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瓣
寂靜無人的宿舍裡,杜棲捧著手機,嘆了口氣。
【杜棲:我知道了。】
【杜棲:如果有重要的資訊,我會多多留意的。】
【張保龍:嗯嗯,辛苦你了。】
兩個人的對話也同樣陷入沉寂。
杜棲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點來,任由著直播間裡幾隻打PK的“孫猴子”嘰嘰喳喳地說著讓人摸不著頭腦卻招人發笑的語言。
——為甚麼他們老是覺得我和匡昱關係很好呢?
——為甚麼?
杜棲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覺得是匡昱揹著她,在他們那裡編了某種根本不存在的隱情。
不僅搞不懂包括匡昱在內的這些人的所思所想,杜棲也有點搞不清楚自己的心了。
——又為甚麼要答應張保龍呢?
雖然杜棲只是回了個“我知道了”(十分曖昧不清的回答),但是,這種立場不清的表述才卻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
杜棲已經覺得自己被某種東西(……到底是甚麼呢)拿捏了,她已經開始覺得自己要按張保龍說的,去試探匡昱那邊的線索了(……又是為了甚麼呢)。
在她不怎麼長的人生中,她不止一次覺得(包括現在),她的靈魂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成了兩半。
一方面,她認為,自己作為一個新時代的女性,有義務對所有女性身上固有的“枷鎖”保持警惕。
甚麼上大學後馬上找個男人談戀愛啊,甚麼適婚年紀馬上結婚啊女人總要嫁到別人家去啊,甚麼平時勤快一些學一些做飯打掃否則會被婆婆責罰打罵的人妻之道才最重要啊,甚麼在學業和工作上完全不需要那麼拼命那麼野心勃勃啊,考上好學校不是為了更高的學術追求,更不是為了更好的工作機會,而是為了被更有錢有勢的男人看上啊……
家裡的長輩最常和杜棲說的就是這些,他們會誇獎杜棲在學習上的巨大進步,杜棲很受聽笑得合不攏嘴,但是又總會被猝不及防塞一嘴嗡嗡亂叫喚的綠頭蒼蠅。
杜棲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對類似的話避之如蛇蠍,甚至成為了她在心裡評價這個人是好是壞值不值得深交的紅線。
大概是“少年心氣”在作祟吧,高考失利但是在考研上扳回一城的她,長出了很罪惡的東西,她越來越不安於現狀。
這種罪惡的東西放在以前,杜棲也就是想想,有時候實在說服自己不過,就轉化成某種劇烈的消極情緒,噁心一些身邊的人,鬧一陣就沒頭沒尾地就把自己糊弄過去了,然後接著混吃等死,等著時間磋磨過去,命運從人群中把她找到——結婚生子,守著老公孩子,同時望錢興嘆,如此一生,不過如此了,還能有甚麼大的改變。
所以說,還是因為所謂的“少年心氣”在作祟,那唯一次的險象環生(統考指標僅1人),杜棲對於“自己或許可以趁著年輕改變一些東西”的信心翻了一番,這種信心其實一直都有,但從來沒有像此時這麼磅礴過。
她要好好學習,考上高中,考上大學,考上研究生,考到省外去,找一份最令人豔羨但是辛苦的工作,總之,離家越來越遠才好。
她要憑藉一己之力,白手起家,賺很多很多的錢,買一棟自己的房子,養小貓,結交一堆最投機的朋友,一輩子不放棄自己愛做的事。
然而,另一方面,回想一個過往的成就是極其容易的,重現一個成就卻是很難很難的,她那麼的理性又那麼的愚昧,她說了要努力不讓自己被命運找到,又總是下意識地往那個命運的所在靠近。
明明早就對自己說了,等“某種東西”積壓到一定程度,就和他們永遠的斷絕關係的。
媽媽對我不好,那她就不是我的媽媽,爸爸對我不好,那他就不是我的爸爸,甚麼弟弟妹妹,你能保證你對他們掏心掏肺地好了,等他們長大了,他們還會想著你的好反過來也對你掏心掏肺地好嗎?甚麼親戚,給不了我想要的情緒價值的,我都直接不認識。
那麼的決絕,那麼的大義凜然,真像是六親緣淺的高人似的。
可是……可是……
這種真正付諸實踐的決絕是需要基礎的。
杜棲也決絕過,她不只一次受不了家裡那種吵吵鬧鬧又充滿責任責任責任的氛圍,想要離家出走,去某個橋洞裡待著就挺好,她蠢蠢欲動,但還是放棄了,她也絞盡腦汁地想搞清楚自己為甚麼會放棄。
膽怯?懦弱?
亦或是還是單純的,捨不得?
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覺得,為甚麼要把自己從一個困境,逼到另一個困境呢?
如果她真的突然跑了,鍾情那一縷杜家香火的爸爸暫且不論,責任心如此之強的媽媽肯定會急得團團轉,她會拼了命地找到杜棲,又會把自己找杜棲這一路的辛苦操勞大告天下,繼而欣慰地收穫一大堆對她的各路褒獎。
而杜棲,那必然是再次的體無完膚。
付諸實踐的決絕是需要基礎的,基礎是一個又一個的世俗成功堆出來地,一將功成尚且萬骨枯,一個將領死了多少手下才成了名將,那對於一個孤身奮戰的將領呢?她要付出的是甚麼?犧牲的又是甚麼?
無人可靠,無物可受,她有的只有一些又溫暖又痛苦的牽掛,那牽掛狗繩一樣,緊緊拴在她細細的脖頸上,牽繩的那幾位卻不情願或者也沒時間一直牽著她,護著她。
狗繩一次次掉到地上,杜棲久久地注視著繩子的另一端,血液裡有甚麼遠古的東西在翻湧。
她有動物的野性,嚮往曠谷和闊野,嚮往高空和海面,嚮往一切豁達豪邁的所在。
然而現實就是,她再也沒有取得過如此一般的“成就”了,她也沒有如自己所期待的那樣交上那麼多投機的朋友,她本來就不太愛說話,喜歡默默做事情,喜歡單打獨鬥,不太喜歡主動接觸甚麼人。
況且她又不是主角,這又不是在編排好了的小說故事裡,任何人都不會圍著她轉,也不會莫名其妙讓她接近,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那能一次一次接觸自己的,就只有家裡那些瑣事爛人了。
……明明只要在學校待著,學校的人比家裡的人見自己的頻率更高些,偏偏最讓她煩最讓她忘不掉還日思夜想的還是家裡那些人的嘴臉。
……杜棲簡直受夠了自己。
杜棲一次次設想過自己的未來,無數她嚮往的富足美好的未來裡,永遠會冒出來那個她最膈應的那一個。
等她在這偌大的世界耗幹了自己最後一點拼勁、智慧、勇氣、氣血,甚至表達欲,她真的會停止發聲吧,不再歌頌幸福,也不再發洩痛苦,她將徹底默默無聞下去,心安理得地回到生她的媽媽那裡去,接過她受盡苦楚的衣缽,和眾多女性一樣,俯首甘為孺子牛,靠一句“女人自古如此啊”,糊弄著自己,靠膈應親近之人發洩苦悶,然後茍活到死。
這隻噁心自己的“牽掛”,“狗項圈”,像是有了脫離於杜棲而存在的自我意識一般,用一種詭異至極的操作,讓她一面痛苦,又一面對稀薄到缺氧的愛意念念不忘。
……杜棲簡直受夠了自己。
她還是違心地用曖昧的態度預設了張保龍的要求,她從微信備忘錄裡找到匡昱,一邊直犯惡心,一邊打字。
【杜棲:姐,你還好嗎?】
……
【匡昱:還行吧。】
【杜棲:警察還有沒有再找過你?】
不知怎麼的,匡昱再也沒有回覆。
……
第二天,杜棲還是照常去咖啡店打工。
火火姐人沒在,杜棲沒有店門的鑰匙,到店的時候捲簾門半敞著,火火姐提前發了訊息,說酒吧開到早上快七點才打烊就沒關門,讓她直接進去就行,杜棲說好。
杜棲把昨天走之前刷過一遍的機器再次洗洗刷刷一遍,把需要用的杯子吸管一類整理好,用完的再補充上。
她在意地又看了一眼微信,終於等來了匡昱的訊息。
【匡昱:沒來找我,把我拉局裡又問了。】
【杜棲:還有甚麼好問的啊?】
杜棲總覺得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匡昱:嘆氣.jpg】
【匡昱:還能有甚麼,他們還是排除不了我的嫌疑。】
【杜棲:甚麼嫌疑?】
“嫌疑”這點,杜棲也不是甚麼想法都沒有。
光“匡昱的孩子到底是誰的”這一點就很微妙,無論是或者不是,“孩子是汪金兔”的這句話卻確確實實是從匡昱嘴裡冒出來的,她能說得出口,就一定和汪金兔脫不了干係。
匡昱那邊好像在打很長一段字,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但是一直沒見動靜。
終於——
【匡昱:他們說,汪金兔死的前一天,我見過他。】
【匡昱:就在他跳樓的那棟樓附近。】
杜棲只覺得自己的眼皮猛地一跳,胸腔裡面也有一股怪異的悸動。
【杜棲:你見他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