩人衣袍獵獵。周安跪在地上,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這位前輩可能不會收他了。
就像之前那些人一樣。
他低下頭,正準備起身告辭,卻聽得頭頂傳來一聲淡淡的問話:
“你既知自己是偽靈根,為何不安分一些?”
周安抬起頭,眼中滿是苦澀:“因為……因為我不想再像父親那樣,遇到危險只能等死。我也不想再被人像野狗一樣驅趕,不想再被人欺,不想再……”
他聲音哽住,說不下去。
北寒風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來此界時,何嘗不是如此?
無依無靠,朝不保夕。
為一口飯吃,差點丟了性命。
踏入修仙界後,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比任何人都謹慎,都苟。
他看著周安,沉默良久,忽然開口:
“起來吧。”
周安一怔,忙站起身。
北寒風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布袋,拋了過去。布袋裡裝著幾十塊下品靈石,還有幾枚中品練氣丹。
“這些給你。找個安全的鎮子住下,在凡塵好好過日子吧,偽靈根……在修仙界不好混。”
周安捧著布袋,愣愣地看著北寒風。
“前輩……”
“修仙之路,不適合你。”北寒風轉身,腳下青冥劍化作半丈劍光,托住身形,“那金元果的事,我會去查。若屬實,算你一份功勞。若不實……”
他沒有說完,劍光已沖天而起,轉瞬消失在天際。
周安站在原地,捧著布袋,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久久沒有動彈。
良久,他跪下,朝北寒風離去的方向,鄭重磕了三個頭。
……
北寒風御劍而行,朝東北方向飛去。
八十里路程,以他如今修為,御劍不過一盞茶時間。
群山連綿,雲霧繚繞。
他降低高度,貼著山脊飛行,神識展開,搜尋著下方每一處山谷。
約莫半炷香後,前方出現一座形似臥牛的巨巖。
巨巖通體青黑,長約百丈,橫亙在兩座山峰之間。其背後霧氣濃濃,隱約可見一道狹窄的谷口。
北寒風按下劍光,落在臥牛巖頂。
他目光掃過四周,眉頭漸漸皺起。
此地靈氣確實比別處濃郁,但也僅此而已。谷口處的霧氣,也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像某種陣法留下的痕跡。
那周安說的,竟是——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