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風在院中搖椅上躺了一夜。
指腹摩挲著地圖玉簡,神識反覆探入又收回。金丹真人坐化之地,於任何築基修士而言,都是不小誘惑。
可他也在猶豫。
按理說,他目前不缺丹藥,不缺靈石。一個金丹真人的遺府,似乎沒必要去冒這個險。
但他缺功法,缺築基後的金丹功法。
黃楓谷的《長春功·築基篇》只能修煉到築基大圓滿,後續的“金丹篇”以他的情況,絕無可能透過正常途徑獲得。青冥真人傳下的《青冥劍訣》也只是一部金丹大圓滿的劍訣,不是功法。至於古傀宗的《傀神經》,以他目前的修為暫時還無法修煉。
這洞府裡,或許有他所需之物。
也或許沒有。
可如果不去,他可能永遠困在築基期,等著兩百年壽元耗盡。
北寒風望向屋內熟睡的北瑞,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簡。
“圖個明白。”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對孫子說的話。
活了百餘年,他見過太多“不明白”的事。為何好人短命,為何惡人長壽,為何機緣總落不到自己頭上,為何明知路上很苦,還要走下去。
也許去這洞府,未必能得到甚麼大機緣。
但去了,總歸能多看明白些東西。看清這修仙界的底細,看清那些爭來奪去的人心,也看清自己究竟想要甚麼。
夜色漸退,太陽逐漸升起。
內屋傳來窸窣聲,北瑞醒了。他揉著臉走出內屋,見北寒風坐在院中,愣了一愣。
“爺爺?”
北寒風翻手將玉簡收起,側頭看他:“醒了?”
北瑞走過來,在旁邊的石凳坐下。他看了眼爺爺手中消失的玉簡,沒多問,只默默倒了碗涼茶。
“瑞兒,”北寒風忽然開口。
“誒。”
“爺爺今日便走。”
北瑞手一顫,碗中茶水灑出些許。他垂下頭,悶悶應了一聲:“嗯。”
“臨走前,有幾樣東西給你。”
北寒風從儲物戒中取出兩本薄冊放在石桌上。這兩本薄冊是獸皮裝訂,封面無字。皆是他從那些奪來的儲物袋中尋到的。
“這兩本,一本《混元勁》,一本《游龍步》,俱是凡俗武學裡頂尖的傳承。”北寒風語聲平靜,“《混元勁》練內勁,大成之日勁力渾厚,可開碑裂石。《游龍步》修身法,練到深處,進退如風,百人難近。”
北瑞盯著那兩本冊子,喉嚨發乾。
“您……您要我練武?”
“你既無靈根,便走凡間武道的路子。”北寒風又取出三隻玉瓶,在石桌上一一排開,“淬體丹、壯血丹、養氣丹,皆是凡軀可用之物,佐以修煉,可事半功倍。”
頓了頓,他手往腰間的靈獸袋一拍,三隻噬鐵虎頭蜂化作流光,振翅飛出,懸在半空。
北瑞嚇得往後一縮。
“莫怕。”北寒風伸手,一隻噬鐵虎頭蜂落在他掌心,安靜伏著,“此蜂名噬鐵虎頭蜂,有築基中期實力。我會在這隻蜂蟲神魂中留下血脈守護印記,今後它會守護北家血脈,直至死亡。”
說著,北寒風中指彈出一滴血沒入蜂蟲頭部。蜂蟲複眼紅金光一閃,隨即收斂。
“平日它會沉眠。若你遇生死大難,或北家血脈遭劫,你可用心神喚它醒來。”北寒風將蜂蟲遞過去,“尋個穩妥處安置。”
北瑞小心地接過蜂蟲。蜂蟲入手微涼,甲殼堅硬。他定了定神,快步走進堂屋,在房梁高處搭了個小窩,將蜂蟲輕輕放入。
蜂蟲伏在窩中,全身亮光漸漸黯淡,最終成休眠狀態。
北瑞又取幾塊木板圍了隔欄,這才折返院中。
北寒風將石桌上的功法丹藥推到孫兒面前。
“《混元勁》與《游龍步》不得外傳,丹藥每月各服一枚,切忌貪多。”他聲如沉潭,“勤加修煉,二三十年可大成。屆時,以一敵百不難。”
北瑞眼眶一紅,“噗通”跪下,對著北寒風重重磕了三個頭。
“爺爺,我一定好好練,絕不讓您失望。”
北寒風扶起他,在孫子的肩頭重重一按。
“好生習武。待你大成之日,爺爺自會回來看你。”他語聲沉厚,不疾不徐,“莫急,莫慌,一步一步走穩了。咱爺孫倆……必會再見。”
話音落,他轉身,帶著肩頭上還剩的兩隻蜂蟲,一步踏出院門。
北瑞追至門口,只見一道青色劍光拔地而起,倏忽間已沒入雲層,再尋不見。他扶著門框,仰頭望著空蕩蕩的天,久久不願動。
他媳婦抱著孩子從內屋走過來,輕聲道:“瑞哥,爺爺走了?”
“嗯。”北瑞抹了把臉,轉身回院。
他拿起石桌上的兩本功法和三瓶丹藥,握得很緊。
……
劍光穿過雲層,向北疾馳。
北寒風立於青冥劍上,白髮被風吹得向後飄揚。他取出陳雨給的玉簡,神識再次掃過探入。
“還有兩日開啟……時間倒是充裕。”
收起玉簡,北寒風目光投向遠方。
那金丹真人坐化之地,在青國落魂山脈深處,據此地約三百里上下。以他如今劍遁之速,全力施為,不到半個時辰便可抵達。
但他不打算直接闖進去。
五靈觀既已調集人手,若是貿然現身,極易陷入圍攻。以他築基初期的修為,輔以兩隻築基中期的噬鐵虎頭蜂,倒也未嘗沒有一戰之力。可倘若對方陣中坐鎮著築基後期的人物,莽撞行事便絕非上策。
“先探虛實。”
心念一動,青冥劍又快了三分,化作一抹淡淡虛痕融入雲影之中。
一日後,落魂山脈。
北寒風在一處山谷降落,收起青鋒劍。他運轉《龜息蘊靈訣》將修為控制在煉氣四層。肩上的兩隻噬鐵虎頭蜂也收入靈獸袋。
據地圖所示,洞府位於落魂山脈一處名為“斷龍崖”的絕壁下。北寒風不疾不徐地向那行去。
隨著深入,山中修士氣息多起。
多數是煉氣期,三三兩兩結伴,低聲交談。
“聽說了沒?五靈觀這回可是動了真格的,連那位閉關多年的築基後期長老都請出山了!”
“何止!我還聽說,他們聯合了附近幾個小家族,許諾洞府所得三七分賬,五靈觀拿七成。”
“哼,吃相可真夠難看的。那洞府本就是散修發現的,憑甚由他們獨佔?”
“憑實力唄。你有築基後期嗎?沒有就少廢話……”
北寒風默默聽著,從散修們的隻言片語中拼湊資訊。
五靈觀,一個擁有兩名築基修士的小型宗門,觀主築基初期,加一位築基後期長老。此次行動,由築基後期長老帶隊,外加一些煉氣弟子,以及若干家族人手。
又前行了十餘里,前方出現一片較為開闊的山坳。山坳入口處,有幾名身著五靈觀服飾的弟子把守著,不讓任何人進入。
隨著時間流逝,山坳聚集的散修越來越多,不滿的聲音開始響起。
“憑甚麼不讓我們進?”
“就是!洞府本就無主之物,見者有份!”
“這洞府本就是我散修中人發現的,你們五靈觀憑甚麼佔著不放?”
正喧嚷間,一股沉凝靈壓自山坳入口轟然湧出,如山嶽般壓在在場每一個人身上。
喧囂戛然而止。
一道身著墨綠道袍、頭戴高冠的身影,自入口處緩步踱出。
正是五靈觀觀主——木道人。他身後跟著數名氣息沉穩的弟子,及幾個家族修士。
他目光掃過在場散修,眼神漠然。
“十息之內,自行散去。”
稍頓,他眼中露出強烈殺意。
“十息之後,仍滯留不去者……”
“格殺勿論。”
“十。”
“九。”
“……”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