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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這是家

2026-05-04 作者:三滅相

這是家

大概是長大了的原因,家裡總是待不住。

從外面回來,跨進家門,就覺得,這天花板好低,這牆好窄,一切都是那麼逼仄,一切都是那麼煩躁,讓人喘不上氣起來。

家裡的空氣都比外面更熱,也比外面更稀薄。

杜行哲窩在客廳的沙發上,開著最大音量看著電視。

不知道是不是個案的原因,杜棲發現現在的小孩很少看動畫片了,他們更喜歡看一些遊戲切片、搞笑影片,快樂一集疊加一集,完全沒了杜棲小時候蹲在電視機前掐分數秒盼著廣告過去,才能看到下一集開播的煎熬。

杜桃在複式二樓學習。

這房子,是在奶奶癱瘓時期買的二手房,很老的一個小區,房子沿街,沒有電梯,沒有對舊房做任何的改動他們就搬了進來,房子在媽媽名下。

爸爸是不同意買這棟房子的,他這個人沒有一點進步思想,一門心思就要放棄,誰也不能讓他吃一點苦,他對“自己就是苦難本身”這件事深以為然,並對所有人在經歷的“困難”蔑視至極。

早年間幫大姑姑幹活,他們花20萬買了一棟小二層的,前幾年拆遷,房子沒了,新建的房子建建停停,一直沒建成,說要另外補償的錢款也一直沒發下來。

奶奶正好身體出了問題,要在城裡住院,大姑姑就把一間房子騰出來,給他們住,杜桃就是在這些年長大的,杜行哲就是這些年出生的。

這是杜棲最沒有歸屬感,也是最混亂的一段時期。

後來,還是媽媽覺得不能再麻煩人了,想和爸爸商量另外買個房子,搬出去住。

爸爸不同意。

他不是嚴詞拒絕,他就是一臉的嘰嘰歪歪,不情不願,總覺得又是貸款,又是搬家,很麻煩,他最怕麻煩,尤其是這麻煩臨到他頭上。

媽媽住大姑姑的房子覺得渾身不自在,覺得會不好意思,他一直不這麼覺得,他舒服的不行,覺得理所應當,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有一次,他還喜滋滋地對杜棲說:“你大姑姑房產太多了,他們領導要查,說不定你大姑姑要送我們一套呢。”

杜棲表示很無語,就是在這一句話之後,杜棲覺得爸爸的腦子在某些方面,真的單純的可怕。

哪怕他最喜歡在他們面前裝深沉。

以至於,媽媽再和他提起“買房”的事,他就乾脆說“回老家”,拆遷新建的房子也不要了,賣掉,全都賣掉,賣個幾十萬,然後回老家生活,多自在啊。

後來還是媽媽咬了咬牙,自己貸款買下了現在的二手房,一邊賺外快,一邊精打細算,來一點一點地還著貸款。

房子真買下來了,爸爸也沒說甚麼。

從頭到尾,他既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全程貫徹著四個字“嘰嘰歪歪”,他就等著別人,幫他做一切決定,並幫他攬下一切責任和後果。

然後他就坐享其成,在經濟危機以及其他危機降臨的時候,又是責怪這個,又是辱罵那個,又是吵吵,又是鬧騰,操著一句千年不變的“我早就說了”,轉身一變,成了一坨道貌岸然的純情馬後炮。

後來,拆遷房好容易建好了,杜行哲也越長越大隻,爸爸又打起了賣房子的計劃,天天攛掇杜棲去勸媽媽賣房。

“你看啊,棲棲,”他笑得一臉獰笑,要知道他可從來沒和杜棲商量過甚麼事,平時話都不說的,也就看杜棲成年了,也有了出息,才突然良心發現了起來,覺得這個長女也有可以利用的價值。

爸爸:“你媽還在還這個房子的貸款,多不容易啊,你看她天天說這疼那疼的,多累啊,你不心疼嗎,我們就把這個房子賣了,搬去新房子住不也挺好?非要揹著個貸款幹甚麼,是吧?這個房子還沒有電梯,天天爬樓也怪累的。”

爸爸:“你有時間勸勸你媽啊。”

這個房子是媽媽的名字,爸爸做不了主。

媽媽不想賣房子,是覺得搬遷分的新房子太小,小平層,120平,還有公攤,二室一廳,一家五口怎麼住得下?爸爸倒不在乎這個,杜棲知道這個傳統又懦弱的老男人操著甚麼心思。

這個家,在爸爸那裡,實際上就只有兩個人,他和杜行哲,其他人都是按照忠心程度和有沒有血緣暗中劃分了登記的,尤其她們姐妹倆,未來是要嫁到別人家裡去的。

到時候,留在家裡的又不是杜棲杜桃兩個人,而是兩筆錢。

錢再多也不佔地方。

他和杜行哲又根本住不著這麼大的房子,還不如賣了,全賣了也挺好,他倆回老家去。

大姑姑也不同意他們賣房子回老家,社會在進步,時代在發展,杜家越來越好,三個孩子都有出息,哪裡能有賣房子這種操作?又不是揭不開鍋,又不是要家破人亡了,天天賣房賣房的,多晦氣啊,有這功夫出去多掙錢啊,多掙錢改善生活啊,哪有一個一個賣固定資產改善生活的,晦氣不晦氣。

家裡沒人支援爸爸,賣房之事不了了之,爸爸又委屈住了,他這個人就是這麼沒定性,也沒甚麼魄力,全身上下被男兒熱血沸騰起來的心氣,都拿來膈應妻子孩子了。

“電視小點聲兒。”杜棲吩咐道。

杜行哲:“……”

杜棲:“沒聽見啊?”

杜行哲不情不願地調低了聲音。

杜棲看著面無表情癱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杜行哲,他看起來顯然不服氣。

就是有了這個玩意兒,讓好幾年不工作的爸爸重新出去掙錢,奶奶癱瘓那幾年,爸爸就一直在家裡閒著,一分錢也不掙了,說甚麼盡孝。

其實,很多時候都是杜棲在照顧,每天的抬腚換尿布,在她突然渾身抽搐,一手比六一手比七的時候,掐著她的人中,從小葫蘆藥瓶裡數出一顆一顆小小的黑黑的極速救心丸,塞到她的嘴裡,等著她恢復平靜。

老人身上的味道很離奇,酸得很離奇,臭得也很離奇,有點像黏了的爛西瓜,餿了的羶羊肉,混著各種動物糞便和騷尿,發酵出來的味道。

爸爸在的時候,會把奶奶從床上薅起來做康復訓練,扶著她在客廳裡走路,讓她靠著雙層床的梯子站著。

半身不遂的老人動起來可不容易,渾身都疼,奶奶總是嚷嚷著不起來,不想走。

爸爸吼她,奶奶就一遍一遍喊他的小名,爸爸就粗暴地把她從床上拽起來,奶奶就哎呦哎呦,腿蹭到床邊,老人的面板就是一層油紙黏在一坨鬆鬆垮垮的脂肪上,輕輕一刮就是血糊糊的一片,血都發黏了。

杜棲翻出自己的杯子接了杯水喝的功夫,杜行哲就把電視機的聲音調了回去。

杜棲:“……”

杜棲心裡一陣煩躁。

想上去揍他一頓,但是她又實在不是這種人,每當此時,她都無比憎恨自己不是個暴躁又暴力的女羅剎。

她不是女羅剎,她總是喜歡多想一步,覺得就算是打了他一頓也不會有甚麼用。

這玩意兒就是個守門的小鬼,打了他一隻,門後還會冒出來一大片,指著她,叫囂“真是學活越倒退了”“這是你親弟弟你可是大姐”“有沒有個大人的樣子”……

誰會和一個小自己十八歲的同輩人有共同語言呢?誰會看一個小自己十八歲的同輩人順眼呢?

更別說杜棲努努力都能讓他當自己兒子了。

上門看了一下杜桃,這孩子說是在寫作業,其實也在摸魚,杜棲一上樓,她屋裡就傳出飛快的聲響。

杜棲沒去她屋,這個年齡段,她也經歷過,隨便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杜棲不太想多加斥責。

爸爸曾經給了媽媽一個理由,一個他“為甚麼不去幹活掙錢”的理由。

沒動力。

沒兒子,沒動力。

不知道掙錢為了甚麼?

很無語很噁心的藉口。

狗屎一樣帶著宗祠煙臭味兒的歸屬感,和他爛到骨子裡的懶惰懦弱,把一家子拽進陰溝裡,陪他透過下水井蓋的空隙,一起貧窮,一起憎恨,一起抽離又逃避地看世界。

一面把自己塞進下水道,又一面憎恨著、辱罵著那些踩著井蓋走過去的人們,說他們狗眼看人低,說他們總有一天要和自己一樣,說他們都是黑幕裡出來的唯利是圖之徒,只有自己最清高,最命苦,最懷才不遇。

怎麼會有這種人?怎麼會我爸是這種人?怎麼會我們三個的爸是這種人?

是甚麼讓我們相聚於此,一起經歷這些?

……很溫馨的一句話是吧?

……相聚於此,一起經歷。

但是,一旦開始看到,這個死男人身上的“寶貴品質”,像是某種高傳播率的傳染病一樣,在他們三個的骨髓中紮根,透過柔軟鮮紅的土壤層,在面板上發芽,生長,開花,結出果實。

一切又都是那麼絕望。

他們一個思維極端,一個得過且過,一個更是言傳身教。

作為足夠年長的長女,杜棲甚至能看到從至潔到染汙整個滄海桑田的過程。

……甚至嫌疑人是不是罪魁禍首她還沒有完全坐實,受害者就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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