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洞房 夜深露重,街道上已經少有人行,……
夜深露重, 街道上已經少有人行,可是將軍府的高牆之外,隱約還能聽見絲竹鑼鼓的聲音。高牆之內, 今晚想必是一片燈燭輝煌,觥籌交錯。有人幽幽唱著:“他如今功成名就, 準備著鳳冠霞帔,夜月春晝。那時節錦帳香稠, 繡簾風細, 綠窗人靜……”
離石頭獅子不遠處的街角,有個一身黑色衣衫的男人,靜悄悄地站在風口,一動不動。
“甚麼人,在這裡幹甚麼?”陳家的一個護院走過來,開口吆喝道。
燈光下, 護院能看清他是一身短打扮,戴著一頂斗笠, 衣裳頗為破舊,打著不少補丁,樣子像是個剛進城的農夫。那農夫小心翼翼地回答,“俺站在這裡聽戲呢。”
“哦?”護院豎著耳朵聽了聽,裡頭的確有古板胡琴的聲音,加上人聲吟唱, 時而高亢,時而低迴, 熱鬧非凡。“這可不是你呆的地方。”
“老爺,別攆俺走麼。”農夫低聲下氣地說道,“鄉下可聽不著這麼好的戲。”
“那是從省城請來的戲班名角, 跟你們鄉下跳大神的怎麼一樣。你要是想聽的話,右轉去後門,那裡半條街都搭了棚子,可以坐著聽。”護院得意洋洋地說道,“今晚府裡辦喜事,設了四十桌流水席,大魚大肉管夠。”
“噢。”農夫點了點頭,“你們大戶人家娶媳婦好氣派啊。”
護院一早已經得了賞錢,故而心情奇佳,笑嘻嘻地說道,“可不是,論這娶親的排場,濟州城內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哪家看了不羨慕。”
“嘖嘖,這新媳婦有造化嘍。”
“人的命,天註定。府裡這新媳婦也不是甚麼大小姐,就是八字好,算過專門旺夫的,所以府裡上上下下寶貝得不行。”
“哦,旺夫啊……旺夫就好。”農夫嘴裡嘟囔著,悄然向街道的另一端走過去。
護院高聲叫道:“大哥,後門在右邊,我不騙你,真有流水席……”
農夫像是沒聽見,並不回頭,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將軍府的洞房內,林鳳君心裡只是撲通撲通亂跳,彷彿腦中有個小人兒叫著,“開啟那箱籠。”
可是她又想起媒婆絮絮叨叨說的那些話,“新娘這蓋頭一定要夫君揭開,才能一生一世。”上回……上回甚麼都夠狼狽的,一定是新婚之夜他沒揭開蓋頭,所以不順利。不過,當時兵荒馬亂生死未卜,誰能顧得上。
她腦中的另一個小人兒叫道:“按規矩來,大吉大利。”
龍鳳喜燭很粗,燭火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她走到床前重新坐了下去,忽然覺得有點硌,撈在手裡一瞧,是紅棗和花生。
紅棗很甜,花生很香,“咔嚓,咔嚓。”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股熱湯麵的香氣直直地撲面而來,叫人心曠神怡。
“青棠,多謝。”
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她立即反應過來,是他回來了。她瞧見一雙玄色靴尖,然後伸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娘子,看你不大方便,要不要我餵你?”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是她聽著總覺得不對勁,也許是他的語氣太輕飄飄的。“你喝多了?”
“大哥替我擋了酒。我心裡著急,就沒跟他們客套。”他將湯麵放在桌上,像是在解釋。“真不用喂?”
她抬起手,指一指蓋頭,“你趕緊揭開。”
他嗯了一聲,卻沒有直接用那杆纏著紅綢的喜秤,而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蓋頭下端垂落的流蘇,將它繞來繞去,動作慢得磨人。
“賣甚麼關子?飯都涼了。”
“俗話說,好飯不怕晚,良緣不怕遲。高湯得熬,老酒得存,多等一會兒值當。”
她雖然瞧不見他的表情,可這話不是正經話。說時遲那時快,趁他將流蘇絞在手指頭上,她往旁邊一閃,蓋頭猝不及防地落下,也算是他親手揭開的,一點折扣都沒打。
四目相對,她只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還有他驟然停頓的呼吸。“看傻了?”
他許久沒有動,最後才低低地叫了一聲:“娘子。”
“哎。”
這一聲,讓周遭的一切重新鮮活起來。可那鮮活裡,又多了一點別的。他目光裡的驚豔濃得化不開,讓她臉頰發燙。
肚子裡又咕咕叫了一聲。她端起麵碗扒了兩口。
“慢點。”他笑眯眯地將一對用紅絲線拴連的銀酒盞端至床前,俯身遞過一隻,“娘子,請滿飲此杯。”
臂彎交繞,她仰頭一飲而盡。出乎意料,酒很辣,像是火辣辣的刀子,嗆得想咳。
“相公,為甚麼這酒……”
他卻收斂了神情,將酒盞放在一起,握在手心。“江南的合巹酒,多用梅子酒,清爽甘甜。可是我母親嫁過來的時候,從西北帶來了有名的烈酒。父親受不住,嗆得眼淚都出來了。母親便笑他,將門虎子,竟險些被一杯酒放倒。後來,我大哥大嫂的合巹酒,也是用的這種酒。”
她眨了眨眼睛,簡直不能想象,“大嫂那樣柔弱。”
“你想錯了,大嫂面不改色。”他微笑道:“陳家的女人,一向有膽有識。”
她被這句話激起了滿腔豪情,“再來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回甘。他站起身來,“今晚不能多喝。”
“為甚麼?”
“我還想讓你看點別的。”陳秉正眨著眼睛,“當然,需要你的幫忙。”
一盞茶的工夫,新婚夫婦已經坐在正堂高高的屋脊之上。
他們俯身看去,戲臺正燈火通明,賓客如雲。絲竹聲乘著夜風嫋嫋飄來,恰唱到《西廂記》裡張生月下跳牆。那扮張生的小生水袖一甩,顫巍巍唸白:“呀!今夜這一跳,不知是福是禍……”
陳秉正不由得笑了,“秀才想做壞事,好生笨拙。”
林鳳君眼波流轉,“戲是好戲,只可惜不夠熱鬧。”
“因為熱鬧的另在別處。”陳秉正站起身來,握住她的手,整個人被帶了起來,林鳳君的錦繡衣裙在夜風中舞動,像一朵綻放的紅蓮。
他們落在後門旁邊的牆頭上。放眼望去,外面整條街都已搭起綿延數丈的錦繡圍擋。裡面燈籠從槐樹枝椏間垂落,暖光流淌如河。人影落在圍擋上,像一副流動的畫卷。裡頭喧譁的人聲、飯菜的熱氣,都成了畫卷上最生動的景緻。
圍擋入口處懸著大紅綢花,管事的站在那兒,逢人便拱手,眼角笑出深深的紋路,“南來北往的客官都往裡邊請。”
月色清亮亮地掛在中天。衣衫襤褸的窮人,抱著孩子的婦女,拄著柺杖的老人,都一臉笑容地上了席面。數十張八仙桌一順擺開,長條凳上坐滿了人,碗筷碰撞聲、說笑聲混成一片。穿灰布衫的夥計們端著硃紅木盤穿梭,剛空下的位置立刻又被新來的填上。海碗裡紅燒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白麵饅頭熱氣騰騰,小孩雙手捧著啃,兩頰鼓鼓。有個老乞丐小心翼翼地嚐了口桂花糕,甜得眯起眼,皺紋都舒展開來。
“這是真正的流水席,來者不拒。”陳秉正笑道,“希望每個人能念咱倆一句好。”
林鳳君鼻子有些酸,“嗯。山神土地河神也都瞧得見。”
忽然一陣銅鑼響,人群潮水般朝東頭湧去。場子中央立著個高高瘦瘦的姑娘,黑衣黑褲,袖口挽到肘間。她朝四方作了個揖,空手一抖,掌心忽地騰起一簇火苗。那火在她指間流轉,忽而成環,忽而化鳥,最後竟拉成一條細長的火龍,繞著她周身飛旋。
火光映著孩子們睜大的眼睛,她眼睛尖,立刻認出來好幾個人,“芸香帶著大娟和小娟,還有寧七、九娘……”大娟和小娟拼命拍掌,芸香掏出銀錢,像賣藝的姑娘灑去。寧七將九娘扛在肩上。他們仰著臉專注地看向變戲法的姑娘。不同的面容,此刻都映著同樣的光,表情安穩而幸福。而在旁邊,一個貨郎挑著擔子,一邊是滿滿的絨花頭繩、團扇紙傘,一邊是紮在草盤上的糖葫蘆和糖人,“瞧一瞧,看一看……”扎羊角辮的寧八娘看得痴了,貨郎挑了一朵絨花,戴在她頭上,“真俊哪!”
再往遠處看,一個穿綵衣女子將空竹筐一轉,便飛出成群白鴿。中間兩隻鸚鵡十分熟悉。
“七珍和八寶原來在這裡玩耍。”
更遠處,還有耍盤子的、頂大缸的、舞劍的,叫好聲、驚呼聲響成一片。更漏漸深,月色清亮亮地掛在中天。
他眨了眨眼睛,有點得意地確認,“娘子,我安排的好不好?”
“好,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道。
“我想讓濟州人,不,天下人都過上一份安穩的日子。像今天這樣,吃飽穿暖。”陳秉正轉過身望向她,“今晚我簡直想拿個鑼鼓敲起來,跟他們挨個說一聲,我真好命,娶到世間最好的娘子。”
“傻子。”她可能是因為喝了兩杯酒,臉頰發燙。她想瞪他,眼波卻軟綿綿地蕩過去,自己先笑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黏糊糊的,像熬出來的糖漿,“你可真是個好人,相公。”
“哎。”
“靠近點。”
他往前湊了湊,她便栽進他的懷抱裡,把滾燙的臉頰貼在他胸前,聽見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響。
“相公。”
他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有溫熱的手掌落在她髮間,很輕地揉了揉。
“娘子。”他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帶著未散的笑意,“娘子。”
她滿意地蹭了蹭,在他胸前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整個世界都醉醺醺地搖晃,只有這個懷抱是穩的。忽然她想起甚麼,“咱們趕緊回屋去。”
她攥住他的手腕,“青棠說還有熱菜,大哥讓準備的。”
“甚麼?”
“豬腰子,馬鞭……不是煮的就是燉的,我可記不住那許多。”
陳秉正的臉色白了又青,“大哥總是不信我。”
她愕然地抬起頭,兩頰紅得像要滴出水來。他扳著她的臉,密密地吻她,吻她的嘴唇,她的額頭,她的眼角,哪裡都可愛極了。“我等太久了。好事,你忘了?”
她只覺得渾身很熱,熱得想化成一灘水,“我……還記得。”
戲還在唱,歌聲隨風飄入:“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陳秉正能娶林鳳君為妻,是三生有幸。”
“我也一樣。”
星空之下,錦帳之內,兩人像兩株新生的藤蔓,情不自禁地交纏環繞,共同編織著關於未來的第一個美夢。
新婚夫婦的故事,翻開了新的一頁。
作者有話說:“他如今功成名就,準備著鳳冠霞帔,夜月春晝。那時節錦帳香稠,繡簾風細,綠窗人靜……”——王實甫《西廂記》