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整整八年
許妍的手術初步定在下個月。
也就是元旦之後。
她的手術難度不算高,只是骨折時間太久,骨頭已經錯位生長定型,能做的醫生少之又少。
如今終於要做手術了,可是看著許妍的情緒好像不是很高漲。
隋瑩瑩咔滋咔滋啃著薯片,歪著腦袋多關注了她一會兒。
碰碰她桌上的紙抽。
沒反應。
隋瑩瑩遲疑幾秒,伸手去拉她最珍視的抽屜。
還是沒反應。
“?”
隋瑩瑩小心翼翼,拿出她的桃李麵包、盼盼小麵包、原切面包片、全麥穀物麵包片、法棍、牛奶切片吐司、巧克力濃心麵包、紫米麵包……
隋瑩瑩拿累了,許妍還是沒反應。
完了,壞了,這次真出大事了!
隋瑩瑩臉色煞白,伸出手在許妍臉前晃了晃,“主任,你咋了,沒事吧?你別嚇我啊……”
許妍看了她一眼,聲音輕輕啞啞的,“我沒事。”
隋瑩瑩難言,想問她發生了甚麼,可看她的狀況實在不太好,還是閉住了嘴。
決定抱著薯片出去啃。
許妍看著電腦裡的搜尋記錄,滑鼠游標因長時間不動而消失。
“項易霖”
“項易霖傳聞”
“項易霖女兒”
“項易霖名下房產”
“七歲的女孩大概多高”
“七歲的女孩都會喜歡甚麼”
“七歲小女孩的衣服尺碼可能會在多少”
……
許妍靜靜看了很久,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班裡老師發來訊息,說下午有家長會。
這個群只有許妍加了,周述沒新增。
她在群裡回覆了一個收到。
退出來的時候,在通訊錄裡再次看到了新的朋友裡那個“1”。
那個頭像和那個名字依舊靜靜躺在那裡。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感覺都是無法說明的。
就像許妍的第六感,下意識就能察覺到,這個微訊號是項易霖。
頭像是很簡約單調的,黑白豎線。
像斑馬的紋理。
曾經,他們婚後的蜜月是去了肯亞,從小就崇尚自由的許妍終於靠著度蜜月暫時擺脫了許母的各種擔憂,第一次出國旅行。
她嚮往旅行,嚮往自由,也向往原始的大草原。
和項易霖在肯亞旅行那幾天,她最開心的事就是見到了斑馬和大象。
她穿著波西米亞長裙,帶著編織帽,舉著佳能給幾頭正在吃葉子的斑馬拍照。小斑馬蹭到大斑馬身邊撒嬌,鳴叫,在地上翻滾。
斑馬是群居動物。
以家庭為單位生活。
卻也是為數不多的,無法被馴化的動物。
它們擁有著獨立自主的天性,不願被馴化,也絕不順從。
所以常常群居,和自己的家人種族在一片淨土上生活。
那時候,許妍將腦袋搭在項易霖的肩膀上,環抱著他,就跟他講:“當斑馬多好啊,一輩子無憂無慮,不用被馴化,在自己的理想國度裡生活一輩子。”
許妍也曾想過,如果不是從小學醫,或許她會選擇當一個攝像師,或者野外記錄片導演。
然後,做一期關於她最愛的斑馬的專欄。
那個時候,她天馬行空的想法總是很多。
因為也生活在自以為幸福的理想國度裡,擁有著斑馬所擁有的一切,自由、幸福、家人愛人。
像是童話故事一樣美好。
電腦因長時間不操作而熄屏,手機也自動熄屏,整個科室陷入了黑暗。
許妍重新開啟手機,抬手,點選,毫不猶豫拒絕了那個好友申請。
童話故事終究只是童話故事。
理想國度再美好,也逃不過坍塌的命運。
瘸了腿的斑馬拼盡全力逃出去,身後的理想國度轟然倒塌,只剩下了斷壁殘垣,滿目瘡痍。
或許,會因為聽到小斑馬的鳴叫而回頭尋找。
但絕對不會因為這個,再次留在這片廢墟。
下了班,距離妥妥的家長會還有一會兒。
許妍去了那家熟悉的私立醫院。
八年過去,這傢俬立醫院裝潢變得更加豪華,裝置先進。
許妍沒掛號,而是去前臺登記找辦公室。
前臺問:“您要找哪位醫生?”
許妍想了想當初被項易霖關在家裡時,那個偶爾來給她產檢的醫生,在腦海中想著那張臉,轉過身,目光在牆上的簡介中一個個探尋。
最終,終於找到了那個看上去比之前更年邁一些的醫生。
現在已經是副院長。
“何副院長。”
前臺幫她打了個電話,道:“何副院長現在就在樓上您可以直接過去。”
許妍點頭道謝,可就在她剛走出去沒幾步的時候,前臺手中的電話還沒結束通話,突然叫住她:“欸,小姐……我們副院長現在有點事情,可能要臨時出去一趟,不然您留個電話,下次再來。”
許妍淡淡看了她幾秒。
“我就直借用幾分鐘的時間。”
“抱歉……”前臺說,“何副院長現在就已經走了。”
許妍看了眼她還未結束通話的電話,又看了眼那邊的電梯,“好,我知道了,辛苦。”
前臺小姐看她離開,這才又低語跟對面說了幾句話,結束通話。
幾個拖著醫療廢品的工作人員拉著拉車從側門工作人員的電梯上去,門突然開,一個清瘦而溫淡的女人走了進來。
“抱歉,”她道,“借用一下,找不到客梯了。”
大家都很禮貌地讓位置,向後退。
電梯停到七樓,許妍還沒走到702,就見到了端著茶杯剛從辦公室走出來的何副院長。
對方看見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許妍淡道:“看您的反應,應該是還記得我。”
“我也是做醫生的,醫院每天來來往往這麼多人,七八年,您還能記得我,是因為我給您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還是因為您本身就心虛,收了甚麼不該收的錢,才會還記得我。”
周圍沒甚麼人,但走廊並不隔音。
何副院長看著她,輕嘆一聲:“先進去吧。”
何副院長也徑直開門見山:“許小姐,既然您也是醫生,應該明白,我們是不能透漏病患的任何隱私,所以請恕我沒甚麼能對您講的。”
“可我就是那個病患本人。”
許妍說,“當初是你真真切切的告訴我,我的孩子沒了,並且對我宣告我的孩子死亡。”
何副院長沉默,許久:“那個孩子臍帶繞頸,生出來的時候的確是窒息的狀態,被送去吸氧室吸氧,但狀況很不好,存活的機率的確不大。”
許妍的眼皮顫動了下。
“所以,最後還是被救了下來,對不對?”
何副院長沒說話。
許妍從包裡拿出了那張卡,“這筆錢是用一個新賬號開戶的,密碼是我自願贈與,不會有人查到這筆錢的來源。如果不夠,我可以再給。”
何副院長擰了下眉,把卡還了回去給她。
“不是錢的事。”
“那是甚麼的事?”許妍說,“項易霖當初給了你多少錢,我也可以盡力給。我只是希望能知道那個孩子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何副院長站起來,背過身,看向窗外。
“我只能告訴你,那個孩子最後從吸氧室出來經我手時,是有呼吸的。”
許妍呼吸有些發緊,緊緊攥住褲腿,咬著唇的牙齒不自覺發力,焦慮性地將唇咬破。
這個孩子真的沒死。
項易霖沒騙她。
是真的沒死。
也是真的有這個孩子存在,甚至被項易霖藏了整整八年。
……項易霖,項易霖。
他怎麼不去死?
從醫院出來後,許妍去了學校。
剛好下課鈴響起,許多孩子蜂擁而出。
許妍走進教學樓,一層層往上上著。
有個熟悉的小身影看到電話手錶裡父親發來的訊息,正要下樓去接父親。結果在這裡看見了她,腳步停下來。
想開口叫,卻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就那麼站在原地,默默看著她。
許妍感受到了那道視線。
她看過去。
看到了那張和項易霖相仿的臉。
是斯越。
也是許嵐和項易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